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广州天河公园的露天野球场打球,刚进场地就注意到了穿12号湖人球衣的阿明,那天3v3组队缺人,我们招手喊他过来凑局,他盯着我们的脸看了两秒,点了点头跑了过来。
前两个回合我就有点窝火:我站在弧顶空位喊了三遍“传球”,他盯着防守人自己运到篮下被盖帽;对面快攻的时候我在后面喊“补防左边”,他站在罚球线愣了两秒,看着对方轻松上篮得分,中场休息的时候我蹲在场边喝水,他递过来一个皱巴巴的写字板,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不好意思,我听不见,刚才没看到你们的手势,对不起拖后腿了。”我抬头看着他耳朵上戴着的人工耳蜗,脸瞬间烧得慌,刚才所有的抱怨都卡在了喉咙里,摆摆手跟他比划“没事,我们接下来用手势喊你”。
那天下午我们队最后赢了三场,阿明连进了7个三分,跳投的时候他的球衣被风吹起来,露出腰上贴的肌肉贴,投进最后一个绝杀球的时候,他攥着拳头蹦得很高,嘴张得很大,我却听不到他的欢呼声,只有风从他耳边掠过的声音,吹得场边的树叶哗啦响。
野球场上的“沉默得分手”
那天打完球我和阿明坐在场边的台阶上喝冰可乐,他抱着写字板跟我慢慢聊,我才知道他今年22岁,是广州一所特殊教育学校的大三学生,打篮球已经打了8年。
阿明的听力损失是小时候高烧导致的,两岁那年因为注射了过量链霉素,他的世界就彻底安静了,小时候他在普通学校上学,因为听不到老师讲课、也听不到同学喊他的名字,总是被孤立,体育课分组做游戏从来没人愿意和他一组,他就一个人蹲在操场边上,看别的男生打篮球,一看就是一节课。“那时候我觉得篮球是世界上最好玩的东西,不用说话,拍在地上会弹起来,扔进筐里就得分,特别公平。”他在写字板上写这句话的时候,指尖还在轻轻敲着放在脚边的篮球,球面已经被磨得发白,上面写着他的名字缩写。
他第一次摸到篮球是初中的体育老师递给他的,那天他又蹲在操场边上看球,体育老师走过来把球塞到他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篮筐比划了一个“投”的动作,他说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能和别的同学一样玩同一种游戏,刚开始打球的时候他吃了不少苦:队友喊挡拆他听不到,经常被骂“聋子打球打什么打”;传球过来他听不到队友的提醒,好几次被砸得鼻子流血;裁判吹哨他听不到,还在往篮下冲,被吹了走步犯规还一脸茫然。
为了适应和健全人一起打球,他专门花了三个月时间记所有篮球裁判的手势,走步、犯规、罚球、暂停的手势他都画在笔记本上,翻得页脚都起了毛;他和队友约定了专属手势,指头顶就是要挡拆,拍地板就是要传球,摸耳朵就是要投三分;他每天早上六点就到球场练运球,听不到球落地的声音,就靠手心的震动判断节奏,最多的一次连续运了两个小时没停,手上的茧子磨破了,血浸在篮球的纹路里,擦都擦不掉。
现在他是这一片野球场有名的“沉默得分手”,不少人专门过来找他组队,大家都知道,只要把球传到阿明手里,他大概率能给你投进。“我听不到别人骂我,也听不到别人夸我,我就盯着篮筐就行,打球的时候心里特别静。”他写这句话的时候,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胸口,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我听不到哨声,但听得见风在喊“跑”
其实我之前接触过不少像阿明一样的听障体育爱好者,去年跑厦门马拉松的时候,我碰到了一个叫“无声跑者联盟”的跑团,20多个人的队伍,每个人的后背都贴着一张醒目的黄色贴纸,上面写着:“我听不见,如需超越请拍我肩膀”。
我跟着他们跑了5公里,整个队伍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匀速的脚步声和呼吸声,配速稳得像计时器,跑到半程的时候风很大,吹得他们的号码布哗啦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路过补给站的时候,志愿者举着写有“补水”“能量胶”的大牌子,他们看到了就过去拿,拿完会对着志愿者深深鞠一躬,跑完之后我在终点碰到他们,几个人围在一起用手语交流,手比划得飞快,笑得前仰后合,旁边的观众都在给他们鼓掌,掌声特别响,我站在旁边都觉得震耳朵,可他们听不到,但是他们看到大家在鼓掌,也挥着手回应,脸上的笑特别灿烂。
跑团的领队通过翻译软件告诉我,他们里面有一半人都跑过全马,最好的成绩是3小时12分,比很多健全的业余跑者都快。“我们听不到路边的加油声,也听不到别人喊‘快跑’,但是我们能听到风在耳边吹的声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这些声音告诉我们,再往前跑一点,就到终点了。”
之前我看杭州亚残运会的听障篮球比赛,特别感慨:那些运动员在场上完全靠手势沟通,战术跑位、传球时机都是提前练了上千次的,他们听不到教练的暂停呼喊,听不到裁判的哨声,就盯着裁判的手势、盯着队友的动作,拼抢的时候比谁都凶,摔倒了爬起来接着跑,赢了比赛的时候所有人围在一起抱跳,张着嘴呐喊,虽然我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但是我能感受到那种快要溢出来的喜悦,比我看任何一场职业篮球联赛都要热血沸腾。
我之前一直觉得“听不见”是一种缺陷,但和这些听障运动爱好者接触多了我才发现,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反而是一种“体育天赋”,我们普通人打球跑步的时候,会被观众的嘘声干扰,会被对手的垃圾话激怒,会被外界的质疑声影响心态,但他们听不到这些噪音,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目标上:打球的时候就盯着篮筐,跑步的时候就盯着终点,反而比我们更容易专注,也更容易获得最纯粹的快乐,阿明之前跟我写过一句话:“跳起来投三分的时候,风从耳朵边过去,嗡嗡的,我觉得那就是风在给我喊加油,比你们说的‘加油’还好听。”我那时候突然明白,体育本来就不需要用耳朵去感受,你用身体、用热爱、用心脏去跳去跑,就足够了。
体育从来没有“听不到”的参与者,只有看不见的偏见
阿明跟我讲过一件特别委屈的事,去年他报名参加广州一个民间3v3篮球赛,主办方看到他的听力障碍证明之后直接拒绝了他,说“你听不到哨声,到时候场上出了危险谁负责?也影响其他选手比赛”,阿明磨了主办方半个多小时,把自己记的裁判手势本拿给他们看,当场演示了所有裁判手势的含义,又跟主办方签了免责协议,才终于报上了名,那次比赛他拿了得分王,场均能得22分,颁奖的时候主办方的负责人拉着他的手说:“之前是我们有偏见,你打得比很多健全的选手都好。”
其实我做体育内容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偏见:很多人觉得残障人士就应该安安静静待在家里,不要出来参与激烈的体育活动,怕他们受伤,怕他们拖后腿,怕他们“搞特殊”;不少公共体育场馆根本没有针对听障人士的配套设施,哨声只有声音提示,没有灯光提示,他们听不到哨声就只能靠猜;很多民间的体育赛事报名的时候,看到“听力障碍”“肢体残疾”的标签就直接拒之门外,美其名曰“为了你的安全”。
但我始终觉得,体育最宝贵的内核,从来不是“更高更快更强”的竞技,而是“更团结”的包容,是它从来不会因为你身体有缺陷就把你拒之门外,你付出多少汗水,它就给你多少回报,这是世界上最公平的事,那些我们以为“不能运动”的人,其实比我们想象的要强大得多:听障的跑者能跑完42公里的全马,失去双臂的游泳运动员能打破世界纪录,坐轮椅的篮球选手能在球场上完成精准的投篮,他们的生命力比很多健全人都要旺盛。
我之前看过一个数据,国内的听障人群超过2700万,但专门为听障人士设置的公共体育场地不足千分之一,大部分听障人士想参与体育运动,都要面对各种各样的阻碍:找不到合适的场地,找不到一起打球跑步的伙伴,被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其实这些阻碍解决起来根本不难:野球场的裁判吹哨的时候同时举个牌子,听障选手就能看到;马拉松的补给站不用扯着嗓子喊,举个写着“补给”的大牌子就行;民间赛事报名的时候不要一看到“残障”就直接拒绝,多问一句“你需要什么帮助”,这些小小的改动,就能让他们和我们一样享受体育的快乐。
每一份热爱,都该被听见
昨天我又和阿明去野球场打球,他带来了三个和他一样的听障朋友,我们打了一下午,没有人大喊大叫,大家都用手势沟通,挡拆、传球、投篮,配合得特别顺畅,打完球我们坐在场边吃西瓜,阿明在写字板上写他的梦想:“我以后想建一个专门的无声球场,所有听不见的人都能来打球,不用特意解释‘我听不见’,不用怕别人嫌我反应慢,大家都用手势沟通,打累了就坐下来喝冰可乐。”他写完之后,在旁边画了个篮球,还画了个小太阳。
我看着他的脸,突然觉得特别感动,我们总说体育是全民的运动,但很多时候我们都忘了,那些“听不到”“看不到”“走不动路”的人,也是全民的一部分,他们也有热爱体育的权利,他们的热爱也值得被看见、被尊重。
“我听不见”从来不是参与体育运动的阻碍,那些看不见的偏见、那些固有的刻板印象,才是真正的门槛,阿明听不到别人喊他的名字,听不到观众的加油声,听不到裁判的哨声,但他能感受到篮球落地的震动,能感受到队友击掌的力度,能感受到风划过耳边的嗡鸣,能感受到赢球的时候胸腔里砰砰的心跳声,这些声音,比任何呐喊都要响亮,比任何欢呼都要动人。
离开球场的时候,阿明拍了拍我的肩膀,指着天上的月亮比划了一个投篮的动作,我知道他是在说,下次还要一起打球,我对着他比了个“OK”的手势,他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晚风从我们身边吹过,我好像也听到了风在喊:“加油啊,往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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