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翻朋友圈,看见大学时的东北室友发了个沈阳奥体的定位,配文是“老伙计们都到齐了,啤酒炸鸡已经冰上,就等开球”,我一眼扫到CBA赛程表——当晚正好是辽宁主场对阵四川,瞬间就把记忆拽回了2015年那个零下22度的冬夜,还有我藏了快10年的、和辽川对决相关的细碎故事。
作为一个跑了7年体育口的记者,也作为一个在成都住过3年、老家在辽宁营口的“两边熟”,我见过太多人一提到辽川对决就下意识翻2015年总决赛的旧账,甚至直接把两队绑定成“不死不休的宿敌”,但这些年见过的真实的人和事告诉我,所谓的“辽川恩怨”从不是什么体育圈的流量剧本,它的底色是两个篮球大省的普通人,把对篮球的热爱刻进了日子里的真实痕迹。
2004到2024:两个篮球大省的交手史,藏着两代人的青春
我第一次对辽川对决有印象是2004年,那时候我还在上小学,我爸是辽宁队的老球迷,每个周末都会攥着个半导体听CBA比赛,那天他本来在厨房炖排骨,听见半导体里喊“郭士强压哨三分绝杀四川”,铲子一扔就跑出来拍大腿,结果排骨糊了半锅,被我妈骂了整整一周,后来我才知道,那场是四川队时隔多年重回CBA的第一个主场,全场坐满了穿蓝色球衣的四川球迷,郭士强那记绝杀扔出去的时候,全场的欢呼声硬生生卡在了嗓子里,散场后还有激动的球迷往场地扔矿泉水瓶,当年的体育新闻足足播了3分钟的现场冲突。
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叫“宿敌”,真正对这组对决有实感是2015年的CBA总决赛,我当时在沈阳读大三,我们宿舍4个都是辽宁队的死忠,对面宿舍还有个来自绵阳的交换生小周,平时我们总一起在学校的野球场打球,他技术特别好,是我们院队的得分后卫,总决赛第五场那天,沈阳气温降到了零下22度,我们宿舍4个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了4罐冰镇啤酒、两盒炸鸡,拉着小周一起去学校后门的网吧占座看球。
网吧里90%都是穿辽宁队服的学生,屏幕里哈达迪和哈德森对飙得分的时候,全场的喊声快把网吧的房顶掀了,最后辽宁队输了3分痛失冠军的时候,整个网吧安静了足足半分钟,我旁边的室友老大攥着啤酒罐的手都泛白了,小周本来举起来要欢呼的手顿了顿,又默默放了下去,那天我们四个谁也没说话,拎着剩下的半盒炸鸡往宿舍走,小周跟在我们后面,第二天一早他敲开我们宿舍的门,塞了满满一兜他妈妈寄来的四川牛肉干,憋了半天说“我请你们吃,下次辽宁再打总决赛肯定赢”。
后来我才知道,那届总决赛是四川队队史第一个CBA冠军,小周那天晚上回宿舍跟他爸妈打了快1个小时的视频,他爸说当年四川队第一次打CBA的时候,他骑着自行车绕着成都三环骑了半圈庆祝,等了20多年终于等到冠军了,那天小周没敢在我们面前欢呼,怕我们难受,现在小周已经在沈阳定居了,开了一家四川火锅店,每年辽川对决的日子,他店里就挂个横幅“辽宁球迷打8折,四川球迷打8折,吵起来的打12折”,我们几个老同学每次都凑到他店里看球,有时候四川赢了我们罚他请冰粉,辽宁赢了他罚我们喝东北老雪,吵吵闹闹的,从来没红过脸。
我跑体育口之后采访过不少两边的老球迷,才知道辽川两队的渊源远不止2015年的总决赛:辽宁是全国有名的篮球人才库,从郭士强到郭艾伦、赵继伟,几乎每一代国家队都有辽宁籍的球员,我老家营口的野球场,哪怕是零下十几度的冬天,都有半大小子穿着棉袄打球,小学的体育课一半时间都在练运球;而四川的篮球氛围一点不差,我去年去成都出差,到人民公园旁边的野球场打球,碰见好几个穿四川队复古球衣的老大爷,最大的已经72岁了,他说当年四川队升甲A的时候,他带着单位的同事坐了3个小时的大巴去重庆看球,“我们四川人对篮球的热爱,一点不比东北人少”。
宿敌的底色:从来不是仇恨,是两个城市普通人对篮球的执念
这些年总能在网上看见有人一提到辽川比赛就刷旧梗,甚至两边的球迷在评论区对骂,我每次看见都觉得特别可笑——那些隔着屏幕骂得凶狠的人,大概率从来没去过现场看一次辽川的比赛,也从来没在野球场上跟对面省份的球迷打过一次球,我跑了这么多次辽川的主客场,见过的更多的是两边球迷的互相尊重,所谓的“宿敌”,从来不是你死我活的仇恨,是两个把篮球刻进生活里的群体,拼尽全力想要赢对方的执念而已。
2019年我去成都报道辽川常规赛,特意穿了郭艾伦的13号辽宁队球衣去现场,进场的时候被一个穿四川队哈达迪球衣的大哥拦住了,我当时还以为要起冲突,结果大哥塞给我一个暖宝宝,说“今天成都降温,你们东北人扛冻也别凉着,一会我们赢了我请你吃火锅,你们赢了我请你喝冰粉”,那场比赛最后四川队靠景菡一的压哨上篮赢了1分,散场的时候大哥真的拉着我去了附近的老火锅店,吃饭的时候我才知道,他儿子现在在辽宁的篮球学校读特长生,每年寒暑假都去沈阳练球,“辽宁的青训是真的好,我儿子说教他的教练以前是辽宁青年队的,特别负责任,我每次去看儿子都要带两箱四川的火锅底料给教练”。
我家楼下开烧烤店的王哥也是四川绵阳人,2015年总决赛之后他就在店里贴了一张大海报,左边是辽宁队夺冠的庆祝图,右边是四川队夺冠的庆祝图,谁赢了就把另一边用红纸盖起来,现在那张海报已经泛黄了,两边的盖痕都叠了厚厚一层,每年辽川打比赛的日子,他店里就坐满了两边的球迷,有在大连打工的四川人,也有娶了四川媳妇的东北人,大家坐在一起看球,喊得比谁都凶,四川进球了四川球迷拍桌子,辽宁进球了辽宁球迷碰啤酒瓶,吵得楼上的住户下来投诉,但从来没真的打过架,上次辽宁赢了比赛,几个四川球迷输了打赌,主动给旁边桌的辽宁球迷买了烤串,说“下次我们主场赢回来”。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误解了“宿敌对决”的意义,体育比赛最珍贵的不是胜负,是胜负背后普通人的情绪投射:你支持辽宁队,可能是因为小时候陪你爸看球的时候,你爸说“你看郭士强打球多拼,做人就要这样”;你支持四川队,可能是因为2015年你高考完,跟爸爸一起在电视前看夺冠,那是你人生里最开心的夏天,我们为自己的主队呐喊,本质上是在为自己的青春和记忆呐喊,而不是为了攻击对面的球迷,把生活里的戾气撒到球场上。
2024的新对决:当老故事遇上新球员,我们该怎么看辽川对决?
今年常规赛辽宁主场打四川的那场我去了现场,现在的两队已经跟2015年的阵容完全不一样了:辽宁这边郭艾伦伤停,赵继伟成了全队的核心,张镇麟、付豪这些年轻球员已经能扛大梁;四川那边也进入了重建期,当年的冠军阵容只剩孟达还在当教练,景菡一、朱松玮这些本土年轻球员成了主力,那场比赛最后赵继伟压哨助攻张镇麟扣篮绝杀,全场喊“辽宁队”的时候,我看见前排有个穿四川队景菡一球衣的小姑娘也在鼓掌,散场的时候我跟她聊了两句,她是辽宁鞍山人,男朋友是成都的,两个人因为打篮球认识,都特别喜欢景菡一的球风,这次是特意陪男朋友来沈阳看球的,“我当然希望辽宁赢,但四川的年轻球员打得也特别好,两边都拼到最后了,谁赢我都开心”。
是啊,时代在变,球员在变,球迷也在变,现在的年轻球迷很少有人再揪着2015年的旧账不放了,大家更关注的是比赛本身好不好看,球员有没有拼尽全力,我之前去凉山采访,碰见了辽宁青训队派过去的支教教练,他说现在凉山有好多有天赋的彝族小孩,已经被选进了四川的青年队,“辽宁和四川的篮球本来就不是割裂的,我们的青训经验送到四川,四川的好苗子也能给整个联赛注入活力,所谓的对决,本来就是互相成就的过程”。
我前几天翻旧物,翻出了2015年总决赛之后小周塞给我的那袋牛肉干的包装袋,上面还印着四川绵阳的厂址,突然就有点感慨:快10年过去了,当年陪我在网吧看球的室友老大现在孩子都3岁了,已经能拿着小篮球喊“郭艾伦加油”,小周的火锅店已经开了两家分店,当年两队的核心球员有的退役有的转会,我们的青春也早就翻了篇,但只要辽川对决的哨声一响,我们还是能瞬间找回当年那个攥着啤酒罐、心跳加速的自己。
其实说到底,我们追的从来不是辽川对决本身,是那个愿意为了一场球欢呼、为了一场球失落的年轻的自己,是那些和朋友一起吵吵闹闹看球的日子,是篮球给我们普通人的平淡生活,加的那勺热辣的调味料,以后辽川的对决还会有很多次,会有更多的年轻球员站在场上,会有更多的年轻球迷坐在场下,但我希望大家都能记得:体育的本质是快乐,是尊重,是拼尽全力之后不管输赢都能坐在一起喝杯酒的坦荡,别让戾气,毁了我们最珍贵的青春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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