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北京马拉松终点的那个傍晚,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当时是赛事收尾组的志愿者,下午三点多冠军就已经冲线领完奖走了,到六点的时候,赛道上的选手已经稀稀拉拉,距离官方6小时15分的关门时间只剩15分钟,我们几个志愿者已经开始收拾手边的物资,商量着等下关门了去旁边吃涮羊肉。 就在这时候,赛道尽头出现了一个一瘸一拐的身影,穿着洗得发白的粉色跑服,号码布别在腰上,膝盖上贴的肌贴已经被汗水泡得卷了边,每跑一步都要扶着腰喘两口气,周围原本已经打算散场的工作人员和留到最后的观众,不知道是谁先鼓的掌,接着掌声越来越大,连维持秩序的保安都摘下帽子挥了起来。 那个阿姨叫张桂兰,那年58岁,乳腺癌术后第三年,这是她第一次跑完全程马拉松,最终完赛时间6小时17分,裁判组特意为了她多留了2分钟,给她挂上了完赛奖牌的时候,她攥着奖牌蹲在地上哭,说自己练了两年,终于做到了。 那天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我们做体育内容这么多年,笔头和镜头永远追着跑在最前面的人,追着冠军的眼泪和庆祝的香槟,却很少有人在意,那些走在最后的人,他们的故事其实更烫人。
被镜头遗忘的最后一名,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注脚
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好像天生就和“赢”绑定:跑在第一个的才叫英雄,拿金牌的才值得鲜花掌声,至于那些垫底的、最后冲线的,往往连镜头扫到的资格都没有,可我做体育记者这八年,见过太多最后一名的故事,他们的坚持,才是体育最初的意义。 张桂兰阿姨的全马之路比普通人难太多:2019年查出来乳腺癌,切了一侧乳房,化疗的时候掉光了头发,连走路都喘,医生说她要多运动提高免疫力,她就从每天走1公里开始,慢慢改成慢跑,跑了一年半,她跟家里人说想跑北马,全家都反对,说她不要命了,她偷偷报了名,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绕着小区跑,膝盖疼就贴满肌贴继续,跑不动了就走两步接着跑,练了整整八个月,终于站在了北马的起跑线上。 那天她跟我说,跑到35公里的时候她就想放弃了,膝盖旧伤犯了,每跑一步都像针扎一样,但是路边的志愿者给她递水的时候跟她说“阿姨加油,我们在终点等你”,她就咬着牙往前走,“我既然来了,就算爬也要爬到终点,不能对不起我这大半年的练习”。 这样的最后一名,从来不是个例,2016年里约奥运会女子马拉松赛场,来自赤道几内亚的选手米里亚姆·保利诺用了3小时28分钟才冲线,比冠军慢了整整一个小时,她是赤道几内亚历史上第一个参加奥运会马拉松项目的女选手,全国都没有一块专业的塑胶跑道,她平时就在家附近的土路上训练,来里约的路费是全国民众凑的,脚上的跑鞋还是赞助商临时给的,不合脚,跑到30公里就磨出了血泡,后面12公里她几乎是一瘸一拐挪下来的,冲线的时候全场7万多名观众全部站起来鼓掌,她披着国旗哭着说:“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拿奖牌,是为了让所有人知道,我们国家的女孩也可以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 我每次跟别人讲起这些故事,总会有人问:“跑这么慢还来参加比赛,不是浪费公共资源吗?”每次我都会直接怼回去:体育从来不是精英的专属游戏,它的诞生本来就是为了鼓励每个普通人挑战自己,我们总说“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可太多人只记住了前三个,却忘了“更高”是和昨天的自己比,不是和别人比;“更快”是比过去的你快一步,不是非要跑在所有人前面,那些坚持到最后的人,他们没有赢过任何人,但是他们赢了那个曾经不敢站在起跑线上的自己,这份荣耀,一点都不比冠军拿的金牌分量轻,现在网上总有人骂拿银牌铜牌的运动员“不争气”,甚至骂那些没能拿奖牌的选手“浪费国家资源”,这种“唯冠军论”的偏见,本质上是对体育精神最大的误解。
赛场外的“最后的人”,托举起所有站在光里的人
其实我们说的“最后的人”,从来不止是赛场上最后一个冲线的选手,还有那些站在聚光灯之外,永远走在所有人后面的幕后工作者,他们没有奖牌,没有掌声,甚至连名字都没有人知道,但是没有他们,再精彩的比赛都办不起来。 去年我去采访CUBA西北赛区的比赛,认识了山西大学男篮的队医李军,他今年42岁,做队医已经18年了,每次比赛结束,球员拎着包回酒店,主教练开完发布会走了,他永远是最后一个离开场馆的,有一场淘汰赛他们队的主力后卫崴了脚,他赛后给球员冰敷、按摩、缠绷带,弄到半夜12点,场馆的灯都关了一半,他才背着医疗箱往外走,手里还拎着球员落在替补席的外套和护腕,他跟我说:“我干的就是兜底的活,你们都走了,我得把最后那点事兜住,不能让孩子们第二天上场出问题。”他的手机永远24小时开机,球员半夜发烧、扭了脚,一个电话他马上就到,18年里他错过了女儿的三次生日、两次家长会,但是他带的队,从来没有一个球员因为伤病意外错过重要比赛。 还有去年我去诸暨采访CBA赛会制比赛,散场之后我留下来赶稿,整个场馆只剩我和保洁阿姨王桂英两个人,她蹲在观众席捡垃圾,捡到了一个球员落的定制牙套,她知道这个东西贵,而且球员第二天要打关键战,就站在场馆门口等了两个多小时,直到球员的助理过来找,她才放心走,王姐的儿子也爱打篮球,她说:“这些孩子打球不容易,每天练得一身伤,不能因为这点小事耽误了他们的比赛。”那段时间赛会制没有观众,王姐每场比赛都坐在场馆最后一排擦桌子,球员进球了她就跟着鼓掌,她说看着这些孩子跑,就像看着自己儿子打球一样。 还有那次我当北马收尾志愿者,等张桂兰阿姨完赛之后,我们还要开车沿着42公里的赛道走一圈,把所有补给站的垃圾、路边的路标、指示牌全部收回来,回到集结点的时候已经是晚上8点多,天全黑了,我们组的小女生冻得鼻子通红,但是手里攥着刚捡的跑者丢的发带,说“万一有人回来找呢”,那天我突然明白,所有我们看到的光鲜亮丽的比赛,背后都是无数个这样“最后的人”在托举:是最后一个关灯的保洁阿姨,是最后一个离场的队医,是等所有选手完赛才撤的志愿者,是所有站在光的背面,默默兜底的普通人,我们总说冠军伟大,但是这些不站在聚光灯下的人,才是整个体育行业的基座,没有他们,所谓的冠军荣耀,根本就是空中楼阁。
我们为什么要看见“最后的人”?
前两年有个地方办半程马拉松,为了不耽误早高峰交通,提前20分钟关了门,把很多跑得慢的跑者拦在了离终点1公里的地方,有个穿校服的高中生,是第一次跑半马,练了半年,就差1公里就能拿到完赛奖牌,蹲在路边哭,视频传上网之后,还有很多人骂:“跑得慢就不要来耽误事,浪费公共资源。”我当时特意写了一篇评论怼这些人:“马拉松的规则里从来没有‘跑得慢不配参赛’这一条,你修了路办了赛,收了别人的报名费,凭什么不让人跑完?” 这件事让我想了很久,我们为什么一定要看见那些“最后的人”?因为看见他们,本质上就是看见每个普通人的价值,就是对“唯成功论”最好的反击。 2022年冬残奥会越野滑雪男子长距离坐姿组的比赛,冠军冲线22分钟之后,最后一名、来自新西兰的选手科里·彼得斯才滑到终点,全场观众没有一个人提前离场,都站在看台上给他喊加油,等他冲线的时候,掌声比给冠军的还大,我当时在现场,旁边的小朋友举着国旗喊“叔叔加油”,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们为什么愿意等他?因为我们知道,他能站在这个赛场上,已经拼尽了全力,他不需要和任何人比,能滑到终点,他就已经是自己的英雄。 我们现在的社会太推崇“赢”了:学生要考第一,上班要当销冠,连跑个步都要比配速,好像没拿到第一名的人生就是失败的,可是体育本来就是用来对抗这种焦虑的啊,它告诉你,只要你站在起跑线上,只要你坚持到终点,你就已经赢了那个昨天的自己,不需要和任何人比,看见最后的人,就是告诉所有普通人:你不需要很厉害才能开始,你就算跑得慢,就算比别人差很多,你的坚持也值得被尊重,也有人愿意为你鼓掌。 做体育写作这八年,我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他们的故事当然耀眼,但是最让我难忘的,永远是那些“最后的人”:是跑完全马一瘸一拐的张桂兰阿姨,是等所有人都走了才关灯的保洁王姐,是比冠军慢20分钟依然收获满场掌声的残奥选手,是在赛道上收拾到天黑的志愿者,他们没有聚光灯,没有奖金,没有热搜,但是他们的存在,才让体育不是一场冰冷的竞技游戏,而是有温度的、属于所有人的生活。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里的“最后的人”:你可能跑5公里比别人慢20分钟,你可能打羽毛球永远接不住队友的杀球,你可能去健身房练了三个月还是举不起10公斤的哑铃,那又怎么样呢?你只要一直在往前走,没有放弃,你就是自己的冠军。 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秀场,是每个普通人的英雄梦,那些走在最后的人,他们的光,一点都不比冠军暗。(全文298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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