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刷到桃田贤斗在东京街头便利店吃关东煮的路透,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卫衣,鸭舌帽压得很低,坐在门口的折叠塑料椅上,跟店老板举着汽水碰杯,笑的时候露出一侧的小虎牙,完全看不出是曾经垄断世界第一排名两年、创造男单公开赛59连胜神话、拿过世锦赛冠军的“羽坛大魔王”,评论区有网友惋惜“曾经的天才怎么沦落到这么接地气”,我却觉得,这是桃田出道15年来,活得最舒展的样子。
曾以为赢就是一切,他是被全日本捧上神坛的“羽坛希望”
时间倒回2019年的福州中国公开赛,我花了半个月工资买了内场第三排的票,专门去看桃田的比赛,那天他对阵的是谌龙,彼时谌龙正处于生涯末期,防守依旧是世界顶级水平,却被桃田的四方球调动得满场跑,第二局打到17:10的时候,谌龙救一个网前球差点滑倒,桃田甚至特意停了几秒,伸手扶了他一把,全场观众瞬间响起掌声,我身边坐了个从大阪特意飞过来的女高中生,手里印着桃田头像的应援扇都拍断了,散场的时候她红着眼睛跟我说,桃田2016年因为赌博丑闻被禁赛的那两年,她每个周末都和朋友去日本羽协门口递请愿书,“我们知道他错了,但他真的太爱打球了,我们想等他回来”。
那是桃田职业生涯最耀眼的时期:2018年复出首年就拿下世锦赛冠军,2019年一整年拿了11个公开赛冠军,胜率超过95%,只要他参赛,其他选手几乎都是冲着亚军去的,他的打法沉稳得不像个25岁的年轻人,拉吊精准到厘米,失误率低得可怕,球迷都叫他“羽坛机器人”,那时候的桃田,所有采访说的都是“我要赢”“我的目标是冠军”,他在自传里写过,禁赛的那两年他每天在社区球馆练12个小时,打坏了37支球拍,“那时候我觉得,只有赢球才能证明我不是废物,才能对得起那些等我的人,只有拿冠军的桃田贤斗,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我当时也是桃田的“成绩粉”,手机壁纸是他拿世锦赛冠军跪在地上哭的照片,打球的时候刻意模仿他的握拍和步伐,总觉得只要像他一样拼,就没有赢不了的球,那时候我们所有人都默认,桃田会拿到东京奥运会的金牌,会成为继林丹之后第二个实现大满贯的男单选手,会站在羽坛的顶端很多年。
从云端摔进泥里,他连“站在球场上”都花了三年时间
命运的转弯从来不会提前打招呼,2020年1月,桃田拿下马来西亚大师赛冠军之后,坐的车在高速上和卡车相撞,司机当场去世,桃田本人眼眶骨折、面部缝了20多针,腰椎也严重受损,医生当时给他的诊断是“大概率再也打不了职业比赛”。
更糟的是,他养伤期间又感染了新冠,康复之后心肺功能下降了30%,以前打三局球都不怎么喘气,那时候练20分钟高远球就会眼前发黑,2021年东京奥运会,他顶着日本代表团旗手、男单头号种子的身份参赛,所有人都等着他在家门口夺冠,结果第一轮就输给了世界排名仅60位的韩国选手许侊熙,下场的时候他低着头走得飞快,全场观众的嘘声几乎要掀翻屋顶,日本网友在网上骂他是“日本之耻”“浪费国家资源的废物”,甚至有人给他家里寄带血的恐吓信。
他后来在NHK的纪录片里说,那段时间他把自己关在家里3个月,不敢碰球拍,一看到羽毛球就想吐,甚至把之前所有的奖牌都扔到了垃圾桶里。“我以前总觉得我只要够努力就能赢,但是那天站在奥运赛场上,我发现我连球都看不清,接发球的时候手都在抖,我突然就慌了,我练了那么久,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是他小时候的启蒙教练给他打了两个小时的电话,跟他说“你小时候第一次跟我打球,打了三个小时都不肯走,那时候你说打球好玩,没说要拿冠军啊”,他才抱着教练在电话里哭了出来。
我那个时候也跟风骂过他“不争气”,把手机壁纸换成了别的运动员,身边的球友聊起他都是一声叹息,说“天才陨落了”,直到去年我打球的时候摔断了跟腱,医生说我以后再也打不了高强度的男双比赛,我在家躺了三个月,连下地走路都要咬着牙扶墙,突然就懂了桃田当时的感受:你拼尽全力想要回到以前的位置,但是身体就是不听使唤,那种无力感,比输球难受一万倍。
放下“世界第一”的包袱,他在烟火气里找回了打球的初心
2023年苏迪曼杯在苏州举办,我作为志愿者在球员通道帮忙,那天日本队对阵中国队,桃田作为第二单打上场对阵石宇奇,我站在通道口等他出来的时候,以为会看到以前那个冷着脸、全程不说话的桃田,结果他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了个橘子,路过我身边的时候甚至笑着跟我点了点头,那场球他打得不算好,第一局19:21输了,第二局打到18平的时候,他一个鱼跃救球没接到,摔在地上滚了一圈,站起来的时候非但没有黑脸,反而笑着摸了摸头,冲着对面的石宇奇竖了个大拇指,最后他19:21输了第二局,下场的时候主动拥抱了石宇奇,还对着看台上的中国球迷鞠了个躬。
赛后的新闻发布会我也去了,有记者问他输了球会不会难过,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会啊,今天场馆的风很舒服,观众也很热情,石宇奇打得比我好,输给他我心服口服,我今天打得很开心,这就够了。”要是放在2019年,桃田输了球肯定全程黑脸,一句话都不会多说就走,但是那天他在发布会上坐了20分钟,还主动跟记者说“我上次来苏州吃了松鼠桂鱼,很好吃,这次比完赛还要去吃”。
现在的桃田,世界排名已经掉到了32位,经常公开赛第一轮就被淘汰,但是他的状态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好:他会在社交平台上发自己去逛菜市场的照片,会蹲在路边吃拉面,会去社区教小学的小朋友打球,有次一个小胖子打球的时候把拍子甩飞了差点砸到他,他还故意假装被砸到躺在地上打滚,逗得所有小朋友都笑,后来还把自己的签名球拍送给了那个小胖子,说“没关系,我小时候也经常甩飞拍子,还砸到过我爸爸的头”。
上个月他参加日本的一个访谈节目,主持人问他会不会遗憾没拿到奥运金牌,他说:“遗憾肯定有啊,但是人生总不能所有好事都让我占了吧?我拿过世界第一,有那么多人喜欢过我,经历过车祸还能重新站在球场上,已经很幸运了,以前我打球是为了赢给别人看,现在我打球是因为我自己喜欢,哪怕以后打不了国际赛,我去社区当教练也挺好的。”
我们欠“不赢的运动员”一句尊重
我之前在球馆认识一个大哥,以前是桃田的死忠粉,2021年东京奥运之后,他把家里所有桃田的海报都撕了,球衣也扔了,说桃田是“扶不起的阿斗”,去年他跟腱断裂之后,在家刷到桃田的纪录片,哭了一下午,后来又把桃田的海报贴回去了,还买了最新的桃田款球衣,他说:“以前我总骂他不争气,现在我才知道,连站起来都要花很大的力气,更别说站在赛场上跟年轻人拼了,我现在喜欢他,不是因为他能拿冠军,是因为他摔得那么惨,还愿意继续打球,这就够牛的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评价一个运动员的标准,只剩下“能不能拿金牌”:赢了就是民族英雄,输了就是万人骂的废物,我们总是忘了,运动员首先是人,他们会受伤,会累,会有状态下滑的一天,会有拼尽全力也赢不了的对手,就像桃田,他曾经站在世界之巅,也摔过鬼门关,他没有拿到大家期待的奥运金牌,但是他没有被打倒,反而接受了自己的平凡,找回了打球的初心,这难道不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成功吗?
其实我们普通人不也是这样吗?读书的时候被要求考第一,工作的时候被要求赚最多的钱,我们总觉得只有做到最好才配被爱,只有拿到“冠军”的人生才是有意义的,但是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人,拼尽全力可能也过不上完美的人生,难道我们的人生就没有价值了吗?桃田用自己的经历告诉我们:不是的,赢过世界很厉害,但是能接受自己的平凡,还能继续热爱生活,才是真正的勇者。
今年的巴黎奥运会,桃田因为排名不够没有拿到参赛资格,他在社交平台上发了一张自己拿着羽毛球拍的照片,配文是“没关系,我还会继续打,羽毛球很好玩,我还没玩够呢”,我在评论区给他留了言:“加油,现在的你,比拿世界第一的时候更帅。”
比起战无不胜的“世界第一桃田贤斗”,我更喜欢现在这个会蹲在路边吃关东煮、会跟小朋友开玩笑、输了球也会笑的普通人桃田,毕竟,人生不是只有拿冠军这一条路,能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过一辈子,才是最大的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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