2023年11月的杭州马拉松终点,深秋的风裹着桂花香往人领子里钻,我蹲在赛后媒体区的角落啃面包,正准备收拾设备走人——距离关门时间只剩10分钟,大部分完赛选手早就领了补给和奖牌,要么去逛周边的美食摊,要么坐接驳车回家了,就是这个时候,我看见900936晃了过来。
别在藏青色跑服胸前的号码布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皱,边缘磨得起毛,金属别针挨着布料的位置锈出了小小的黄印,布面印着的数字“900936”被主人用黑色记号笔额外描了两遍,隔着十几米都能看清,号码布的主人是个头发半白的大叔,左腿一瘸一拐的,左手攥着还没拆塑封的完赛奖牌,右手扶着腰走得很慢,走到补给站的时候突然扶着桌子低头哭了,我赶紧拿了瓶常温矿泉水递过去,就这么认识了这块号码布的主人老周。
900936的主人,是个跑了3年马的糖尿病患者
老周那年52岁,是杭州本地开社区水果店的小老板,这块900936的号码布,是他人生里第一块全马号码布。
3年前老周查出来二型糖尿病,空腹血糖最高的时候到了11,医生拿着体检报告跟他说“再胡吃海喝不运动,以后并发症找上门有你受的”,那时候他160斤,爬三楼都要喘两分钟,连送两箱苹果到小区五楼都要歇一次,最开始他遵医嘱每天晚饭后绕着小区走路,走了半个月觉得没劲,看见小区门口有跑团的人在集结,就厚着脸皮凑上去问能不能带他一个。“第一次跟着跑3公里,我跑了40分钟,跑两步喘三步,跑到最后肺都要咳出来,人家跑团的小姑娘都比我快一倍。”老周说到这里还不好意思地笑了。
刚开始跑步的半年是真难,他的血糖忽高忽低,每次出门跑兜里都要揣3颗糖、2个自家店里卖的砂糖橘,跑两公里就停下来测一次血糖,高了就放慢速度走,低了就剥个橘子吃,水果店早上7点要开门,他就把闹钟定在凌晨4点,天还没亮就沿着钱塘江边跑10公里,跑完刚好回去开门理货,遇到进货的日子,卸完几十箱水果腰都直不起来,他也咬着牙换了跑鞋出门,“跑不动就走,走够5公里也行,反正不能停。”
跑了3年,他前两年都只报半马,最好成绩2小时27分,去年春天儿子考上了北京体育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父子俩打了个赌:儿子大一拿到一等奖学金,他就去跑一次全马,上个月儿子把一等奖学金的证书拍给他的时候,他刚好收到了杭马的中签通知,号码就是900936。
“35公里的时候撞墙了,腿抽了三次,医疗站的志愿者小姑娘按着我的腿让我退赛,说再跑容易出事,我跟她说不行,我跟我儿子打赌了,不能说话不算数。”后面的7公里他几乎是走下来的,走几百米就要停下来揉两分钟腿,兜里的橘子吃了3个,补给站的盐水喝了4杯,终于在关门前8分钟冲过了终点线,他给儿子打视频电话的时候,话都没说出来就先哭了,视频那头的儿子也红了眼,说“爸你比我拿奖学金还牛”。
我那天送老周上接驳车的时候,他把900936的号码布小心翼翼地从衣服上拆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了钱包的最内层,说要回去塑封起来,我做体育内容6年,追过奥运赛场,蹲过CBA的赛后发布会,写过不少天才运动员的励志故事,但是那天看着老周一瘸一拐上车的背影,我第一次觉得:比起那些印着冠军名字的号码布,这块皱巴巴的900936,好像分量更重。
别把体育只当成尖子生的赛场,900936们才是行业的底色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聊起体育,第一反应总是奥运金牌、世界纪录、职业联赛里年薪千万的球星,好像体育是少数有天赋的人的专利,普通人的运动就只是“随便玩玩”,不值得被认真对待,但我这几年跑的赛事越多,接触的普通爱好者越多,越觉得这种想法大错特错:那些站在金字塔尖的运动员是体育的门面,但千万个像老周这样的900936,才是体育真正的底色。
我家楼下的张阿姨今年62岁,5年前查出来乳腺癌,切了一侧乳房,化疗的时候头发掉光了,整个人瘦得只有80斤,医生说她以后不能干重活,最好多做点轻缓的运动,后来她跟着小区里的姐妹学柔力球,最开始胳膊抬到肩膀的位置都疼,练了半个月才勉强能接住第一个球,一练就是5年,去年还跟着市里面的中老年柔力球队去省里比赛,拿了团体铜奖,她的参赛编号是047,那张奖状现在贴在她家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比她儿子给她买的金项链还宝贝。“我以前觉得体育都是年轻人玩的,跟我这种老太婆没关系,现在才知道,啥体育不体育的,能让我身体好,能让我开心,就是最好的体育。”张阿姨每次跟我聊起这个,都笑得特别开心。
还有我堂弟,今年19岁,上高二的时候180斤,跑50米都能摔,为了追喜欢的女生开始学打篮球,最开始连运球都运不利索,打一下午能接不到3个球,现在是他们院队的替补后卫,每次比赛只能上场5分钟,连得分的机会都很少,但是他每次打完比赛都要发朋友圈,炫耀自己今天抢了3个篮板,断了2个球,球衣上的17号被他洗得都发白了,还是舍不得换。
这些人都没有拿过什么有分量的奖项,也没有什么过人的运动天赋,他们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体育新闻的头版,他们的编号也不会被历史记住,但是你能说他们的热爱不算数吗?你能说他们流下的汗水没有价值吗?老周的900936是他对抗糖尿病的勋章,张阿姨的047是她打赢病魔的见证,我堂弟的17号是他整个青春里最耀眼的印记,这些没有名字的编号背后,藏着的是千万个普通人对生活的热爱,对更好的自己的追求,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啊。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都走偏了:好像只有拿到奖牌才算成功,只有跑得最快、跳得最高才算厉害,普通人参与体育就是“凑数”,但体育从来不是为了选拔少数天才而存在的,它的本质是给所有人一个机会,一个让自己更健康、更快乐、更自信的机会,哪怕你跑完全马要6个小时,哪怕你打了一辈子篮球都扣不了篮,哪怕你打柔力球永远接不住难度动作,只要你站上场了,你就已经赢了。
900936给行业提了个醒:我们需要给普通人更多“上场”的机会
认识老周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们现在的体育产业,到底有没有给这些900936们足够的尊重?
前阵子我参加了一个三四线城市的半程马拉松,主办方把所有的资源都倾斜给了精英选手:前10名有几万块的奖金,有专门的补给区、休息区,甚至有媒体跟拍,但是我们这些2小时以后完赛的普通跑者,后半程的补给站连矿泉水都不够,海绵早就被抢光了,最后冲线的时候连个拍照的志愿者都没有,完赛包里面只有半瓶水和一个快过期的面包,更让我生气的是,主办方在赛后通稿里只字不提普通跑者,通篇都是“精英选手打破赛会纪录”“赛事水平再创新高”,好像我们这几千个花了报名费参与的普通人,只是用来衬拖精英选手的背景板而已。
不止是马拉松,现在很多大众赛事都有这个问题:眼睛只盯着顶尖选手,完全忽略了占参赛人数99%的普通人,社区的健身设施要么是坏的,要么全是给小孩玩的滑梯秋千,中老年人想找个打乒乓球的桌子都要跑三公里;学校的体育场宁可空着,周末也不对外开放,周边的居民想跑步只能在马路边吸尾气;很多青少年体育培训,张口闭口就是“培养职业运动员”“冲二级证”,好像孩子来学篮球学游泳,不当个专业选手就是白学。
但去年我在成都参加的一个社区运动会,反倒给了我很大的惊喜,那个赛事没有什么 professional 的裁判,也没有高额的奖金,第一名的奖品就是一桶5升的食用油,第二名是一袋大米,参赛的全是小区里的居民,项目从三人篮球、拔河、跳绳,到中老年组的门球、柔力球,甚至还有亲子组的障碍跑,我印象特别深的是一个70岁的大爷,为了参加拔河比赛,提前半个月每天在家练举哑铃,最后他们队赢了,大爷举着那桶食用油绕着小区操场跑了一圈,比拿了奥运冠军还开心,当天的社区公号发的推文,没有提任何成绩,全是大爷大妈笑的照片、小孩摔了屁股墩的照片、年轻人打球浑身是汗的照片,阅读量反而比很多官方赛事的通稿高得多。
你看,普通人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高额奖金,也不是什么上电视的机会,就只是一个能公平上场的机会,一个被看见、被尊重的机会而已,我们的体育产业与其花几千万请明星代言,花几百万给精英选手发奖金,不如多花点钱把社区的乒乓球桌修一修,把学校的体育场周末开放,把赛事后半程的补给备足一点,给那些6小时才完赛的跑者也留个拍照的位置,毕竟,支撑整个体育行业往前走的,从来不是那几个拿冠军的精英,而是千万个愿意花钱报名、愿意花时间运动的900936们。
每个敢站上起点的人,都配得上自己的900936
我上学的时候是个体育渣,800米跑从来都不及格,体育老师当着全班的面说我“不是运动的料”,导致我后来好多年都不敢碰任何运动,总觉得自己天生就不适合体育,直到去年被朋友拉着去玩飞盘,最开始我连盘都接不住,跑两步就喘,玩一下午能摔三四次,但是每次出完一身汗,回家都睡得特别香,慢慢的我也开始主动去玩,后来还开始练跑步,现在5公里最好成绩能跑到28分钟,虽然跟那些跑20分钟的大神比差得远,但我自己特别满足。
我现在特别反感别人说“我没有运动天赋,所以不适合运动”,哪有那么多有天赋的人啊?大部分人都跟我们一样,跑不快跳不高,打球打不进,跑马要走完全程,那又怎么样呢?体育从来不是给有天赋的人准备的,是给所有想要变得更好的人准备的,你不需要跑赢任何人,你只要跑赢昨天的自己就够了。
上个月老周给我发微信,说他儿子放暑假回来了,父子俩一起报了下半年的北京马拉松,新的号码布还没出来,但是他已经把去年的900936塑封好了,挂在水果店的收银台后面,谁来买水果问起来,他就笑呵呵地说“这是我跑赢糖尿病的奖状”,他说现在店里来买水果的老顾客,好多都被他带着开始跑步了,小区里还组建了一个五个人的跑团,最大的65岁,最小的30岁,大家每天早上约着一起跑钱塘江,现在已经有三个人报名了明年的杭马。
你看,一块小小的900936,能影响的从来不只是一个人,它可以让一个糖尿病患者变得更健康,可以让一个儿子为父亲骄傲,可以带动一群人动起来,可以让我们看见体育最本真的样子,我们不需要人人都成为奥运冠军,也不需要人人都能打破世界纪录,但是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900936,那是我们对生活的热爱,是我们对抗平庸的勇气,是我们活着的、热气腾腾的证据。
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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