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格鲁吉亚巴库里亚尼,单板滑雪U型场地世锦赛决赛最后一跳,蔡雪桐稳稳落地,裁判打出90.50的高分,她举着拳头尖叫,扑到教练怀里的时候,头上的护目镜都滑到了脖子上,那天这条夺冠短视频的评论区,最高赞的一条是“老天爷欠蔡雪桐一块冬奥金牌”,我刷到的时候刚好在喝热可可,突然就想起去年在长白山雪场碰到她的场景,她坐在雪地上啃烤肠,跟身边的小粉丝说“啥欠不欠的,我滑我的,金牌哪有雪好玩啊”。
作为跟拍过单板滑雪项目三年的体育作者,我见过太多把“拿奥运金牌”挂在嘴边的运动员,但蔡雪桐是少有的,能把“热爱”两个字活成日常的人,她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悲情英雄无金退役”的狗血剧本,而是一个普通姑娘抱着自己喜欢的雪板,一步步滑过18年风雪,终于活明白“我的人生我自己说了算”的爽文故事。
12岁的“逃练小孩”,把雪板当成了另一个书包
蔡雪桐是土生土长的哈尔滨姑娘,最开始接触体育是练中长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绕着操场跑5公里,冬天零下二三十度,哈气在睫毛上冻成冰碴,跑吐了蹲在路边缓两分钟,起来接着跑,12岁那年,黑龙江省队来学校招单板滑雪运动员,她盯着宣传海报上飞在半空中的滑雪选手看了三分钟,当下就决定瞒着爸妈报了名。
第一次上雪的经历她现在提起来还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怎么刹车,从坡上冲下来直接摔进雪堆里,脸埋在雪里半天爬不出来,起来之后半边脸都肿了,羽绒服帽子上全是雪”,那天她回家不敢跟妈妈说,把羽绒服帽子拉得严严实实,吃饭的时候都低着头,结果妈妈给她摘帽子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肿得老高的颧骨,当时就掉眼泪了,第二天就跑到队里要给她退训。
蔡雪桐说到这里的时候,还给我比划当时她抱着雪板躲在教练身后的样子:“我那时候死抱着雪板不撒手,就哭着说‘我不疼,我就是想滑’,我妈拿我没办法,只能同意我接着练。”
那时候她住省队宿舍,每周回家一次,书包里从来没有课本作业,装的全是护具、雪蜡、补雪板的工具,同班同学都笑她是“卖护具的小商贩”,她也不生气,晃了晃手里的雪板说“我这是换了个书包读书呢,我读的是雪地里的书”,冬天队里训练,零下三十多度的天气,手套滑湿了冻得手指没有知觉,她把教练给的暖宝宝塞到手心里,接着在坡上一遍遍练基础动作,教练后来跟我说,那时候队里几十个小孩,最能扛的就是蔡雪桐,别人都去休息室喝姜茶了,她还在雪道上摔了爬、爬了摔。
我一直觉得,大众讨论运动员的时候总喜欢提“天赋”,但蔡雪桐的故事告诉我,最开始支撑人走下去的根本不是什么天赋,就是小孩家那点没由来的倔劲和单纯的喜欢,没有什么“我要拿奥运冠军”的宏大目标,我觉得滑雪好玩,我想多滑一会”,这份最朴素的热爱,反而撑着她走了最远的路。
摔过四届冬奥,每道疤痕都是我的专属奖牌
2010年温哥华冬奥会,17岁的蔡雪桐第一次站在奥运赛场上,那是中国单板滑雪U型场地项目第一次派选手参加冬奥,她紧张到上场前忘带手套,最后借了队友的手套才滑完了全程,最终拿了第23名,下来之后她躲在休息室的角落哭,教练递了一杯热巧克力给她,拍着她的肩膀说“你才17,你还有四届冬奥可以滑呢”。
那时候的蔡雪桐还不知道,接下来的三届冬奥,会成为她心里绕不开的坎,2014年索契冬奥会,她已经是世界排名前三的夺冠热门,最后一跳落地的时候重心不稳摔了,最终拿了第六名,她蹲在雪道边待了半个小时,雪落在头上结成了冰碴都没察觉,那是她第一次怀疑:“我是不是真的没有拿奥运金牌的命?”
2018年平昌冬奥会,她差0.75分站上领奖台,拿到了第五名的成绩,那时候网上已经有很多骂她的声音,说她“占着国家队的名额出不了成绩”“这么多年白练了”,她删了所有的社交软件,躲在长白山的雪场里练了整整三个月,大年三十都没回家,妈妈给她寄了东北的酸菜馅饺子,她在雪场的食堂煮,煮破了一半,就着汤吃,给妈妈发视频的时候还笑着说“雪场的饺子比家里的还香”,挂了视频就抱着饺子碗哭了。
2022年北京冬奥会,家门口的比赛,所有人都盼着她能圆了金牌梦,她以预赛第一的成绩闯进决赛,谁都没想到最后一跳还是出现了失误,最终拿了第四名,那天她下来之后对着镜头笑,还反过来安慰哭了的粉丝,说“我已经把我能做的都做了,没有遗憾”,后来我采访她的时候才知道,那时候她的左肩已经带伤半年了,上场前打了两针封闭,最后一跳落地的时候左肩疼得发麻,她咬着牙才站稳滑完了全程。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最烦的就是“唯金牌论”,好像运动员拿不到金牌,所有的努力就都作废了,蔡雪桐滑了四届冬奥,12年的时间,从17岁扎着马尾的小将,滑到29岁会给队里的小队员缝护具的老大姐,她身上的7处旧伤,她摔过的上千次跤,她每一次哪怕知道拿不到奖还是拼尽全力的最后一跳,难道不比一块金牌更有分量?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赢,是你明知道可能会输,还是愿意拼到最后一秒。
30岁才活透:我的雪道,不需要别人给我定终点
北京冬奥会结束之后,很多人都劝蔡雪桐退役,说“你年龄也到了,该找个稳定工作,结婚生子回归正常生活了”,她回家参加高中同学的婚礼,亲戚围着她问“啥时候退役啊,给你介绍个公务员对象,稳定”,她当时笑着说“我现在的生活就挺稳定的啊,每天滑雪,挺开心的”,转头就收拾行李回了雪场。
2023年的世锦赛,她拿到了自己的第七个世锦赛冠军,成为了单板滑雪U型场地项目历史上拿到世锦赛金牌最多的女子运动员,领奖的时候她举着金牌晃了晃,对着镜头做了个鬼脸,完全不像大家印象里“拿了冠军激动到哭”的运动员,休赛期的时候她也不闲着,去云南露营,去街头玩滑板,还在哈尔滨开了个青少年滑雪培训班,碰到一个12岁的小女孩,摔了跤哭着说不想练了,她把自己第一次拿世界杯冠军的雪板送给了小女孩,说“不想练就歇会,不用非要当冠军,滑得开心最重要”。
她现在的社交平台简介,没有写“四届冬奥选手”,也没有写“世锦赛七冠王”,就简简单单五个字:“单板爱好者”,去年我在长白山雪场碰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雪地上给小队员粘护具,我问她现在还会纠结冬奥金牌的事吗?她头都没抬,手里的胶水抹得匀匀的:“之前纠结啊,觉得拿不到冬奥金牌我的人生就不完整,北京冬奥之后突然就想通了,我滑了18年,见过阿尔卑斯山的粉雪,去过温哥华的专业雪场,拿过那么多世界冠军,认识了一帮一起摔一起笑的朋友,我已经赚翻了,冬奥金牌有当然好,没有也不耽误我继续滑雪啊。”
我真的特别欣赏现在的蔡雪桐,她终于把套在自己身上的“必须拿金牌”的枷锁摘下来了,我们总喜欢给女性套各种各样的标准:30岁要结婚生子,要有稳定工作,要顾家;作为运动员就要拿奥运冠军,不然就是失败,但蔡雪桐告诉我们,这些标准都是别人定的,你的人生想怎么活,你自己说了算,30岁怎么了?30岁照样可以在雪道上飞,照样可以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照样可以不结婚不生孩子,只要你自己觉得开心,就比什么都强。
别给她贴“无冕之王”的标签,她就是自己的冠军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提起蔡雪桐,总喜欢给她贴“无冕之王”“悲情英雄”的标签,好像她这18年的滑雪生涯,就是为了等一块冬奥金牌,但我跟她接触下来发现,她根本就不在意这些标签,她甚至跟我说“别叫我什么无冕之王,听着怪难受的,我就是个喜欢滑雪的普通人”。
现在的舆论环境太奇怪了,大家喜欢造神,也喜欢毁神,运动员赢了就捧上天,输了就踩到底,好像人生只有赢和输两个选项,只有拿到别人眼里的成功才叫厉害,但蔡雪桐的存在其实是给我们所有人提了个醒:人生的赛道从来不是只有一条,也不是只有跑到别人指定的终点才叫胜利,我之前采访她的时候问她,有没有想过如果2026年米兰冬奥还是拿不到金牌怎么办?她当时正在给雪板打蜡,头都没抬说:“拿不到就拿不到呗,我还能接着滑啊,滑到滑不动为止,实在滑不动了我就去当教练,教小朋友滑雪,也挺好的。”
你看,她根本就不在乎别人给她的定义,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自己热爱什么,这就够了,其实我们普通人也是一样,我们从小被教育要考第一,要找好工作,要买房买车,要成为别人眼里的“成功人士”,但很多人都忘了问自己:我到底喜欢什么?我到底想过什么样的生活?蔡雪桐的故事最动人的地方,不是她拿了多少冠军,而是她活成了我们很多人想活成的样子:为了热爱的事情坚持一辈子,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只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现在的蔡雪桐正在为2026年米兰冬奥备战,她在练难度更高的1620动作,每次摔了之后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拍掉身上的雪,笑着跟教练说“再来一次”,我想等到米兰冬奥的时候,不管她最后拿没拿到金牌,我都会给她发一句“雪桐,滑得开心就好”,因为我知道,她的雪道从来都没有终点,她的人生也从来不需要别人来打分,她不是什么“冬奥无冕之王”,她就是蔡雪桐,那个12岁抱着雪板不肯撒手的小姑娘,那个在雪道上飞了18年的单板爱好者,那个自己人生里永远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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