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蹲在医院骨科门口取药,耳边还飘着医生的念叨:“你朋友这半月板磨损程度,比60岁常年爬山的大爷还严重,回去劝劝他,别总跑跳了。” 我刚点头应下,手机就震了,点开是我们“不老男孩篮球队”的群消息,老周发的:“今晚6点师大西场,占了最里面那块不积水的塑胶地,能来的扣1,都他妈把护具戴好,上周刚折了大刘,这周别再给我添病号。” 我顺手扣了个1,把医生的话直接抛到了脑后,毕竟大刘本人昨天还在群里发消息,说他新入了个缓震鞋垫,跳5次没问题。
我们的“夺冠阵容”,现在凑齐首发都得算病假
我们这个队是2008年夏天凑起来的,那年我们刚高中毕业,拿了全市高中篮球联赛的亚军,散伙饭上五个首发碰着啤酒瓶说:“以后每年都得一起打球,打到80岁也得打。” 那时候的阵容说出去,周边野球场没人不竖大拇指:1米92的大刘是中锋,能跑能跳,当年扣碎过学校操场的塑料篮板,我们凑了半个月零花钱赔给学校,他还到处跟人炫耀自己是“扣碎篮板的男人”;老周是控卫,1米72的个子能摸篮筐,变向晃得对手找不着北,人送外号“师大艾弗森”;我是得分后卫,准起来三分能连进7个,是队里的稳定输出;还有两个前锋,阿凯是跑不死的“铁牛”,全场折返跑二十趟不喘,阿哲是地板流大师,脚步灵活得能把防守人晃得崴脚。 现在15年过去,我们这套当年赢遍半个城的阵容,凑齐首发得提前三天排班,还得把各自的病假、事假、带娃假都算明白。 大刘去年体检查出三级高血压,现在打球随身带个保温杯,里面泡的是降压茶+三七粉,跑三个快攻就得扶着膝盖喘五分钟,上次抢篮板被个00后小伙子轻轻撞了一下,直接半月板二度磨损,歇了整整半个月,现在上篮都不敢起跳,全靠擦板得分;老周上个月刚做了痔疮手术,现在打球不敢坐地上休息,全程叉着腰站着,突破都不敢做大变向,说怕伤口崩开;阿凯去年生了二胎,每天晚上要起来三次给娃冲奶粉,现在打半小时就睁不开眼,好几次投三分投到篮板侧沿,说自己是“困得没对准框”;阿哲前两年开网约车,腰肌劳损严重到弯腰系鞋带都得缓三分钟,现在打球基本只站在三分线外投篮,跳一下就得捂半天腰。 上个月我们凑队跟旁边小区的年轻队伍打友谊赛,本来定好五个首发,结果临出门大刘要陪娃去奥数补习班,老周要陪丈母娘去做体检,阿凯家老二突然发烧,最后只凑了3个人,临时拉了两个放学的高中生凑数,最后输了12分,赛后我们请那两个小孩喝冰可乐,小孩挠着头说:“叔你们投篮挺准啊,就是跑不动。”我们五个蹲在路边笑得直不起腰。 我之前总刷到有人说“中年男人打球就是为了装逼”,说实话真不是,我们现在打球根本不在乎输赢,上场之前的规矩第一条就是“不准跳,不准拼,受伤了自己负责”,只要这几个人能站在同一块场地上,跑两步投几个球,就比赢了任何比赛都开心,篮球对我们来说早就不是什么竞技运动了,是我们中年生活里的“签到系统”,只要能凑齐人打一场,就说明我们这群人还没被生活压垮。
为了抢一块场地,我们跟广场舞大妈battle过,跟城管递过烟
这15年我们换过不下8个球场,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们现在能稳定打球的场地,全是“抢”来的。 最开始我们在小区门口的水泥地打,那块地坑坑洼洼的,我们自己凑钱买水泥补过好几次,后来小区要建停车场,直接把场地拆了,我们只能去附近的市民公园找场地,那时候公园的半块场地被广场舞大妈占了,我们刚放下球,大妈的音响就开了,领头的张姨叉着腰说:“这块地我们跳了五年舞了,你们去别的地方打。” 我们跟大妈协商了快半个月,最开始说各用一半,大妈不同意,说篮球砸到人赔不起,后来大刘想了个招:我们每天下午提前两小时去占场地,把篮球包、球衣、护具摆满地,然后轮流陪大妈聊天,给大妈买冰镇绿豆汤,知道张姨的孙子喜欢打篮球,我们每周六上午免费给她孙子教运球,半个月后张姨主动找我们:“行了行了,看你们几个小伙子也不容易,每周一三五晚上场地归你们,二四六我们跳舞,周日谁先来谁用。”现在我们去打球,张姨还经常给我们塞自家煮的玉米。 后来公园改造,场地被铲平种了花,我们又找了个废弃厂房改的野球场,那地方没有灯,我们几个凑了两千块钱买了两个太阳能路灯,刚装了半个月,城管就找上门了,说这是违建要拆,我们急得不行,跟带队的城管小哥磨了半天,结果小哥盯着我们的队服看了半天,突然说:“你们是不是去年跟城管系统队打友谊赛,最后赢了2分的那个队?”我们赶紧点头,小哥笑着说:“我当年就是对面的后卫,被你们那个老周晃得差点崴脚。”最后他给我们通融:灯可以留着,但是场地旁边的废弃建材要清走,我们花了一下午搬了三车垃圾,那块场地我们用到现在。 现在我们常去的师大西场,本来是不对外开放的,我们找了当年的高中班主任,他现在在师大当体育老师,跟保安打了招呼,我们每次去都给保安递根烟,人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我们进。 经常有人问我:“你们几个也不是缺那点钱,花几十块钱去室内球馆打不好吗?何必到处抢场地?”我每次都不知道怎么解释,那些花钱就能进的室内球馆,地板确实好,灯光也亮,但是没有我们跟大妈砍价的回忆,没有我们搬垃圾的汗水,也没有保安小哥给我们留门的情面,我们抢的从来不是场地,是属于我们几个人的、不用跟任何人妥协的小空间,在这块地方,我们不用看老板脸色,不用哄老婆孩子,不用算这个月的房贷够不够还,我们只是几个爱打球的普通人。
我们打过最精彩的比赛,没有裁判没有观众,只有我们五个
去年夏天我们打了这辈子最难忘的一场球,那天是我们建队14周年的日子,五个人提前半个月就排好了班:大刘推了客户的酒局,老周跟单位请了假,阿凯把两个娃扔给了老婆,阿哲停了一天网约车,就连我都把本来要交的稿子往后推了三天。 那天我们跟一群刚高考完的小孩打半场,4局3胜,一开始我们连输两局,那群小孩身体素质太好了,跑的快跳的高,一个变向就把我们甩在身后,我们连防守都跟不上,第三局休息的时候,老周突然把我们喊到一起,说:“别跟他们拼身体,按高中那套战术打,挡拆,传切,打空位。” 我们几个愣了一下,那套战术我们快10年没打过了,但是那天就像有默契一样,大刘主动站到内线卡位,老周跑上来给我挡拆,我投空位三分,阿哲绕着底线跑空位,阿凯拼了命抢篮板,第三局我们赢了,第四局也赢了,到第五局赛点的时候,最后10秒我们还落后1分,老周突破被两个人防,把球传给内线的大刘,大刘本来可以上篮,但是他跳不起来了,手腕一转把球分给了外线的我,我抬手投了个三分,球刷框而入的那一刻,我们五个下意识地抱在了一起,喊得比当年拿亚军的时候还大声,旁边的小孩也给我们鼓掌,说“叔你们配合真的牛”。 那天我们打完球去吃烧烤,喝了三箱冰啤酒,大刘喝着喝着突然哭了,他举着酒杯说:“我上个月饭店差点倒闭,欠了几十万债,那时候我觉得我撑不下去了,今天投那个绝杀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多大点事啊,大不了重头再来,反正还有你们这群兄弟。”那天我们都哭了,聊到凌晨两点,聊当年拿亚军之后在操场坐了一晚上,骂裁判黑哨;聊大刘当年追校花,我们四个站在教学楼底下帮他喊“我爱你”;聊老周当年高考失利,我们陪他在球场打了三天三夜的球;聊阿凯当年创业失败,我们四个凑了十万块钱给他开超市;聊阿哲当年娶老婆没钱给彩礼,我们每个人取了两个月工资给他凑。 那天我才懂网上说的“男人至死是少年”是什么意思,不是说你到了40岁还能扣篮,还能跑完全场,而是你身边还有一群愿意陪你疯陪你闹的兄弟,你们记得彼此最狼狈的样子,也见过彼此最风光的时刻,只要站在同一块球场上,你就永远是18岁那年敢光着脚在水泥地上跑一下午的少年。
只要还能跑的动,我们就会一直打下去
现在我们的群里,早就不聊战术了,每天的消息不是“大刘你上次买的膏药链接发我,我腰疼”,今晚我得晚点到,要先送娃去兴趣班”,还有“谁带降压药了,我头有点晕”。 我们还定了个规矩:不管谁过生日,必须打一场球,除非住院下不了床,上个月老周40岁生日,我们给他订了个篮球形状的蛋糕,刚唱完生日歌就把蛋糕全抹在他脸上,他笑着躲,差点把伤口崩开,后来他说,这是他这辈子过的最开心的生日。 去年疫情封控的时候,我们两个多月没打球,解封第一天我们五个就跑去了球场,球放了太久都瘪了,我们找了半天才在旁边的小卖部找到打气筒,打了半天才打满,那天我们没打比赛,就坐在场边聊天,大刘说他的饭店差点关门,老周说他公司裁员差点被裁,阿凯的超市没生意亏了不少钱,阿哲开网约车每天只能赚几十块,但是那天我们走的时候,每个人都觉得轻松了不少,大刘拍着我们的肩膀说:“只要还能打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我们还计划好了,等以后都退休了,就组个老年篮球队,去参加全国的中老年篮球赛,哪怕跑不动了,走也要把比赛走完,等以后真的打不动了,我们就搬个小板凳坐在球场边,看年轻人打球,给他们买水,跟他们讲我们当年抢场地、打绝杀的故事。 现在总有人说,中年男人的世界里没有自我,只有车贷房贷、老婆孩子、老板客户,我觉得不是,每个人都得给自己留一块小角落,这块角落不用很大,可能是一块篮球场,可能是一个钓鱼竿,也可能是周末跟兄弟喝的一杯酒,这块角落是你在一地鸡毛的生活里的避难所,在这里你不用扮演任何角色,你就是你自己。 昨天晚上我们在师大的场地打球,打完之后坐在场边喝水,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跑过来,盯着我们手里的球问:“叔叔叔叔,你们打球打了多少年啦?” 我摸了摸她的头说:“我们打了15年啦,还要再打50年呢。” 小丫头瞪着大眼睛说:“那你们会不会变成奥特曼啊?” 我们几个都笑了,其实不用变奥特曼,只要兄弟们还在,篮球还在,我们就永远能打败生活里的那些小怪兽,永远不会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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