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巴黎奥运会羽毛球男双决赛结束的那一刻,转播镜头扫过观众席,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戴黑框眼镜、穿浅灰色POLO衫的中年人,他不像旁边的年轻人那样举着国旗大喊,只是攥着手里的加油棒轻轻鼓掌,眼角有点红,还侧身跟身边的年轻教练比划了一个网前扑球的动作,那是田秉义,这个曾经站在世锦赛最高领奖台、带出过7位奥运冠军的国羽功勋,已经很少出现在公开的转播镜头里了,那天我刷到现场球迷拍的视频,有人凑过去问他要不要给新科冠军说几句话,他摆了摆手笑着说:“不用,他们打得比我们那时候好,未来是他们的。”那瞬间我突然觉得,我们这代看国羽长大的人,好像欠田秉义一句迟来的关注。
从小巷“闷葫芦”到世界冠军,他是双打里最难得的“兜底型”队友
田秉义是土生土长的武汉硚口人,那个被称为“体育冠军摇篮”的老巷子里,走出过伏明霞、乔红、李娜等一长串响当当的名字,可小时候的田秉义,是所有练球的孩子里最不起眼的那个,他不爱说话,队友练单打抢着出风头的时候,他总愿意蹲在场边给人捡球,教练安排他练双打给队友做陪练,他也从来没说过不愿意。
我之前在湖北队的采访里听过一个老故事,1980年省队内部选拔赛,教练本来安排田秉义打单打,结果赛前一天他的搭档崴了脚,他主动找教练说要换双打,哪怕不算成绩也没关系,那场比赛他把网前封得密不透风,愣是带着受伤的搭档赢了夺冠热门,下来之后教练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小子是天生打双打的料,心里装着队友,比手上有技术更重要。”
后来进了国家队,他和李永波搭档男双,是当时国羽男队最锋利的一把剑,很多人记得李永波的暴脾气和后场暴力杀球,却很少有人注意到,每一次杀球得分的背后,都是田秉义在网前精准的放网、过渡、挡网,给搭档创造出了最舒服的进攻机会,1987年世锦赛男双决赛,他们对阵当时战无不胜的印尼组合林水镜/陈金德,最后一分就是田秉义在网前扑了一个几乎贴地的回球,直接把对手打懵,下场之后李永波抱着他绕场跑,他手里攥着球拍,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赶紧去给教练报喜”,连句炫耀的话都没说。
1988年汉城奥运会羽毛球还是表演项目,决赛前一天李永波发烧到38度5,队医建议弃权,田秉义说“我多跑点,咱们试试”,那场比赛他几乎一个人扛了网前和半场的后场防守,跑的最后腿都抽了筋,愣是咬着牙拿了冠军,下来之后他背着李永波去的医院,李永波后来在采访里说:“没有田秉义,就没有我们那对男双的成绩,他是我这辈子最信任的队友,永远不会掉链子。”
我一直觉得,双打项目里最珍贵的从来不是能一锤定音的主攻手,而是田秉义这种愿意兜底的“辅助型”选手,他从来不会抢搭档的风头,所有的脏活累活他都愿意干,哪怕所有人都记得杀球的那个人,他也甘当幕后的炮台,现在很多年轻人打双打都怕吃亏,不愿意跑位不愿意补漏,总想着自己出风头,其实你去看所有顶级的双打组合,都有一个像田秉义这样的“定盘星”,他站在那,队友就永远有底气。
转型教练20年,他是队员口中“比家里人还靠谱的田指导”
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之后,田秉义退役转型当教练,分管女双项目,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国羽女双进入了长达20年的“无敌时代”,葛菲/顾俊、杨维/张洁雯、杜婧/于洋,三对奥运冠军组合,全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我前几年采访葛菲的时候,她跟我讲过一个小故事,1999年世锦赛之前,她和顾俊因为训练节奏的问题闹了别扭,俩人冷战了快一周,训练的时候连话都不说,教练组急得不行,田秉义也没骂她们,就中午训练结束之后,拎着两盒打包好的武汉热干面堵在宿舍门口,给俩人递了筷子说:“我早上特意让我爱人在家做的,你们俩从小就爱吃这口,有什么矛盾吃完再说,我就在门口等着。”俩人关起门来吃着热干面,吃着吃着就哭了,顾俊先给葛菲递了张纸,说“下午训练我听你的”,葛菲也说“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后来那次世锦赛,俩人毫无悬念拿了冠军,领奖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奖牌挂在了田秉义脖子上。
葛菲有严重的腰伤,发作的时候连弯腰系鞋带都费劲,田秉义知道之后,每天早上都让爱人熬好活血化瘀的汤,装在保温杯里带到训练场,给葛菲温着,一熬就是大半年,后来葛菲的腰伤好了很多,她总说“田指导的汤比队医的膏药还管用”。
2008年北京奥运会女双决赛,杜婧/于洋对阵韩国组合李孝贞/李敬元,第一局上来就输了,中场休息的时候,杜婧急得手都抖,田秉义没跟她们讲战术,只是给俩人递了冰毛巾,说:“我看着你们俩从16岁进国家队,每天早上6点起来练发球,练到胳膊都抬不起来,你们的杀球速度比对面快15公里,放开打,输了我担着。”就这一句话,俩人瞬间就稳了,连扳两局拿了冠军,下来之后抱着田秉义哭,三个人的球衣都湿成了一片。
很多人对教练的印象都是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甚至觉得教练越凶队员成绩越好,但田秉义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好的教练从来不是靠威压,而是靠将心比心,他懂队员的压力,懂她们的小情绪,知道什么时候该讲战术,什么时候该给她们吃定心丸,国羽黄金十年的功劳,很多人都算在了总教练李永波身上,但我始终觉得,没有田秉义在背后默默稳住女双这个基本盘,没有他帮着调解队员的矛盾、照顾队员的生活,国羽不可能拿到那么多奖牌,他就像国羽的“后勤大管家”,所有人都知道,只要有田指导在,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淡出聚光灯后,他把羽毛球的根扎到了普通人里
2017年之后,田秉义慢慢淡出了国家队一线,不再带队打国际比赛了,很多人以为他退休享清福了,其实他比以前更忙了,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羽毛球推广上,尤其是青少年和中老年羽毛球的普及。
我有个朋友是武汉硚口一所小学的体育老师,去年他们学校搞“羽毛球进校园”的活动,试着托人联系了田秉义,本来以为他肯定没时间,结果他一口就答应了,活动当天下大暴雨,武汉的路淹了不少,所有人都以为他不来了,结果他提前20分钟就到了学校,裤腿全湿了,手里还拎着一箱子自己签名的儿童球拍,那天他在操场待了三个多小时,手把手教孩子们握拍、发球,有个刚上一年级的小孩举着球拍问他:“爷爷你是世界冠军,是不是打球从来不会输啊?”他蹲下来笑着跟小孩说:“我第一次打比赛的时候,连发球都发不过网,哭了整整一下午,输球不可怕,怕输才可怕。”临走的时候他跟我朋友说,以后学校缺羽毛球、缺球拍,直接给他打电话,他全包了,只要孩子们愿意打,他有空就来教。
他还在武汉发起了一个“中老年羽毛球公益联赛”,专门给退休的羽毛球爱好者办的,不收报名费,打进前八还有奖品,每个季度办一次,现在已经办了快5年了,很多退休的老人都说,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田指导,现在不仅能跟他打球,还能听他讲战术,这辈子都值了,有次我刷到联赛的视频,田秉义穿着普通的运动服,跟几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打双打,赢了球还跟队友击掌,笑得特别开心,完全看不出是拿过世界冠军的功勋。
我们总喜欢给体育明星套上光环,觉得他们拿了冠军之后就应该高高在上,要么当教练要么做综艺,赚大钱赚流量,但田秉义选了一条最“笨”的路,走到普通人中间,把自己一辈子的经验教给孩子,教给退休的老人,其实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而是让更多人感受到运动的快乐,让更多人愿意参与进来,田秉义做的这件事,看起来没有拿奥运冠军那么耀眼,但其实是在给中国羽毛球打根基,只有愿意打球的孩子多了,愿意参与的普通人多了,我们才能出更多的世界冠军。
前阵子我在一个羽毛球活动上见过田秉义一次,他头发白了不少,但是精神特别好,说起羽毛球还是眼睛发亮,有人问他会不会遗憾,一辈子都站在聚光灯背后,大家记得李永波,记得葛菲顾俊,记得那么多奥运冠军,却很少有人记得他,他笑了笑说:“我打了一辈子双打,早就习惯了站在后面给队友做配合,只要咱们国羽成绩好,只要越来越多的人喜欢打羽毛球,我有没有名气不重要。”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我们这个时代总在追捧那些锋芒毕露的人,总在说要站在C位,要出风头,要让所有人都看见自己,但田秉义用自己的人生告诉我们,还有一种价值叫做“兜底”,还有一种成就叫做“成人之美”,他是双打赛场上给搭档搭炮台的那个人,是教练组里给队员做后盾的那个人,是退役之后给项目打基础的那个人,他从来没有站在最耀眼的地方,但他的光,照亮了国羽的黄金时代,也照亮了每一个喜欢羽毛球的普通人。
巴黎奥运会那天,他在观众席看着年轻的男双队员站上最高领奖台,笑着鼓掌的样子,我想会是我这几年看过的最动人的体育画面,那是一种传承,是老一辈体育人把接力棒交到年轻人手里的欣慰,是刻在骨子里的对项目的热爱,田秉义这一辈子,对得起国家,对得起队友,对得起队员,更对得起自己热爱了一辈子的羽毛球,他配得上所有人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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