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记得2018年深秋的那场院运会4×400米接力赛,红色塑胶跑道被南方10月底的太阳晒得发烫,脚踩上去甚至能感觉到轻微的粘滞感,我站在第三道的接棒区,手心的汗把接力棒的纹路都泡得发滑,旁边第四道站着的是我认识了8年的发小阿哲,我们高中三年天天放晚自习结伴绕操场跑3圈,大学考去了同个城市的不同学院,没想到这次院运会刚好分到同一组跑第二棒。 发令枪响后我接棒冲出去的瞬间,余光就瞥见了他熟悉的摆臂姿势——他跑步总喜欢往左偏一点甩左臂,那是高中练变速跑的时候摔了一次留下的习惯,前200米我们几乎并排,我能清楚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也能看见脚边那条白得晃眼的分道线,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清清楚楚割成两半,直到跑过并道区的标识线,他猛地发力超了我半个身位,我咬着牙跟了50米还是没追上,最后他比我早两秒把接力棒交到下一棒手里,他们学院最后赢了我们院0.2秒。 赛后我们蹲在看台上喝冰可乐,他把挂在脖子上的亚军奖牌摘下来套我脖子上,笑着说:“要不是你在旁边追得紧,我肯定跑不了这么快,这牌儿有你一半功劳。”我摸着冰凉的奖牌,看着跑道上还没被擦掉的分道线,第一次觉得,原来大家印象里代表着“分隔”“界限”的分道,从来都不是只有冰冷的意义。
赛道上的分道线,是规则,也是公平的注脚
很多人对体育赛事里的分道规则颇有微词:“不就是跑个步,还要分什么道,大家一起跑不是更有激情?”甚至还有人觉得分道是“限制选手发挥”的不合理规则,但只要你真的站上过赛道就会明白,那条细细的白线,恰恰是竞技体育最朴素的公平的体现。 我跑过三次半程马拉松,最害怕的就是出发区的拥挤:几百个人挤在十几米宽的起点,有人冲得快有人起步慢,稍微不注意就会被旁边的人撞得趔趄,我第一次跑半马的时候,刚出发500米就被别人踩掉了鞋带,蹲下来系鞋的功夫,已经有几百人从我身边跑过去了,而短距离竞速项目里,干扰带来的影响更是致命的:100米的差距往往就在0.01秒,要是有人跑歪了撞到你,几个月的训练可能就白费了。 2021年东京奥运会男子100米半决赛,苏炳添站在第6道,旁边就是后来的冠军雅各布斯,那场比赛他跑出了9秒83的亚洲纪录,成为第一个站上奥运男子100米决赛赛道的黄种人,后来看比赛回放我才注意到,全程他的脚从来没有越过分道线一次,哪怕旁边的选手摆臂幅度再大,他也始终盯着自己的前方,在属于自己的那不到1.5米宽的赛道里,拼到了极限。 当然分道线也有“不近人情”的时候:2019年多哈世锦赛女子4×100米接力,中国队四个姑娘跑出了42.36秒的好成绩,本来能拿到银牌,却因为第三棒葛曼棋在交接棒的时候不小心踩了分道线,最终被取消成绩,当时葛曼棋蹲在赛道边哭了好久,后来采访的时候她却说:“怪我自己没注意线,规则对所有人都一样,我输得服气。” 我始终觉得,赛道上的分道线,从来不是用来限制你的,而是用来保护你的,它告诉你,你不需要去管别人跑不跑歪,不需要去抢别人的路线,只要在属于自己的道里拼尽全力,你的所有付出都会被看见、被尊重,这和我们的人生多像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不需要去羡慕别人的赛道,把自己的路走稳了,就已经赢了大部分人。
从并肩到分道,是体育人生的常态
我以前总觉得,一起打球、一起跑步的朋友,就得一辈子在同一条赛道上并肩跑,后来见多了运动员的职业生涯,也见多了身边跑友的选择,才慢慢明白:从并肩到分道,才是体育人生的常态,从来都没有什么“必须一起走到终点”的约定,只要各自的热爱还在,分道从来都不是走散。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马龙和张继科,两个12岁就一起住进国家二队宿舍的少年,曾经是睡上下铺的兄弟,张继科当年因为违反队规被退回省队,马龙还偷偷发短信给他,说“我等你回来”,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张继科用445天拿到了大满贯,是历史上最快的大满贯得主,却因为严重的腰伤,2018年之后就逐渐淡出了国际赛场,后来转型做乒乓球推广,参加综艺,让更多圈外人爱上了这项运动;而马龙稳扎稳打,27岁才拿到第一个世乒赛男单冠军,后来成了世界上唯一一个双圈大满贯男子选手,36岁还站在巴黎奥运会的赛场上,拿到了男团冠军和男单铜牌。 外界总喜欢拿两个人的选择做对比,甚至传出过“两个人关系破裂”的谣言,但去年马龙生日的时候,张继科发微博祝他“生日快乐,永远的神”,马龙还回复说“谢谢兄弟,有空一起打球”,你看,他们确实走了不同的路,一个还在赛场上拼杀,一个在赛场外推广项目,但他们的初心从来都没变过,都是想让乒乓球被更多人喜欢,这样的分道,怎么能算走散呢? 我所在的跑团里也有这样的例子:阿凯和阿远是一起跑了5年的跑友,两个人本来约好了要一起跑进全马3小时30分的大关,去年阿凯跑无锡马拉松的时候,30公里处半月板旧伤复发,咬着牙完赛之后,医生告诉他以后不能再跑超过10公里的长距离,那段时间阿凯消沉了好久,连跑团的例跑都不参加,我们拉他去做马拉松的志愿者,他在赛道边看到一个小姑娘跑崩了坐在路边哭,就过去陪她走,给她递能量胶,最后陪她走到了终点,小姑娘抱着他说了好多次谢谢,那天他回来跟我们说:“原来我不用自己跑,也能在赛道上帮到人。” 后来阿凯考了急救跑者证,每次马拉松比赛都当关门兔或者急救陪跑,专门在最后陪着那些跑不动的人;阿远今年厦门马拉松跑了3小时27分,成功破了330,冲线之后第一个找的就是在终点等他的阿凯,两个人抱着跳了好久,阿凯说:“你跑出来的成绩,比我自己跑出来的还开心。” 我一直觉得,体育教会我们的从来都不是“必须赢”,而是“接受变化”,你可能会受伤,可能会遇到瓶颈,可能会发现自己原来不适合当选手,适合当教练、当志愿者、当观众,这些都没关系,分道只是选择了不同的路径而已,只要你还在为自己热爱的事情发光,就算和曾经并肩的人走了不一样的路,你们也从来都没有走散。
跨过分道线的拥抱,比胜负更动人
赛道上的分道线是冰冷的规则,但人心是暖的,这些年看过那么多比赛,最让我感动的从来都不是夺冠的瞬间,而是那些选手跨过分道线,拥抱对手的时刻。 今年巴黎奥运会女子马拉松比赛,埃塞俄比亚选手阿赛法以2小时18分08秒的成绩夺冠,她冲线之后没有去领奖台,反而站在终点线旁边等了快5分钟,直到拿到铜牌的肯尼亚选手奥比里冲过来,两个人抱着哭了快一分钟,原来她们以前是埃塞俄比亚国家队的队友,一起在非洲的土路上跑了十几年,后来奥比里转籍去了肯尼亚,两个人成了赛场上的对手,但是她们的友谊从来都没变过,阿赛法后来采访的时候说:“我知道她为了这枚奖牌付出了多少,就算我们现在代表不同的国家比赛,她也是我永远的朋友,我必须等她。” 你看,那条分道线可以画在赛道上,可以规定你比赛的时候不能越界,但它永远画不到人心里面,竞技体育有输赢,但是热爱没有边界,就算你们在赛场上是对手,只要你们曾经为了同一个目标拼过,你们就永远是同路人。 去年我回老家做校园体育的选题,刚好去了阿哲所在的中学,他现在是学校的体育老师,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带着学生练4×100米接力,晒得黢黑,喊得嗓子都哑了,看到我来,他把哨子一摘,跑过来就给了我一拳,说“你小子怎么来了”,我们在他办公室坐了一下午,他翻出学生的训练视频给我看,说有个初二的小男孩100米能跑11秒5,比我们当年高三的时候还快,以后想送他去省队试试。 我跟他说,我现在写体育相关的文章,也经常写青少年体育的内容,说不定以后真的能采访到他的学生,他笑着说:“你看,当年咱们俩在跑道上被分道线隔开,现在你写体育,我教体育,这不还是在做一样的事?” 那天离开学校的时候,我看着操场上一群小孩在跑道上跑,脚下的分道线还是白得晃眼,但是他们跑着跑着就凑到一起,笑着闹着,根本不管什么线不线的,我突然就明白过来,我们从小到大听了太多“分道扬镳”的故事,总觉得分道就是个贬义词,但是在体育的世界里,分道从来都不是什么坏事。 它是你该专注的时候的边界,告诉你不要受别人干扰,走好自己的路;它是你该选择的时候的出口,告诉你就算不能继续当选手,也可以换一种方式留在热爱的领域里;它更是你重逢时候的背景板,告诉你就算你们曾经被线隔开,只要你们的热爱是一样的,早晚还能碰到一起。 我现在每次去跑操场,看到脚下的分道线,还是会想起当年和阿哲一起跑4×400的那个下午,那条白线把我们的影子割开,但是我们的呼吸是连在一起的,我们的热爱是连在一起的,后来我们走了不同的路,我成了体育作者,他成了体育老师,但是我们都还在体育这个行业里,都还在为了让更多人爱上运动而努力,这样的分道,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人生本来就没有必须要走的路,也没有必须要并肩的人,只要你心里的那团火没灭,就算和别人走了不同的道,也一样能走到你想去的终点,毕竟赛道上的分道线只是暂时的,刻在心里的热爱,才是一辈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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