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的一个周末,我挤了一个半小时的城际大巴从厦门跑到晋江,刚出汽车站就被风裹着的海蛎鲜香味撞了个满怀,祖昌体育馆门口的小摊已经支起来了,卖蚵仔煎的阿婆戴着橙色的福建队围巾,看见我手里攥着的球票,利索地往铁板上打了个蛋:“小伙子今天来看球啊?一会赢了阿婆给你多放两勺甜辣酱。”那天福建队打浙江,最后3分惜败,我散场出来的时候阿婆果然没提甜辣酱的事,往我手里塞了瓶冰豆奶:“没事啦,下次再赢,我们福建人最不怕的就是等。”那天我攥着还热的蚵仔煎,听着身后场馆里还没散的球迷在集体唱《爱拼才会赢》,突然就懂了为什么那么多人说,CBA里最有人情味的球队,福建队一定排得上号。
从浔兴到鲟龙:队名换了,刻在队服里的拼劲从来没变过
很多新球迷可能不知道,现在的福建鲟龙队,老球迷更习惯叫它“福建浔兴”,2002年浔兴集团接盘球队的时候,福建篮球还在全国甲级联赛边缘晃,队里最出名的球员是有“福建球王”之称的龚松林——那个当年能和朱芳雨对飙三分,带着刚升CBA的福建队硬生生打进季后赛的泉州男人,我爸那辈的福建球迷,提起龚松林眼睛都亮,说当年他打八一队,脚踝崴了肿得像馒头,下场喷了半瓶云南白药又上来,最后投进绝杀球的时候,整个泉州的大排档都在敲碗。 后来王哲林横空出世,18岁进队就能场均拿20+10,那个时候的福建队是季后赛常客,“王哲林+陈林坚+赵泰隆”的三叉戟,打谁都敢掰掰手腕,2021年王哲林转会上海的时候,好多球迷在祖昌体育馆门口哭,说福建队的天塌了,可没过多久大家就发现,天没塌,闽南人的拼劲也没丢,陈林坚接过了队长的袖标,这个土生土长的晋江人,小时候在村里的水泥球场打球晒得黢黑,被教练发掘的时候连一双正经的篮球鞋都没有,当了队长之后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是福建人,我不可能让福建队垮在我手里。” 上赛季打广厦的季后赛附加赛,最后20秒福建队还落后1分,陈林坚顶着两个人的防守跳投,落地的时候踩到了对方的脚,崴得直接站不起来,球弹筐而出,福建队2分惜败出局,赛后他一瘸一拐地走到球迷看台前面鞠躬,本来已经准备走的球迷全部留了下来,没人骂,没人喊退票,几千个人对着他唱《爱拼才会赢》,唱到最后陈林坚这个一米九的大男人蹲在地上哭,说下个赛季一定会打回来。 去年球队改名“福建鲟龙”的时候,还有球迷吐槽说不如原来的名字接地气,后来官方解释说“鲟”是中华鲟,是福建沿海特有的保护动物,游得快、韧性强,像极了福建队的风格,是啊,队名可以换,球员可以走,刻在队服里那股“输人不输阵”的劲,从来都没变过。
祖昌体育馆的看台,装着半个闽南的烟火气
如果你从来没去晋江看过福建队的主场,你永远不会懂“本土球队”这四个字到底有多少分量,祖昌体育馆不大,满打满算只能坐6000多人,没有CBA其他豪门场馆那么豪华的真皮座椅,没有动不动就上百人的拉拉队,可它的氛围,是我见过所有CBA场馆里最暖的。 我上次去看球的时候,旁边坐的是一对父子,爸爸姓陈,是泉州晋江本地的个体户,做鞋生意的,70后,从龚松林时代就开始看福建队,手上戴着的还是2010年福建队打进季后赛的纪念款手环,他儿子才10岁,穿的是洗得有点发白的陈林坚15号球衣,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连比赛规则都没搞太懂,只要福建队进球就站起来喊加油,中场休息的时候陈哥跟我说,他从儿子7岁开始就带他来主场看球,“我不指望他以后能打职业,就想让他知道,我们福建人不管做什么,哪怕对面比你强十倍,你也敢冲上去拼。”那天最后福建队输了,小孩瘪着嘴要哭,陈哥揉了揉他的头:“哭什么?叔叔们已经拼到最后了,下次我们再来给他们加油就好。” 散场的时候我在门口碰到了一个拄着拐杖的阿伯,今年62岁,家就在晋江陈埭镇,年轻的时候是村队的主力,后来打比赛摔断了腿,就再也没上过场,但是福建队的主场,他一场都没落下过,阿伯说他年轻的时候,村里的篮球场就是晒谷场,没有篮架就用木头钉一个,没有球就凑钱买个橡胶球,“我们那时候打球,谁输了就请全村人吃海蛎煎,打一下午能吃三顿,现在年纪大了跑不动了,就来看年轻人打,看着他们在场上跑,就跟我自己当年在场上一样。” 还有门口那个卖蚵仔煎的阿婆,今年58岁,儿子是福建队的后勤人员,她从2018年开始就在场馆门口摆摊,球赢了就给每个买蚵仔煎的人多打一个蛋,输了就每一份少收两块钱,阿婆说她看不懂什么战术,就知道哪个小伙子跑得多,哪个小伙子投得准,“上次那个叫邹阳的小伙子,打完球还来我这里买蚵仔煎,说我做的比他们食堂的好吃,还给我签了名呢。” 你看,祖昌体育馆的看台哪里是在装比赛啊,它装的是爸爸给儿子讲的老故事,是阿伯年轻时的篮球梦,是阿婆铁板上滋滋冒油的蚵仔煎,是半个闽南的烟火气。
成绩起起伏伏又怎样?福建篮球的根从来不是积分榜
最近两年总有人在网上说福建队是“CBA鱼腩”,说每年投入不少,连季后赛都进不去,不如解散算了,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觉得好笑,说这种话的人,根本不懂福建篮球,也不懂福建人。 我去年在厦门的大排档看福建队打广东,那场比赛广东队有易建联、赵睿三个国手,账面实力比福建队强了不止一个档次,第一节打完福建队就落后了15分,我本来以为要花了,结果黎伊扬带着几个年轻队员硬生生追了上来,最后30秒黎伊扬连得5分,把分差追到只剩1分,可惜最后绝杀没进,还是输了,那场球整个大排档的人都在喊,最后输了的时候没人叹气,老板直接举着个大喇叭喊:“今天福建队打的够硬!每桌送一瓶冰啤酒!我请!” 那天我跟老板聊天,老板说他是莆田人,在厦门开大排档开了12年,每次福建队的比赛他都把投影开最大,“我知道我们福建队不是什么强队,拿不了冠军,那又怎么样?我看着他们在场上拼,就像我当年刚来厦门开大排档,欠了十几万外债,每天干到凌晨三点,不也慢慢熬过来了?我们福建人从来不怕输,就怕不敢拼。” 是啊,很多人看职业体育,总觉得拿冠军才叫成功,积分榜排名高才叫厉害,可福建篮球的根,从来都不在CBA的积分榜上,在福建每个村的水泥球场上,在每个逢年过节就开赛的村BA里,在每个从小抱着篮球跑的小孩心里,你去福建的农村看看,哪个村没有篮球场?哪个村逢年过节不办篮球赛?奖金高的时候能有几十万,连不少CBA的外援休赛期都来打,我去年回莆田老家参加村赛,碰到一个12岁的小孩,穿的是福建队的橙色球衣,打球摔了三次,每次都爬起来接着跑,他说他以后要进福建队,和陈林坚一起打球,你看,有这样的小孩在,福建篮球怎么可能垮? 我有个朋友在深圳做外贸生意,福建泉州人,打拼了十年现在身家几千万,每次福建队的比赛他哪怕在国外出差也要定闹钟起来看,他说他电脑桌面就是福建队的全家福,“每次谈生意谈崩了,压力大到睡不着的时候,我就看一会福建队的比赛,看着他们哪怕落后20分也在跑,我就觉得我这点困难算什么?大不了从头再来。” 我一直觉得,职业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这一件事,它更像一个精神符号,让你在某个疲惫的夜晚,看到和你同一片土地长大的人在场上拼,你就会觉得,你也能再撑一会,福建队就是这样的符号,它不需要拿冠军,只要它还在,只要它还在拼,就够了。
爱拼才会赢的剧本,我们愿意等下一个十年
其实这两年的福建队,已经让我们看到了太多惊喜,去年选秀选来的邹阳,清华出来的高材生,第一年打CBA就能场均拿15分7个篮板,打球又拼又帅,现在已经成了福建队的新宠,每次赛后都有一堆小球迷围着他要签名,还有黎伊扬,厦门大学出来的“厦大保罗”,这两年控球越来越稳,上次打辽宁,他对着郭艾伦都敢往里突,连辽宁的球迷都夸他“这个小伙子有拼劲”。 现在的福建队,没有大牌外援,没有顶流国手,全队平均年龄才23岁,是CBA最年轻的球队之一,他们有时候会失误,会投不进关键球,会输给实力比自己弱的队,可你看他们每场比赛的跑动距离,永远排在CBA前三位,哪怕落后30分,他们也会拼到最后一秒。 我之前采访过福建队的总经理,他说现在球队的目标不是短期内冲进季后赛,是要把青训做起来,和福建本地的中学、大学合作,培养更多本土的球员,“我们福建有这么好的篮球氛围,这么多爱打球的小孩,我们没必要急着出成绩,慢慢来,十年不行就二十年,我们总能等到我们的冠军。” 是啊,我们福建人最不怕的就是等,以前打拼做生意,漂洋过海去东南亚,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头,我们等;现在球队年轻,成绩不好,我们也等,反正爱拼才会赢的剧本,我们已经写了几千年了,不差这十年二十年。 上次福建队打上海的客场,我在现场碰到了十几个从福建赶过去的球迷,他们拉着橙色的横幅,上面写着“福建队加油,我们永远在你身后”,其中有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在上海待了十五年,每次福建队来上海打客场他都会组织在上海的福建老乡去看球,赛后还给队员送自己家做的肉粽和沙茶面,“我知道他们有时候打的不好,但是没关系,他们是我们的家乡队,我们不支持谁支持?”
前几天我又去晋江看球,这次福建队打同曦,最后邹阳扣篮绝杀,全场都疯了,我散场出来的时候,卖蚵仔煎的阿婆果然给我加了个蛋,还多放了两勺甜辣酱,我咬着外酥里嫩的蚵仔煎,听着身边的人唱《爱拼才会赢》,风里还是熟悉的海鲜味,和去年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有人问我为什么喜欢福建队,我说我喜欢的哪里是福建队啊,我喜欢的是刻在每个福建人骨血里的那股劲:不怕输,不服输,敢拼敢闯,大不了从头再来,这股劲在龚松林的绝杀球里,在陈林坚带伤上场的背影里,在祖昌体育馆的歌声里,在阿婆的蚵仔煎里,在每个福建人打拼的日夜里。 CBA那么多球队,有拿过十一个冠军的广东,有底蕴深厚的辽宁,可我偏偏最爱这支成绩不算好,却永远在拼的福建队,因为我知道,只要那股爱拼的劲还在,他们总有一天,会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就算等不到也没关系,我们还有下一个十年,下下个十年,反正我们福建人,最不怕的就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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