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去浙江衢州龙游县出差,傍晚路过老城区的公共篮球场时,我第一次见到了王吉祥,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12号红色球衣,脖子上挂着个漆皮掉得精光的金属哨子,皮肤黑得发亮,正叉着腰冲场地上跑折返跑的半大孩子喊:“抬腿!再快一点!今天最后一组,跑完给你们买冰棒!”哨子一响,原本跑得东倒西歪的孩子们立刻齐刷刷停在边线,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滴,眼睛却都亮得像星星。
身边路过的本地人跟我搭话:“那是王教练,在这球场待了快20年了,咱们县大半会打球的小孩,都是他带出来的。”那天我在球场边站了两个小时,听王吉祥讲了他和127个孩子的故事,才明白这个连市一级比赛奖状都没拿过的普通体育干事,为什么会被整个县城的人称为“最好的老师”。
没打出去的前半生,我想给孩子搭个台阶
王吉祥是土生土长的龙游人,1979年生,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正经篮球,就拿橡皮筋捆废纸团,对着家里的土坯墙扔,16岁那年被浙江省队青年队选中,成了县里第一个拿到省队录取通知的孩子,可临出发前一周,他爸在工地摔断了腿,家里的顶梁柱塌了,下面还有个读小学的弟弟要养活,王吉祥躲在房里撕了录取通知书,转头就去工地找了个搬砖的活,帮家里还债。
后来县里文旅局招体育干事,他考上了,一干就是20多年,日子本来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直到2005年秋天的那个傍晚,他下班路过球场,撞见13岁的阿凯带着两个半大孩子,把一个初中生按在水泥地上抢篮球,那孩子的胳膊蹭得全是血,阿凯还挥着拳头喊“不服就去告我”。
王吉祥上去把人拉开,没骂阿凯,把自己随身带的旧篮球扔给他:“半场单挑,11球定胜负,你赢了,我给你买3个新球,输了,每天放学来我这报到半小时,敢不敢?”阿凯愣了两秒,撸起袖子就上,最后打了个11:2,输得服服帖帖,第二天下午,他果然背着破书包晃悠到了球场。
那时候阿凯爸妈都在温州打工,跟着70多岁的奶奶过,没人管,经常逃学去网吧,偷东西进过两次派出所,是学校出了名的“问题小孩”,王吉祥也不跟他讲大道理,每天先盯着他把作业写完,再教他练运球、练上篮,晚了就留他在家里吃饭,逢年过节给他买新衣服,有次阿凯连续一周没来,王吉祥找到他家里,才知道奶奶生病住院了,阿凯要在医院陪床,王吉祥二话不说给了阿凯两千块钱,让他别担心钱的事,好好照顾奶奶,作业落下了他来补。
2016年,阿凯考上了浙江师范大学体育教育专业,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他抱着通知书跑到王吉祥家,进门“咚”的一声就跪下了,哭着说:“叔,要是没有你,我现在说不定就在监狱里蹲着了。”现在阿凯回了龙游县第三中学当体育老师,每天下班就来球场帮王吉祥带小孩,成了他最得力的帮手。
“我当年没赶上那趟去杭州的火车,这辈子就留在这个小县城了,”王吉祥搓了搓手上的老茧,他的右手小拇指因为早年打球摔断过,至今伸不直,“但是我不想这些孩子和我一样,明明有机会,却因为没人拉一把,就滑到歪路上去了,我没走出去的路,我想给他们搭个台阶,让他们能走得远一点。”
篮球不是只有拿冠军一条路,它是给孩子装个“稳压器”
我问王吉祥,带了18年孩子,有没有培养出职业球员?他笑了笑,摇了摇头:“哪有那么多职业球员,我带过127个孩子,真正能打上省队的才3个,大部分孩子以后都不会吃体育这碗饭,但是我从来没觉得可惜,篮球又不是只有拿冠军一条路,它是给孩子装个‘稳压器’,教他们怎么做人,怎么扛事,这些东西够用一辈子。”
2017年,一对夫妻找到王吉祥,带着10岁的女儿朵朵,说孩子有中度自闭症,不爱说话,不和人接触,找了好几个兴趣班都不肯收,医生说建议试试团体运动,问王吉祥能不能收下朵朵,王吉祥一口就答应了,说“放我这吧,没事”。
一开始朵朵躲在球场的角落,别人一靠近她就哭,连球都不敢碰,王吉祥也不逼她,每次训练就给她递个软海绵球,让她坐在台阶上拍,拍累了就休息,想吃冰棍就给她买,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就这么拍了整整三个月,有天朵朵突然举着球跑过来,对着王吉祥笑,说“叔叔你看,我拍了12下”,站在场外的朵朵妈当场就哭出了声。
现在朵朵16岁,是龙游县女子篮球队的控球后卫,去年代表衢州去省里打中学生篮球赛,拿了三等奖,上台领奖的时候,她拿着话筒对着镜头说:“我最想感谢王叔叔,是他让我知道,我也可以和别人一样跑,一样跳,一样赢。”现在朵朵不仅能正常和人交流,还是班里的学习委员,她说以后也要当篮球教练,带更多像她一样的小朋友打球。
我采访的时候刚好碰到小宇的妈妈来球场送水,小宇是初二的孩子,去年这时候他妈妈还冲到球场来要把他拉回家,说打球耽误学习,他当时成绩全班倒数,妈妈觉得都是打球惹的祸,王吉祥当时拦着她,打了个赌:“要是下次期末考试小宇能进班级前30,你就让他接着打,要是进不了,我亲自把他的球收了,以后再也不让他来。”
为了能打球,小宇每天放学先在球场写两个小时作业,不会的就找队里上高中的哥哥姐姐问,期末考了全班27名,拿着成绩单跑到球场的时候,他喊得整个小区都能听见,现在小宇的成绩稳定在班级前20,妈妈说,自从打球之后,孩子不仅学习自觉了,也懂事多了,以前在家什么活都不干,现在还会主动帮她洗碗做家务。
“我这里有个死规矩,所有孩子来训练,先把作业拿出来我检查,没写完的就坐在台阶上写,写完了再碰球,”王吉祥说,“很多家长对体育有偏见,觉得打球就是不务正业,其实根本不是,体育是最好的教育,你在球场上犯规了就要认罚,输了球哭没用,得好好练下次赢回来,打配合的时候不能只顾着自己出风头,要相信队友,这些道理你讲一百遍孩子都记不住,但是打几场球他就懂了。”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采访过不少奥运冠军,也看过无数场顶级赛事,但是在这个县城的水泥篮球场上,我才真正摸到了体育的本质,我们总在聊“体育强国”,总在算奥运会拿了多少金牌,但是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竞技,它是所有人的生活方式,是给普通孩子的一份礼物:它教你接受输,也教你拼尽全力赢,教你一个人跑不动的时候要相信同伴,教你遵守规则才是真正的赢,这些品质,比任何金牌都珍贵。
18年127张火车票,每一张都是一个孩子的人生岔路口
王吉祥的电动车后备箱里,永远放着一个掉漆的铁盒子,里面装着127张火车票,都是2005年到现在,他带孩子去外地打比赛、考试攒下的票根,最早的一张是2006年带阿凯去杭州考体校的绿皮火车票,19块钱,票根都黄得发脆了。
“每张票背后都是一个孩子的机会,我多跑一趟,说不定就能改变孩子的一辈子,”王吉祥翻着票根给我看,有去杭州的,有去宁波的,还有去上海的,“我自己的儿子我都没带他去过几次上海,但是这些孩子去比赛去考试,我必须跟着,不然家长不放心,孩子也没底。”
去年夏天,他带三个孩子去杭州参加浙江省青少年篮球邀请赛,为了省路费,他买了凌晨两点的绿皮火车票,三个孩子挤在一个硬卧隔间睡,他拿了个小马扎坐在走廊里,坐了4个多小时,到杭州的时候腿都肿了,那次比赛他们队平均年龄比对手小两岁,一路黑进了决赛,最后只输了2分,拿了亚军,孩子们站在领奖台上抱着哭,王吉祥也跟着掉眼泪,他说:“我看着这帮小孩,就像看着年轻时候的自己,我那时候输了球只能躲起来哭,但是现在我可以告诉他们,输了没关系,下次我们赢回来。”
18年里,他带过的127个孩子里,有12个考上了体育类大学,3个进了省队青年队,还有更多的孩子没有吃体育这碗饭,但都走了正道:有个以前混社会的孩子大强,跟着他练了两年球,后来去当了兵,退伍回来开了个体育用品店,每年都给球队免费赞助球衣球鞋;还有个女孩小敏,以前因为爸妈离婚自卑到不敢说话,练了三年球,现在考上了护士,每次休息都来球场当志愿者,给孩子们处理擦伤。
“我从来没指望这些孩子都能当球星,”王吉祥看着场地上跑的孩子们,笑得特别满足,“我就希望他们以后不管遇到什么难事,想起在球场上跑的那些日子,就有劲儿扛过去,不做坏事,堂堂正正做人,这就够了。”
基层体育人,才是中国体育的“隐形脊梁”
现在王吉祥的球队有42个孩子,最小的7岁,最大的17岁,有留守儿童,有单亲家庭的孩子,也有普通家庭的孩子,来了这里一视同仁,一分钱学费都不收,装备不够他就自己掏腰包买,县里面知道他的事,给他批了室内的篮球场,还有本地的企业主动给他赞助,但是他还是坚持不收费,他说:“我要是收了费,那些家里穷的孩子就没地方来了,我当初就是穷孩子出身,知道想打球却打不了的滋味有多难受。”
我问他有没有想过放弃,他给我讲了去年冬天的事:那天下着大雪,特别冷,他提前半小时到球场,以为没人来了,结果远远就看见几个小孩抱着球,裹着厚棉袄跑过来,头上都是雪,进门就喊“王叔,我们来了,今天练什么?”那时候他就觉得,这辈子就守着这个球场,守着这帮孩子,值了。
这些年我们总说体育产业发展得快,有顶级的CBA联赛,有火遍全国的村BA,但是支撑起中国体育底座的,恰恰是千万个像王吉祥这样的基层体育人,他们没有百万年薪,没有聚光灯,甚至很多人连名字都没人知道,但是他们在县城的球场,在乡村的晒谷场,在学校的操场,给一个个普通的孩子递上第一个篮球,教他们跑第一个三步上篮,告诉他们“你可以”,他们不是奥运冠军,但是他们是真正的体育播种人,是中国体育最应该被看见的“隐形脊梁”。
我走的时候,夕阳刚好落在球场的篮筐上,王吉祥的哨子又响了,孩子们的喊声混着篮球砸在地面的“咚咚”声,特别好听,王吉祥站在边线那里,黑脸上都是汗,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他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以后这些孩子不管走到哪里,想起龙游的这个篮球场,想起这颗橙色的篮球,就觉得温暖,就有往前走的力气。
其实王吉祥不知道,他自己就是那束光,照亮了127个孩子的路,也照亮了这个小小的县城球场,成了很多人心里最珍贵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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