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年初的云顶滑雪场公开训练日,我在U型池边第一次见到真人崔义玄:黑红的脸膛,脑后扎着个小揪,穿着洗得发白的国家队训练服,完成一个转体1440落地之后,还对着场边举着他牌子的小粉丝比了个心,我当时突然想起三年前在医院病床上见到他的样子,腰上绑着厚重的支具,连翻身都要咬着牙,那时候谁能想到,这个被医生判定“可能再也站不上雪板”的00后,会在2024年的自由式滑雪世界杯分站赛上,拿到中国男子U型池项目的首枚金牌。
做体育行业写作快十年,我见过太多被包装成“天才少年”的运动员,家世好、天赋高、一路顺风顺水,好像拿冠军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崔义玄不一样,他的每一步都踩在雪地里的泥坑和冰碴上,摔出来的血印子,最后都成了他领奖台上的光。
摔了37次的12岁:雪板是我偷摸“攒”出来的生日礼物
崔义玄是土生土长的长春人,爸爸是开了十几年出租车的老司机,妈妈是家附近超市的收银员,一家老小挤在60平的老房子里,从小到大他的新衣服都是表哥穿剩下的,第一次对滑雪动心,是12岁那年跟着爸妈去净月潭玩,他站在雪道边看一个穿单板的大哥哥从坡上滑下来,风把对方的雪服吹得鼓鼓的,像一只在雪地里飞的鸟,他站在那挪不动脚,拉着妈妈的衣角说“我也想滑”。
那时候一套入门的单板装备要小两千,相当于爸妈半个月的工资,妈妈犹豫了很久,说“咱家条件不好,这个运动太费钱,咱玩点别的行不行”,崔义玄没闹,转头就开始攒钱:每天的早饭钱省一块,过年的压岁钱一分不动,考试考进年级前十的奖金全存起来,攒了半年,凑了800多块钱,装在一个铁盒子里,五块十块的纸币皱巴巴堆了半盒,他把铁盒子摆在爸妈面前,说“我凑了一半,你们能不能帮我补另一半,就当我12岁的生日礼物”。
雪具店的老板后来和我说起当时的场景还笑:“那孩子捧着一盒子零钱过来,我数了十多分钟,最后给他免了50块,还送了他一副新手套,我当时就觉得,这孩子将来肯定能有出息。” 拿到雪板的第一天,崔义玄在雪场摔了37次,屁股摔得青一块紫一块,裤子屁股那块都磨出了洞,回家妈妈给他擦碘伏的时候,眼泪掉在他的伤口上,说“不行咱别练了,太遭罪了”,他咬着牙摇头,把手机里拍的最后一段视频给妈妈看:那是他当天最后一次尝试,滑了100多米没摔,他在视频里喊得嗓子都哑了,雪镜滑到了脖子上,脸冻得通红。
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家境优渥的孩子练滑雪,动辄十几万的定制雪板、随队的私人教练,大家总调侃“冰雪运动是富人的游戏”,但崔义玄的出现,打破了这个刻板印象——热爱从来不需要用身价来背书,你愿意为它摔多少次、熬多少个清晨,才是热爱的唯一标尺,我们总说“体育精神”,其实从来不是什么高大上的词汇,就是一个12岁的小孩,摔了37次还愿意站起来,就是最朴素的体育精神。
省队门口的“旁听生”:我没资格偷懒,因为雪场不看户口本
14岁那年,崔义玄去吉林省自由式滑雪队试训,没选上,教练说他起步太晚,人家队员七八岁就开始练基础,他连最基本的站姿都比别人差一大截,再练也很难出成绩。 他没争辩,第二天早上5点就蹲在了省队雪场的门口,等教练和队员来训练,就背着雪板跟在队伍后面练,教练一开始赶他,说“这里是省队训练的地方,外人不能进”,他也不顶嘴,等教练走了又偷偷溜进来,摔得比谁都狠,有次零下28度,他等公交的时候脚冻僵了,走到雪场的时候鞋和袜子粘在了一起,脱鞋的时候扯掉了一层皮,他就随便找了个创可贴贴上,接着上雪练,教练后来和我说,那天他看着崔义玄雪板上滴下来的血印子,就知道这孩子将来肯定能成。 就这样,崔义玄当了8个月的“旁听生”:每天坐最早的一班公交去雪场,带两个凉包子当午饭,就着雪场的热水吃,队员休息的时候他在练,队员放假的时候他还在练,有一次下暴雪,省队通知暂停训练,他还是照常去了,一个人在空荡的雪场练了3个小时,手冻得握不住雪板,连做动作的时候都在抖,教练来雪场拿东西的时候看见了,递给他一杯热奶茶,说“明天来队里报到吧,我给你留了名额”。 进队之后崔义玄是最拼的那个:别人每天练4个小时,他练6个;别人不敢试的动作,他摔十次二十次也要试下来,2019年全国青年锦标赛,他第一次参加正式比赛,就拿了U型池项目的银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的雪服袖子上还补着个补丁,是前一天训练的时候摔破的,妈妈连夜给他缝的。 我一直觉得,体育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赛道:它不会看你家里有多少钱,不会看你爸妈是什么身份,你付出了多少努力,雪板记着,雪道记着,风也记着,很多人总说自己“没机会”“没天赋”,但你有没有像崔义玄那样,在没人看见的地方熬8个月的清晨?有没有在所有人都告诉你“你不行”的时候,还攥着雪板不肯走?机会从来不会主动找上门,它只会等在你熬了无数个冬天之后的那个雪场门口。
ICU门口的抉择:摔断脊椎的时候,我没想过放弃
2021年是崔义玄最接近梦想的一年:他刚入选国家青年队,拿到了世界杯分站赛的参赛资格,只要能在分站赛拿到前3,就能获得北京冬奥会的替补名额。 但意外来得毫无预兆:那年11月的一次训练中,他尝试转体1620动作的时候落地失误,整个人重重摔在U型池的边缘,当场就失去了意识,送到医院的时候,诊断是脊椎压缩性骨折,医生拿着片子和他爸妈说“就算好了,以后也不能做剧烈运动了,更别说滑雪了”。 我去医院看他的时候,他刚做完手术两天,腰上绑着厚重的支具,连喝水都要别人喂,手机里还放着国外选手的动作解析视频,妈妈在旁边抹眼泪,他还反过来安慰:“没事妈,我就是摔了一跤,养养就好了,我还得去比冬奥会呢。”那段时间他把之前摔碎的那块雪板的固定器拆下来,挂在病床的墙上,每天看着,说那是他的“军功章”。 康复的日子比摔在雪场上疼一百倍:一开始坐10分钟都疼得满头汗,腰背力量训练的时候,每抬一下腰都像有人用针扎他的脊椎,护工阿姨说,他每次训练的时候都咬着一块毛巾,毛巾都被他咬烂了三块,别人康复每天练2个小时,他练6个,8个月之后,他真的重新站在了雪场上。 第一次上雪的那天,他滑得很慢,腿一直在抖,滑完一趟下来,他站在雪道边,对着空旷的雪场喊“我崔义玄回来了”,喊完就蹲在地上哭,教练站在旁边,也跟着掉眼泪。 我见过太多运动员因为伤病退役,也见过很多人在“可能再也站不起来”的判决面前低头,但崔义玄没有,我们总喜欢给运动员立“天才”的人设,却忘了“天才”两个字背后,是无数个咬着牙熬的夜晚,是在所有人都告诉你“你不行”的时候,还愿意多撑一秒的韧性,体育的魅力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高光,是你明明知道可能会摔得粉身碎骨,还是愿意站起来再试一次,是你明明被命运按在地上摩擦,还是敢攥着拳头说“我不服”。
领奖台之外的崔义玄:我想让更多普通孩子摸得到雪板
2024年拿到世界杯金牌之后,崔义玄成了体育圈的“香饽饽”:代言、商演、综艺邀约堆成山,他推掉了90%,把大部分奖金拿出来,在长春开了个公益滑雪训练营,专门收家里条件一般、喜欢滑雪的孩子,不收学费,雪具护具全是他出钱买的。 我上次去训练营的时候,刚好赶上他给孩子们上课:12个小孩,最大的14岁,最小的才8岁,穿的雪服有的是他以前穿的改了尺寸,有的是他找赞助商募捐的,有个11岁的小男孩,家里是农村的,爸爸在工地打工,妈妈在家种地,之前从来没见过雪板,看了崔义玄的短视频之后,让爸爸带着他找过来的,现在已经能滑初级道了,他说以后要像崔哥一样去比世界杯。 去年冬天还有个广西的高中生,放寒假坐了30多个小时的硬座过来找他,说自己特别喜欢滑雪,但是南方没有雪场,只能在室内的旱雪场练,想让崔义玄给他指导指导,崔义玄免费教了他一周,还给他买了回去的高铁票,那个孩子现在在广西当地的室内雪场当兼职教练,暑假的时候还免费带当地的留守儿童学滑雪。 崔义玄和我说,他小时候最羡慕别的孩子有新雪具、有私人教练教,他知道普通人家的孩子想接触滑雪有多难,所以现在他有能力了,就想给这些孩子搭个台阶。“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什么冠军,我就是个运气好的普通人,当年我遇到了愿意给我机会的教练,现在我也想当那个给别人递机会的人。”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少数人站在领奖台上发光,而是让更多普通人能感受到运动的快乐,能从运动里拿到对抗生活的勇气,崔义玄做到了,他没有把自己活成遥不可及的偶像,而是活成了很多普通孩子的光:他让那些家境普通的孩子知道,只要你真的热爱,就算没有钱买贵的雪具,就算起步比别人晚,你也有机会站在雪场上,感受风从耳边吹过的感觉。
前几天和崔义玄吃饭,他说自己最大的梦想不是拿奥运冠军,是以后能在全国更多地方开公益的滑雪训练营,让更多南方的孩子、农村的孩子,不用攒半年零花钱买雪板,不用在雪场门口当旁听生,就能轻轻松松地站在雪道上,享受滑雪的快乐,我看着他手上磨出来的茧子,还有脸上被雪晒出来的高原红,突然觉得,我们这个时代最需要的体育偶像,就应该是崔义玄这样的:不是完美的神,是摔过无数次跤,还是愿意笑着站起来,还愿意伸手拉后面的人一把的普通人。 他的故事也告诉我们:热爱从来没有标准答案,你愿意为它付出多少,你的人生就有多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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