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在广州白云区同和的一块草根足球场蹲了一下午,看一场U12的青少年友谊赛,场边站着个穿洗得发白的黑色训练服的男人,晒得脸膛黢黑,裤腿上还沾着草屑,正扯着嗓子喊边路上的小孩“扣他!扣完直接传中!”,喊完还顺手给旁边跑下来喝水的小孩拧开瓶盖,拍了拍后背,我盯了他三分钟才敢认,这居然是当年我在亚冠决赛现场举着灯牌喊过名字的冯潇霆——那个曾经被全国球迷喊了十几年“玉面孟尝”的前国足主力中后卫。
“玉面孟尝”的外号,是一件事一件事攒出来的
老球迷都知道,“玉面孟尝”这四个字可不是经纪公司给营销的人设,是2005年荷兰世青赛之后,球迷口口相传喊出来的,那批号称“超白金一代”的国青队,把阿根廷都打得没脾气,冯潇霆作为后防核心,不仅防守稳,还能带球往前冲,当时官方评的世青赛十大新星,他和梅西、法布雷加斯并列,那年他才19岁,皮肤白净,个子高挑,笑起来还有酒窝,“玉面”两个字算是坐实了。
至于“孟尝”,说的是他出了名的仗义,我以前跟大连实德的老队医聊天,听过一个真事:2006年的时候,实德队里一个刚上一队的小队员,妈妈查出来胃癌要做手术,家里凑来凑去还差十万块钱,急得天天在更衣室哭,那时候冯潇霆刚升主力没多久,一年工资也就几十万,还攒着准备给父母买房子,听说这事之后第二天就把银行卡塞给小队员,里面刚好十万,连借条都没让打,只说“先给阿姨治病,钱不着急还”,后来那个小队员辗转去了中乙踢球,过了快7年才攒够钱还给他,冯潇霆都忘了这回事,还说“你要是手头紧就先拿着,我现在不缺这点”。
后来他去了恒大,仗义的名声更是传遍了整个中超,客场打比赛,永远是他请队里的年轻队员吃饭,怕小孩刚上一队手头紧不好意思点单,每次都提前把单买了;球迷找他签名合影,只要没在训练或者赶时间,从来都不拒绝,甚至有球迷在机场堵到他,说自己弟弟得了白血病想求他帮忙,他转头就联系了俱乐部搞公益义卖,自己先捐了20万,最后凑了80多万送到球迷家里,这事他从来没在公开场合提过,还是后来那个球迷自己发了感谢信大家才知道。
我一直觉得,体育圈里的外号最实在,你是什么样的人,同行、球迷心里都有杆秤,“玉面孟尝”这四个字,比任何官方颁发的“道德风尚奖”都有分量,那是一件件真金白银的事、一次次掏心掏肺的帮忙攒出来的。
站过亚洲之巅,也挨过最狠的骂,他比谁都懂中国足球的冷暖
冯潇霆的前半辈子,算是把足球运动员的甜和苦都尝遍了,2013年广州恒大拿亚冠冠军,他是场上队长,站在天河体育中心的领奖台上捧起奖杯的时候,全场五万多球迷齐声喊他的名字,那是中国足球俱乐部的最高光时刻,他是站在光里的人,2015年他又跟着恒大拿了第二次亚冠,代表国足打亚洲杯的时候,他是后防线上的定海神针,多少次把对方必进的球堵在门线上。
但所有的高光,都停在了2019年亚洲杯对阵伊朗的那场四分之一决赛,他在后场的一次解围失误,被阿兹蒙断球打了空门,最终国足0:3输了比赛,止步八强,那场比赛我在现场,赛后他在更衣室坐了两个多小时,队医喊他去接受采访他才起身,眼睛红得像兔子,面对镜头第一句话就是“对不起球迷,是我的失误,所有责任我来担”。
那场比赛之后,他成了全网的靶子,“散步帝”“国足罪人”的标签贴得满天飞,甚至有人跑到他的社交账号下面骂他的家人,还有人给他寄过花圈,后来我才知道,那场比赛他是打了封闭上场的,膝盖的老伤已经疼了半个月,队医都劝他别上,他说“这是国家队的比赛,我不上谁上”,但这件事,他从来没拿出来当挡箭牌,挨骂的时候一句解释都没有。
我那时候也跟风骂过他,觉得他是踢养生球,对不起球迷的期待,直到去年我在青训场见到他,聊起当年的事,他笑了笑说“骂得对,确实是我失误了,职业球员就得为自己的失误负责,没什么好辩解的”,那时候我才明白,中国足球的环境有多残忍:你踢100场好球,为国家队堵100次枪眼,没人记得,只要有一场失误,就会被钉在耻辱柱上骂一辈子,冯潇霆的遭遇,其实就是过去十几年中国足球的缩影,高光的时候所有人捧着你,低谷的时候所有人都想踩你一脚。
不做直播不带货,他选了中国足球最难走的那条路
淡出国家队之后,冯潇霆辗转去了申花,又去了中甲的球队,2022年正式宣布退役,退役的时候很多人都猜他会去干嘛:以他的资历,去电视台当解说嘉宾,一年轻轻松松赚几百万;或者开个直播带货,凭着国脚的名气,光卖运动装备都能赚得盆满钵满;哪怕去个职业俱乐部当管理层,也是朝九晚五待遇优厚。
但他选了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一条路:自己掏钱搞青训,在广州郊区租了两块足球场,招了80多个10到12岁的小孩,专门收那些有天赋但是家境普通的孩子。
我那天在训练场边跟他聊了很久,他给我算过一笔账:两块场地一年租金80万,教练团队一年工资150万,还有小孩的装备、外出比赛的费用、吃住的费用,一年最少要砸400万进去,现在青训营里有23个小孩是全免或者半免学费的,有的是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有的是来自山区的苗子,别说学费,连生活费都掏不起,他不仅给免了学费,还每个月给困难的小孩家里补贴2000块钱,让家长不用为了钱让孩子放弃踢球。
有个来自广西百色的小孩叫阿明,父母在广州的工地打工,之前在学校踢球被教练看中,但是家里掏不起每年几万块的足校学费,冯潇霆去学校选苗子的时候一眼就看上了他,直接跟他父母说“孩子交给我,一分钱不用你们掏,踢出来了是他的本事,踢不出来我也负责让他好好读书”,现在阿明是队里的主力前锋,上次比赛还上演了帽子戏法,提到这个孩子的时候,冯潇霆眼睛亮得发光,比他自己当年拿亚冠冠军还开心。
为了给孩子们找比赛打,他经常自己开着车拉着队员去佛山、东莞、深圳踢友谊赛,有时候赶不回来,就带着孩子们住几十块钱一晚的招待所,上下铺,没有空调,跟他当年踢亚冠住五星级酒店的日子天差地别,他说“我当年踢了20多年球,知道中国足球缺的从来不是好苗子,是能让好苗子放心踢球的路,很多有天赋的孩子,因为家里没钱,踢到一半就放弃了,我现在就是想给这些孩子铺个路,哪怕只能多出来一个能踢上职业的,我这钱就没白花”。
我见过太多嘴上喊着要搞青训、要救中国足球的人,要么是为了骗政府的补贴,要么是为了割球迷的韭菜,像冯潇霆这样,把自己踢球半辈子攒的家底都砸进去,天天蹲在足球场边给小孩拧水瓶、系鞋带的人,真的太少了,那些天天在网上骂中国足球的人,有几个愿意为中国足球掏一分钱、出一份力?冯潇霆从来没在网上说过自己为青训做了多少事,只是闷头干,这种人,才是中国足球真正的守路人。
“玉面孟尝”的脸晒黑了,但心里的热乎气从来没凉
那天的比赛,冯潇霆带的队赢了当地一个很有名的足校的U12队,终场哨响的时候,小孩们嗷的一声冲过来,把冯潇霆压在草坪上,一个个把奖牌挂在他脖子上,他脸上沾着草屑,笑的满脸褶子,有个小队员搂着他的脖子说“冯导,我以后要进国家队,拿世界杯冠军!”,他摸着小孩的头说“好,我等着那一天,到时候我去现场给你加油”。
以前的“玉面孟尝”,皮肤白净,走到哪都是聚光灯的焦点,现在的他,天天在太阳底下晒着,脸比很多常年踢球的小孩还黑,手上还留着当年踢球留下的伤疤,但是他眼里的光,比2005年世青赛的时候还亮,他跟我说“以前大家喊我玉面孟尝,是说我对朋友仗义,现在我觉得,我得对中国足球的下一代仗义,我当年走过的弯路,不能让这些小孩再走一遍,我吃过的苦,也不能让他们再吃一遍”。
我以前也经常跟着骂中国足球没希望,觉得从根上烂了,但是那天坐在足球场边,看着冯潇霆蹲在地上给小孩系鞋带,看着场上的小孩光着脚在草坪上跑,我突然觉得,哪有什么天生的希望啊,希望都是人干出来的,中国足球从来不需要那么多骂街的嘴炮,不需要那么多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的人,需要的是冯潇霆这样的“傻子”,愿意放下前国脚的身段,愿意砸钱,愿意吃苦,愿意给下一代当垫脚石。
现在每次有人跟我说中国足球没人干事,我都会给他讲冯潇霆的故事,讲那个当年的玉面孟尝,现在天天蹲在广州的草根足球场,给小孩递水、喊战术,把自己半辈子的积蓄都砸在一群素不相识的小孩身上,我们总在等中国足球的救星,其实哪有什么救星啊,就是一个个像冯潇霆这样的普通人,抱着对足球的那点热乎气,一点点铺路,一点点守着,中国足球才有熬出头的那一天。
“玉面孟尝”的脸虽然晒黑了,但是他心里那股仗义的劲,那份对足球的热爱,从来都没变过,而这份热爱,就是中国足球最珍贵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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