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记得2023年四大洲锦标赛的那个冬夜,我守在电脑前看陈楷雯的自由滑直播,当《梁祝》的最后一个音符落进冰场的冷风里,她躬身谢幕,水蓝色裙摆扫过刚落的冰屑,像一只振翅后轻轻落脚的蓝蝴蝶,全场观众的欢呼裹着中文的加油声撞过来的时候,我对着屏幕掉了眼泪——不是因为她终于拿到了这个迟来的洲际冠军,是因为我在她弯起的眼睛里,看到了比金牌亮太多的东西。
这些年很多人聊起陈楷雯,标签总是很固定:“华裔花滑女神”“斯坦福学霸”“会滑《梁祝》的美国姑娘”,但很少有人真的去看这些标签背后,那个把人生活成旷野的女孩,到底走过了什么样的路。
从三岁生日的冰场开始,她的热爱从来不是“虎妈逼出来的”
聊起华裔运动员,很多人第一反应都是“精英式鸡娃”的产物:父母砸钱砸时间,孩子从小放弃所有娱乐,为了拿奖拼到极致,但陈楷雯的成长故事,刚好打破了这个刻板印象。
她的父母是上世纪90年代从中国台湾移民到美国的普通工薪族,爸爸是软件工程师,妈妈是会计师,和所有重视教育的华裔家庭一样,他们确实给女儿报了很多兴趣班,但从来没要求她必须在哪个项目上“出人头地”,陈楷雯第一次上冰是三岁生日那天,爸妈本来是带她去冰场玩当作生日礼物,她刚站稳就摔了个屁股蹲,不仅没哭,还坐在冰上嘎嘎笑,拽着妈妈的手说还要滑,就这么着,她才开启了自己的花滑之路。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她在2022年北京冬奥会期间接受的一次中文采访,她说自己10岁那年曾经主动提过要放弃花滑,那是一次 regional 级别的小比赛,她准备了三个多月的自由滑摔了三个跳跃,连前八都没进,下场的时候她把头盔摔在护具包上,坐上车就跟妈妈哭,说“我再也不想滑冰了,太丢人了”,换作大家印象里的“虎妈”,大概率会要么骂她不争气,要么苦口婆心劝她“你都练了这么久放弃可惜”,但陈楷雯的妈妈当时只是边开车边说:“不想滑就不滑呗,我们明天就把冰鞋挂到二手网站卖掉,你之前不是说想去家附近的陶艺班玩吗?明天就给你报名。”
这话反而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陈楷雯整懵了,她当天晚上坐在自己房间里,盯着放在墙角的冰鞋看了三个小时,最后跑去找妈妈说:“我还是想滑,陶艺班我周末去就行。”后来她自己调侃,要是当时妈妈逼她继续滑,说不定她真的就逆反放弃了,“我妈太懂我了,她知道我是那种吃软不吃硬的人,路要我自己选才肯走到底”。
小时候的陈楷雯从来不是“把所有时间都砸在冰场上”的选手:她学了8年芭蕾,6年钢琴,12岁那年还进了学校的排球校队,打了一年的主攻,拿过校联赛的最佳发球手,直到14岁她拿到了全国少年组的冠军,才主动跟爸妈提出,要把更多的时间放在花滑训练上,我一直觉得,这种“我要学”而非“要我学”的内驱力,才是她能走这么远的核心原因,太多人的热爱是被外界推着走的,走两步就累了,但陈楷雯的热爱是自己从心里长出来的,摔多少次都能再站起来。
把中国故事滑给世界看,从来不是硬贴的流量标签
很多人认识陈楷雯,都是因为她的《梁祝》,从2017年第一次把《梁祝》搬上国际赛场,到2022年北京冬奥会、2023年四大洲锦标赛,这套节目她滑了六年,每次滑都能戳中无数人的泪点,但也有过不少争议,有人说她“华裔选手就靠蹭中国元素博好感”“为了讨好中国观众特意选的曲子”,每次看到这种评论我都觉得可笑:她对《梁祝》的情结,是刻在童年记忆里的,根本不是什么刻意的营销。
陈楷雯的奶奶是浙江宁波人,小时候每年春节全家聚餐,奶奶都会拿出老式的DVD放越剧版的《梁祝》,一边织毛衣一边给她讲这个故事:“这是我们中国的爱情故事,比外国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勇敢多了,他们不能在一起,最后就变成蝴蝶一起飞了。”那时候她还听不懂越剧的唱词,但总觉得那个音乐特别好听,奶奶织毛衣的手跟着节奏晃,阳光落在奶奶的白头发上,是她童年最温暖的记忆之一。
2017年准备升组参加成年组比赛的时候,教练给了她十几个选曲方案,她翻了一遍就直接选了《梁祝》,为了把这套节目滑出味道,她专门找了旧金山当地的越剧老师,学了三个月的台步和水袖动作,把水袖甩出去的弧度、莲步轻移的重心变化,一点点揉进了花滑的步法和手臂动作里,你仔细看她滑《梁祝》的细节:起跳前手臂轻轻扬起的弧度,落冰后滑行动作里的柔劲,根本不是普通花滑选手随便摆的造型,是真的有中国传统戏曲的韵味在里面。
2022年北京冬奥会,她滑完《梁祝》之后对着镜头比了个心,用有点生涩的中文说了一句“谢谢大家”,赛后采访的时候她从包里掏出了几颗牛轧糖,说这是旧金山华人社区的张奶奶给她的,张奶奶是她在社区义诊当志愿者的时候认识的,知道她要去北京比冬奥,特意在家做了牛轧糖给她,说“这是我们老家的味道,吃了就有力量”,她把牛轧糖带到了奥运村,分给了其他国家的运动员,跟他们说“这是我中国的奶奶给我的好运糖”。
我一直觉得,现在太多运动员为了流量、为了所谓的“文化输出”,硬把文化元素往自己的节目里堆,看起来花里胡哨,实则没有灵魂,但陈楷雯的中国元素从来不是硬贴的标签:是奶奶给她讲的故事,是家里每年春节吃的饺子,是社区里的爷爷奶奶给她塞的零食,是刻在她身份里的一部分,她滑《梁祝》,从来不是为了讨好谁,只是想告诉全世界:“我是在美国长大的华裔,这是我的来处,是我身上很重要的一部分。”
冰刀和手术刀,她的人生从来没有“二选一”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除了花滑选手的身份,陈楷雯还是斯坦福大学医学院的在读学生,她的理想是当一名专门服务运动员的骨科医生。
2021年备战北京冬奥会的时候,她一边要保持每天6小时的上冰训练,一边还要上斯坦福的网课,有时候训练完已经晚上9点多了,她还要回宿舍写作业写到凌晨两点,最忙的是2021年全美锦标赛那段时间,她的解剖学期末考试刚好安排在自由滑比赛的前一天,她跟教练申请了一个单独的休息室,比完短节目之后,就抱着电脑在休息室里考了两个小时的试,最后解剖学拿了A,全美锦标赛拿了亚军,出成绩的时候她自己都开玩笑说“这是我这辈子最高效的48小时”。
有人问过她,一边当运动员一边读医学院,不觉得累吗?她的回答特别实在:“花滑是我热爱的事,但我不可能滑一辈子,我16岁那年因为脚踝韧带撕裂休赛了8个月,那段时间我去医院做康复,看到很多小运动员因为没钱做康复,不得不放弃自己喜欢的运动,那时候我就想,以后我要当医生,帮这些孩子。”
她从本科的时候就开始在旧金山的华人社区做义诊志愿者,帮那些不会说英文的华裔老人测血压、翻译医嘱,很多老人都知道这个会滑冰的小姑娘,每次她去义诊,都有人给她塞自家做的点心、腌的咸菜,2024年年初,她宣布暂时休赛一年,专心完成医学院的临床轮转实习,我看到她在社交平台上发的照片,前一张是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里,后一张是穿着训练服站在冰场上,配文是“冰刀和手术刀我都要,人生哪里有那么多非此即彼的选择”。
我特别认同她的这个选择,我们好像总是习惯给运动员套上单一的身份标签:你是花滑选手,就应该一门心思冲成绩,想上学就等退役之后再说;你是学霸,就应该好好读书,搞什么体育,但陈楷雯偏不,她把人生的维度活宽了:花滑是她的热爱,但不是她的全部,她不需要在“运动员”和“医学生”之间二选一,她可以同时拥有冰面的冷和烟火的暖,同时站上领奖台和手术台,这种不被单一身份绑架的人生,才是真的酷。
摔过的冰面,才是属于自己的主场
其实陈楷雯的花滑之路,从来不是什么“天之骄女一路开挂”的爽文剧本,她摔过的跟头,比很多人想象的都多。
2018年平昌冬奥会,她是奖牌的热门人选,短节目排在第三,只要自由滑正常发挥就能拿牌,但是自由滑的第二个跳跃,她就摔了,后来又摔了一个连跳,最后只排第四,连领奖台都没摸到,赛后采访的时候她眼睛红红的,但还是笑着说:“我已经滑出了我当时能做到的最好的了,摔了就是摔了,下次再爬起来就好了。”那时候网上有很多骂她的声音,说她“关键时候掉链子”“华裔心理素质就是差”,她一条都没回应,只是回去之后把比赛的视频存在手机里,每次训练累到想放弃的时候就翻出来看。
平昌冬奥会之后的第三个月,她收到了一封来自洛杉矶的信,是一个10岁的华裔小女孩写的,信里说:“我今天练两周半摔了十次,膝盖都摔青了,我本来想再也不滑冰了,但是看到你在冬奥会上摔了还能笑着跟大家挥手,我明天还想去冰场试试。”陈楷雯把这封信贴在了自己训练室的墙上,一贴就是五年,2023年四大洲锦标赛拿了冠军之后,她在发布会上特意提到了这封信:“我当时拿第四的时候,觉得天好像都要塌了,但是后来我发现,我的失败反而能给别的小孩力量,这比拿金牌有意义多了。”
现在很多体育叙事都太喜欢讲“完美夺冠”“逆袭封神”,好像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的人才算赢家,但我一直觉得,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从来不会摔,而是摔了之后还愿意站起来,还敢再站回那个摔过的地方,陈楷雯从来不是什么完美的选手,她摔过无数次,错过很多次奖牌,有过很多遗憾,但正是这些不完美,让她的故事更有温度,更能打动我们这些普通的、也会经常摔跟头的人。
前段时间我刷到她的社交动态,她发了一张自己在冰场上训练的照片,配文说2026年米兰冬奥会还想去试试,拿不拿牌没关系,就是想再滑一次《梁祝》给大家看,评论区有人问她:“你现在又是实习又是训练,顾得过来吗?”她回复说:“人生是旷野又不是轨道,我想滑到哪里就滑到哪里,不用按别人给的路线走。”
是啊,我们见过太多活在别人期待里的人:华裔小孩就得当学霸,女孩子就该安安稳稳,运动员就该一门心思冲成绩,但陈楷雯偏偏活成了一个“反模板”的样本:她可以是花滑冠军,也可以是医学生,可以穿冰鞋也可以穿白大褂,可以在国际赛场上滑中国的故事,也可以在社区里给爷爷奶奶当翻译,她的人生从来没有什么“必须要做到的事”,只有“我想要做的事”。
冰面是冷的,但是站在冰面上的人是暖的,陈楷雯用她的前27年告诉我们:你不需要活成任何人期待的样子,你想走的路,怎么滑都对。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