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回老城区看望奶奶,我特意绕了远路走到家属院最南侧的那片空地上，预想里砰砰的拍球声、少年人的叫嚷声全都没有，只有整齐划一地停着的20多辆私家车，拐角处堆着半人高的共享电动车，风卷着几张废塑料袋在地面打旋，我蹲下来仔细找了半天，才在一辆白色SUV的车轮底下，看见半道淡得几乎看不清的白色弧线——那是我们当年自己用油漆画的三分线，线的边缘还留着我那天手抖画歪的一个小缺口。 站在原地愣了十分钟我才反应过来：我打了6年球的那片露天水泥篮球场，是真的彻彻底底消失了。
12岁的夏天，那块水泥地是我们的整个宇宙
我第一次接触篮球就是在这块场地上,那年我12岁，刚上六年级，攥着我爸给我买的第一个橡胶篮球，连运球都运不利索，站在场边看别人打了半小时，才被一个穿跨栏背心的大叔招手喊了进去：“小孩，过来凑个数，我们这边缺个人。” 那个大叔就是张叔，是小区门口小卖部的老板，年轻的时候是机床厂队的控球后卫，当年打市比赛还拿过亚军，球衣至今还挂在小卖部的墙上，那时候的球场说不上好：水泥地坑坑洼洼的，摔一跤膝盖肯定要磨掉一层皮，篮筐有点歪，篮网是我们凑钱买的麻绳编的，打不到三个月就只剩个光秃秃的铁圈，冬天摸上去冰得粘手，夏天晒得烫得能煎鸡蛋，可就是这么一块破场地，是我们十几个小孩整个童年夏天的全部归属。 那时候我们的时间表比上学还准时：早上六点半到球场占位置，去晚了就要和跳广场舞的阿姨们抢半场；打到八点各自回家吃早饭，下午两点太阳最毒的时候又准时凑过来，晒得后背上起一层白花花的盐霜也不在乎；晚上打到看不清篮筐了才散，各自回家还要被家长骂“野得连家都不认识”，我至今还记得很多细节：我们那时候默认的规矩是输了的队凑钱买冰棒，五毛钱一根的老冰棒，大家你咬一口我咬一口，甜得直皱眉头；队里最矮的小宇只有1米5，但是三分准得离谱，每次投进三分我们都围着他喊“小库里”，他就得意得把T恤撩起来擦汗，露出圆滚滚的肚子；比我大两岁的阿凯是我们这一片的“球王”，胯下运球耍得特别溜，每次看到有女生从路边经过就要故意耍帅，有次转身的时候踩在石子上摔了个屁股蹲，我们笑了他整整一个月。 印象最深的是2016年的夏天，勇士和骑士打总决赛抢七，我们十几个小孩挤在张叔的小卖部里看电视，最后詹姆斯夺冠的时候我们哇的一声喊出来，抱着篮球冲到球场上打了一下午的比赛，约定以后也要一起打市里面的青少年联赛，那天我第一次投进了三分，站在我自己画歪的那道三分线外面，球在空中划了个特别歪的弧线，“哐当”一声砸进篮筐的时候，整个半场的人都在给我叫好，张叔直接塞给我一根三块钱的巧乐兹，说“小子有天赋，以后我教你打后卫”，那天我攥着冰棒跑回家，连牙都冻疼了，还是乐了一整晚，连做梦都在拍球。 那时候我们也会和跳广场舞的阿姨们抢场地，有次周末阿姨们要搞排练，占了整个球场，我们十几个小孩抱着球站在边上可怜巴巴地看，最后各退一步：阿姨们用半个半场跳舞，我们用剩下的半个半场打3v3，球不小心飞到阿姨队伍里，她们还会笑着帮我们扔回来，中场休息的时候还给我们塞她们带的水蜜桃，说“小伙子们多吃点，长个子”，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快乐真便宜啊，不需要花钱买场地，不需要提前一个星期约球，只要抱着球下楼，永远有一群朋友在等你，打一下午球花五块钱买瓶冰可乐，就觉得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事。
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连打球的地方都找不到了
变化是从2018年开始的,那年我上高二，学业变忙，去球场的时间慢慢变少，偶尔周末去一次，总能看到物业的人在边上晃悠，说有人投诉我们打球太吵，影响附近楼里高三的学生复习，后来有个周末我抱着球去，发现篮筐上挂了一把大铁锁，边上贴了个通知：“因业主投诉噪音扰民，本球场即日起限时开放，仅周六周日下午2点到4点开放。” 我们一群人找物业闹了好几次，物业的工作人员两手一摊：“你们也体谅一下，马上高考了，家里有孩子的业主都找过来好几次了，你们要打球就去别的地方吧。”那时候我们才知道，小区的业委会已经在讨论要不要把球场改成停车场了，小区里的车越来越多，很多业主下班回来找不到车位，天天堵在小区门口闹，这块200多平的空地，能停20多辆车，一个月收的停车费就有六千多，可比一块只能给小孩玩的球场划算多了。 我记得阿凯那时候刚上大一，放暑假回来知道这件事，直接冲到物业办公室和人吵架，说“我们在这打了五六年球，说拆就拆？你们问过我们的意见吗？”物业经理斜着眼睛看他：“问你们意见有什么用？你们能交停车费吗？这地方留着给你们打球，小区业主的车停哪？你给他们出停车费啊？”阿凯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冲出来拿起篮球狠狠砸在球场的水泥地上，砰砰的响声在空荡的球场上传了很远，那天他一句话也没说，骑上自行车就走了，后来整个暑假我都没在球场见过他。 等到我2020年高中毕业的时候，球场已经被围起来施工了，蓝色的铁皮挡得严严实实的，我站在外面听着里面机器轰隆隆的声音，突然想起高二那年的毕业赛，最后3秒我拿着球站在三分线外面，出手的瞬间上课铃响了，我没来得及看球进没进，就被同学拉着跑回了教室，后来我再也没机会知道那颗球到底进没进。 现在我工作的地方住在新城区的一个商品小区，买房的时候宣传页上写着“配套1000平运动场地”，等交房了才发现，所谓的运动场地就是两个漫步机、一个单杠，连个半场都放不下，最近的公共篮球场在3公里外的体育公园，一小时收费35块钱，周末去还要提前半小时排队，上次我和朋友约着去打球，两个小时场地费花了70，买水买冰棒又花了30，打一次球花了一百多，我开玩笑说“现在打个球都快打不起了，以前在小区打球，花5块钱买瓶可乐就能玩一下午”。 前阵子我还刷到个新闻，某地的公共篮球场被物业上了锁，通知上写着“每天下午6点到9点为广场舞专属时间，篮球场禁止打球”，有人拍下来问物业为什么，物业说“跳广场舞的都是小区业主，打球的大多是外面来的，肯定要优先考虑业主的需求”，我看着那条新闻突然觉得特别讽刺，我们天天喊着全民健身，喊着要提升青少年身体素质，怎么普通人想找个免费的地方打个球，就这么难呢？
消失的不是篮球场，是普通人触手可及的快乐写作这几年，见过太多动辄上亿的体育项目投资，见过炒到几千块一张的CBA总决赛门票，见过一节就要几百块的青少年篮球培训班，动辄就要说“要打造千亿级体育产业”“要培养多少运动人口”，可是很少有人问：那些普通的小孩、普通的上班族，想找个不花钱的地方打个球，有没有地方去？
我同事家的儿子今年10岁,特别喜欢打篮球，花两万块报了一年的篮球兴趣班，可是平时想练球根本没地方去，小区里没有场地，在楼道里拍球会被邻居投诉，最后没办法只能买了个挂墙的小篮筐，装在家里的客厅里，小孩平时只能对着沙发投塑料球，同事有时候和我们吐槽：“我小时候家楼下就是球场，放了学抱着球就能玩，现在我儿子想打个球，要么花几百块去兴趣班，要么开车20分钟去收费场，这成本也太高了。” 是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体育好像变成了一件“奢侈”的事：健身要办几千块的年卡，学球要报几万块的培训班，就连随便打个球，都要花几十块钱的场地费，可是体育原本不该是这样的啊，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不就是一群小孩在阳光下的水泥地上跑的满头大汗，为了一个球争得面红耳赤，输了的买瓶冰汽水大家分着喝，完了约好明天再来吗？那些免费的露天篮球场，其实就是普通人接触体育最便捷的路径啊，你不需要花多少钱，只要抱着球下楼就能玩，玩着玩着就爱上了运动，玩着玩着就有了一辈子的爱好。 我见过太多人说现在的小孩不爱运动，天天就知道抱着手机玩，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他们想运动的时候，有没有地方去？家楼下没有球场，学校的球场放学了就锁门，公共球场要么收费要么被占，他们不玩手机还能干嘛？我前阵子碰到以前的球友小宇，他现在在小学当体育老师，他说现在学校的篮球场下课了都不敢随便开，怕小孩摔了碰了家长来找麻烦，只有上体育课的时候才敢打开，小孩们想打球都只能趁着体育课那40分钟玩一会，下课了就只能在走廊里晃悠。 那些消失的露天篮球场，消失的不只是一块打球的地方，是普通人触手可及的低成本快乐，是一代人的青春回忆，是很多人爱上运动的第一个起点，我们总说要发展体育，要让更多人爱上运动，可是如果连最基础的免费场地都没有，说得再多不都是空话吗？
别让下一代的青春，只能在手机里投篮
那天我在老小区碰到了张叔,他的小卖部还开着，只是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墙上的那件旧球衣还挂着，只是落了一层灰，他看见我手里拿着篮球，愣了一下才认出我，笑着给我拿了瓶冰可乐：“好久没见你了，现在还打球不？”我点点头说“打啊，就是现在打球太贵了，打一次要几十块钱”，张叔叹了口气说：“可不是嘛，现在时不时还有小孩抱着球过来问我，爷爷以前的篮球场呢？我就指着那片停车场告诉他们，没啦，改成停车场啦。” 他说以前一到夏天，门口全是跑来跑去的小伙子，吵得他电视都听不清，现在门口冷冷清清的，一天也见不到几个打球的小孩，我和他说起以前的事，说起我当年投进的第一个三分，说起阿凯摔的那个屁股蹲，说起我们当年约着要打青少年联赛，张叔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睛，说“那时候多好啊，一群小孩闹哄哄的，多有生气”。 上次我们几个老球友聚会，阿凯也来了，他现在在互联网公司当程序员，头发少了不少，肚子也鼓了起来，比以前胖了30斤，他说现在周末也想打球，但是要约人要约好久，场地还要提前抢，打一次球来回开车加上场地费要花一百多，慢慢的就懒得动了，上次体检血压都高了，医生让他多运动，他说“我也想动啊，哪有那个时间和条件”。 那天散场的时候，我们几个站在路边抽烟，阿凯突然说“要不哪天我们回老小区，在停车场那个地方投两个球？就当是故地重游了”，我们都笑，说“别了，人家车主以为我们是砸车的呢”，可是笑着笑着，大家都沉默了，我知道我们都在想同一件事：想回到12岁的那个夏天，阳光晒得水泥地发烫，篮球砸在地上发出砰砰的声响，风一吹就能闻到路边梧桐树的味道，我们站在三分线外面，永远有投不完的球，永远有耗不完的精力，永远以为我们的球场会一直在那里。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久，一直有个观点：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狂欢，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才叫体育，不是只有买得起几千块门票、报得起几万块培训班的人才配喜欢体育，体育应该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是家楼下就有的露天球场，是下班了就能去跑两圈的跑道，是不需要花多少钱就能获得的最纯粹的快乐。 我真的希望以后不管是开发商还是相关部门，在规划小区和公共空间的时候，能不能多留一点点空间给普通人的运动需求？不需要多么高端的塑胶场地，不需要多么专业的球架，只要一块平整的水泥地，一个结实的篮筐，能让小孩放了学抱着球就能下楼玩，能让上班族下班了打半小时球缓解一下压力，就够了。 别让以后的小孩说起篮球，第一反应是手机里的篮球游戏，是几百块钱一节的培训班，而不是篮球砸在水泥地上的砰砰声，是风吹过耳边的声音，是和朋友一起跑的满头大汗的快乐，是投进三分的时候所有人给你叫好的欢呼声。 那天我离开老小区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停车场，好像看到12岁的我站在三分线外面，手里举着球，眼睛盯着篮筐，那颗没看到结果的最后三分，还在空中飞着，只是它落地的时候，已经没有了那块能接住它的水泥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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