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在广州天河体育中心的公益游泳营现场,我第一次见到钟惟月,那天广州38度,泳池边的瓷砖晒得烫脚,她穿着最普通的速干T恤和运动短裤,头发挽在脑后,蹲在池边给一个攥着浮板不敢下水的小男孩擦眼泪,胳膊上还留着当年训练时被泳道线刮出的旧疤,要不是工作人员介绍,我根本认不出这就是当年拿过世界短池游泳锦标赛冠军的蝶泳飞鱼,更不会把她和“钟南山院士的女儿”这个大众最熟悉的标签联系在一起。
那天活动结束后我们在休息区聊了一个多小时,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很亮,提到游泳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抬手比划划水的动作,完全没有所谓的“冠军架子”,更像个聊起自己热爱的事就停不下来的普通体育爱好者,那天之后我才明白,比起“名人后代”“世界冠军”这些标签,钟惟月这辈子最想做好的事,从来都是把体育的快乐,带给更多普通人。
泳池里泡大的“冠军少女”,她的人生从来不是光环的注脚
很多人知道钟惟月,都是因为“钟南山女儿”的身份,甚至有不少营销号写她的故事时,开头第一句永远是“她是钟南山的女儿,所以拿了世界冠军”,但很少有人知道,钟惟月走上游泳这条路,从来不是父母安排的,更不是靠什么光环加持,完全是自己“闹”来的。
她7岁那年跟着父母去游泳馆玩,套着游泳圈在浅水区泡了一下午就不肯走,拽着妈妈的衣角说“我要学游泳,要像水里的叔叔阿姨游得那么快”,那时候钟南山夫妇工作都忙,本来想等她大一点再说,结果她每天放学就守在小区门口的游泳馆边上看别人训练,看了整整一周,教练都被她打动了,主动找她父母说“这孩子眼里有光,让她来试试吧”。
体校的训练远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好玩,上世纪90年代广州的普通游泳馆很少有恒温系统,冬天水温只有十来度,跳进去冰得人骨头疼,她手上长了一圈冻疮,握笔都费劲,还是每天背着书包准时去训练,有次下大雨公交晚点,她跑到游泳馆的时候已经迟到了20分钟,教练罚她多游10个来回,她一声不吭换了泳衣就跳下去,游到最后肩膀疼得抬不起来,还是咬着牙完成了训练,钟南山去接她的时候,看着她冻得发紫的嘴唇,没说什么心疼的话,只是回家给她煮了一大碗牛腩面,加了两个煎蛋,说“今天我在边上看了,你最后50米拼得比第一名还凶,赢了自己,比拿任何奖状都值得”。
这句话钟惟月记了一辈子,1994年她入选国家队,备战罗马世界短池游泳锦标赛,赛前一个月肩袖急性损伤,抬胳膊都疼,队医劝她退赛,说硬上可能会留下永久性的伤,她摇了摇头说“我练了这么多年,就等这一次机会,就算疼死我也要游完全程”,决赛那天她打了封闭上场,跳进水里的瞬间肩膀疼得发麻,她满脑子都是父亲说的“赢了自己就好”,最后以0.23秒的优势拿了100米蝶泳的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的肩膀还在不停发抖。
回国之后媒体蜂拥而至,几乎所有的采访第一个问题都是“作为钟南山的女儿,拿到冠军有什么感受?”,那时候才20岁的钟惟月,当着所有媒体的面说:“我首先是游泳运动员钟惟月,其次才是我爸爸的女儿,这个冠军是我每天游一万米游出来的,不是靠我爸的名字拿来的。”
我特别认同她这句话,现在体育圈里总有个怪现象,只要是名人后代从事体育项目,大家首先关注的永远是他的家庭背景,却忽略了他们背后付出的努力,没有哪个冠军是靠光环拿下来的,泳池里的水不会管你是谁的女儿,你得一遍一遍地划水,一次一次地呛水,才能游到别人前面,钟惟月的前20年,一直都在努力撕掉外界贴给她的标签,她用一块实打实的世界金牌告诉所有人:她不是谁的附属品,她是钟惟月,是靠自己的实力拼出来的蝶泳飞鱼。
脱下泳衣的30年,她把体育的意义从赛场带到了普通人身边
24岁那年,钟惟月因为旧伤复发遗憾退役,当时她有很多选择:可以留在国家队当教练,也可以进入体育系统当干部,甚至有娱乐公司找她签约,开出了七位数的年薪,但是她都拒绝了,她选择去美国读运动康复学,理由很简单:“我自己受过运动损伤的苦,知道那种明明喜欢运动却不能动的滋味,国内很多人包括专业运动员,都不知道怎么科学运动、怎么康复,我想去学这些东西,回来帮到更多人。”
在美国读书的那几年,她一边上学一边在当地的运动康复中心打工,见过太多因为不科学运动落下终身残疾的案例,也见过很多普通孩子因为没有专业教练指导,明明有天赋却早早断送了运动生涯,毕业的时候有美国的康复机构开出百万年薪留她,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收拾行李回了国,回来之后她没有去大医院当专家,也没有开高端的康复诊所,反而一头扎进了社区和学校,做起了免费的体育科普和青少年游泳推广。
我那天遇到她的公益游泳营,就是她发起的,专门招收广州城中村的外来务工人员子女,免费教游泳,所有的教练费、场地费都是她自掏腰包,已经做了8年,教过的孩子超过了2000个,那天那个怕水的小男孩,就是跟着在广州打工的父母过来的,之前和小伙伴去河涌里玩掉下去过,差点淹死,之后见了水就怕,钟惟月陪他在池边坐了半个多小时,给他讲自己小时候刚学游泳的时候,踩空掉进深水区呛了好几口水,缓了半个月才敢再下水的故事,还陪他玩打水仗,把自己的胳膊都拍红了,最后小男孩终于敢抱着浮板慢慢漂起来,当天活动结束的时候,小男孩给她送了一朵自己在路边摘的木棉花,她插在自己的运动包上,插了好几天都舍不得扔。
这些年她还拍了很多免费的运动科普短视频,不接广告,不带货,所有内容都是讲普通人最关心的问题:“跳广场舞膝盖疼怎么办?”“学生体测怎么避免猝死?”“游泳呛水了怎么正确处理?”,内容都是大白话,没有任何专业术语,老人小孩都能看懂,去年有个山东的练花样滑冰的小姑娘给她发私信,说自己训练的时候摔了膝盖,医生说可能以后都不能滑冰了,她哭着问钟惟月有没有办法,钟惟月特意给她回了十几条语音,帮她看片子,还给她联系了自己在山东的运动康复师朋友,帮她做康复训练,半年之后小姑娘恢复了,还拿了山东省花样滑冰比赛少年组的亚军,特意给钟惟月寄了自己的奖牌照片,钟惟月把那张照片贴在自己的办公室墙上,比自己的世界冠军奖牌挂得还显眼。
我身边有很多体育圈的朋友聊起钟惟月,都会说她“傻”,放着好好的资源不用,放着轻松的钱不赚,去做这些又累又不赚钱的事,但我反而觉得,她才是真正把“世界冠军”这个身份用到了实处的人,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还停留在“拿金牌为国争光”上,但其实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止在赛场上,更在普通人的生活里:是大爷大妈跳广场舞不受伤,是孩子学会游泳不会溺水,是上班族久坐之后肩颈疼知道怎么缓解,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小事,才是体育真正的价值,钟惟月做的事,就是把高高在上的“竞技体育”,拉回了普通人的生活里,让更多人享受到运动的好处,这比拿十块金牌都有意义。
从“要赢”到“要开心”,她活成了体育精神最好的代言人
现在的钟惟月,每周三、五、日早上都会准时出现在家附近的游泳馆,游1000米,不追求速度,游累了就漂在水上看天,有时候碰到学游泳的小朋友,她还会停下来给人纠正两下动作,她经常和身边的人说:“以前我游泳是为了赢,要比所有人都快,现在我游泳是为了开心,水还是那片水,心态不一样了,感受就完全不一样。”
她的这种“开心至上”的体育观,也影响了整个家,钟南山院士今年80多岁了,还能一口气跑5公里,做十几个引体向上,父女俩每年都会参加广州的公益迷你马拉松,每次钟南山都比她跑得快,她就跟在后面耍赖,说“你天天锻炼,我比你忙,你让我半分钟怎么了”,旁边的观众看到都笑,说这父女俩哪是来比赛的,是来玩的,她教育自己的儿子也是一样,儿子喜欢打篮球,但是个子不高,只能当校队的替补,每次比赛她都去场边加油,哪怕儿子只上场1分钟,她也喊得最大声,有人问她为什么不送儿子去专业队训练,说不定以后能当职业运动员,她笑着说:“他打篮球就是为了开心,要是为了拿成绩逼他每天练十几个小时,他讨厌篮球了,那才是得不偿失。”
去年她受邀当广州市青少年游泳比赛的颁奖嘉宾,有个10岁的小女孩游50米自由泳,游到一半脚抽筋了,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放弃,结果她扶着池边缓了两分钟,还是咬着牙一瘸一拐地游到了终点,全场观众都站起来给她鼓掌,钟惟月特意从颁奖台上走下来,把自己当年拿世界冠军的纪念泳帽送给了那个小女孩,还抱着她说:“你今天的表现,比我当年拿冠军还棒,因为你没有放弃,只要你喜欢游泳,输赢一点都不重要。”
那天她和我聊起这件事的时候,特别感慨:“现在我们的体育环境太焦虑了,家长送孩子去学运动,首先问的是‘能不能中考加分’‘能不能拿等级证书’,成年人去运动,首先问的是‘能不能瘦’‘能不能练出马甲线’,好像运动如果带不来实际的好处,就是浪费时间,但其实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功利的啊,是你跑起来的时候风拂过脸的感觉,是你游完1000米之后浑身通透的舒服,是你和朋友打球赢了之后击掌的快乐,这些东西,比任何奖牌、任何加分都重要。”
我特别认同她的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体育的认知变得越来越功利,我们只记得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却忽略了那些在跑道上、泳池里坚持到最后的普通人;我们只关心运动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实际的收益,却忘记了运动本身就是一件能让人快乐的事,钟惟月用自己的人生给我们做了最好的示范:你可以为了赢拼尽全力,也可以只为了开心去运动,体育从来没有标准答案,只要你能从中获得快乐和健康,就足够了。
现在很多人介绍钟惟月,还是会先说“这是钟南山院士的女儿”,再说“这是前游泳世界冠军”,但钟惟月自己最常说的介绍是:“大家好,我是钟惟月,一个一辈子都爱游泳的人。”她的前半生在泳池里劈波斩浪,追着世界纪录的线往前游,拿了属于自己的冠军;她的后半生在生活里慢慢走,把体育的快乐和健康的理念,送到更多普通人的身边,她从来不是谁的注脚,她是钟惟月,是自己人生的冠军,也是无数普通人体育路上的摆渡人,那些泳池里溅起的水花,曾经见证了她的荣耀,现在也正见证着她另一段更动人的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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