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自驾横穿巴尔干半岛的时候,我原本的行程里根本没有尼克希奇这个选项——绝大多数去黑山的游客,眼里都只有科托尔湾的蓝和杜米托尔国家公园的雪,这座夹在首都波德戈里察和海岸之间的工业小城,连旅游攻略里都只会提一句“没啥可玩的,建议直接路过”,可偏偏导航出了故障,我误打误撞拐进了这座满是红砖老厂房、街道上飘着烤肠和李子酒香的城市,也撞见了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最鲜活、最滚烫的关于体育的真相。
从矿坑到球场:尼克希奇的体育基因是刻在尘土里的
刚进尼克希奇市区的时候,我最先注意到的是路边随处可见的蓝白涂鸦,有的画着举着奖杯的球员,有的写着我看不懂的西里尔字母标语,路边走过的老人小孩,半数以上都穿着印着“Sutjeska”字样的蓝白球衣,后来我才知道,这是这座城市的灵魂:苏捷斯卡尼克希奇足球俱乐部。 作为前南斯拉夫时期最重要的重工业基地,尼克希奇的历史几乎是和铁矿、煤矿绑在一起的,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南斯拉夫经济最辉煌的时候,全城有超过6万工人在矿山和钢铁厂上班,下班之后涌进球场看球,是所有工人最期待的娱乐。 卖烤肠的沃伊诺大爷今年72岁,从12岁第一次跟着父亲进看台算起,他已经当了60年苏捷斯卡的球迷,他给我讲以前的旧事:“那时候球场连照明灯都没有,我们下了晚班直接穿工装去看球,把头上的矿灯摘下来挂在看台栏杆上,晃得对面球员睁不开眼,我们就在上面笑,球队赢了球,整个工厂的工人都要上街游行,把厂长拉出来一起唱歌,那时候谁要是说苏捷斯卡一句不好,整条街的人都要追着他打。” 苏捷斯卡俱乐部的名字来自二战时期著名的苏捷斯卡战役,当年铁托带领的游击队正是在这座城市附近,以少胜多打败了德军的围剿,所以这支球队从成立那天起,就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工人劲:没有钱买草皮,工人就自己下了班去球场种草;没有钱请外援,就从矿山工人的孩子里挑苗子练球;就算当年在南斯拉夫联赛里对着贝尔格莱德红星、游击队这样的豪门,也从来没怂过,最辉煌的时候还踢过欧洲优胜者杯,把意甲豪门佛罗伦萨逼到了加时赛才输球。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聊体育的时候总爱提“城市底蕴”,好像底蕴是靠砸钱修豪华球场、买大牌球星堆出来的,但尼克希奇告诉我不是这样的,所谓的体育底蕴,从来不是印在宣传册上的光鲜数据,是一代又一代普通人把自己生活的重量、日子的喜怒哀乐,都砸在那片球场上砸出来的:是工人挂在看台上的矿灯,是踢完球满是破洞的球鞋,是爷爷传给爸爸、爸爸再传给儿子的那件洗得发白的球衣,这些东西攒在一起,才是真正刻进城市骨头里的体育基因。
一场1:0的低级别联赛,我看见了比欧冠还滚烫的热爱
我到尼克希奇那天正好是周六,赶上黑山足球超级联赛的常规赛,苏捷斯卡主场对阵来自首都波德戈里察的布杜克诺斯特——说起来是顶级联赛,但整个联赛的总身价还不如五大联赛一个普通替补球员的年薪高,别说直播了,连英文的战报都少有人写。 沃伊诺大爷听说我是从中国来的体育记者,烤肠都不卖了,把摊子扔给孙子,拽着我就往球场走:“你肯定看过五大联赛看过欧冠,但你没看过我们尼克希奇的球,今天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足球。”门票只要1欧元,进场的时候他还塞给我一杯自家酿的李子酒,说“看球不喝酒,等于白来”。 整个球场都是水泥看台,没有软座椅,所有人都站着看球,北看台是死忠球迷的地盘,几十个年轻人光着膀子敲鼓,从开场第一分钟喊到最后一分钟,嗓子全是哑的,我旁边站着一家三口,爸爸的球衣上印着1998年的队徽,已经洗得发灰,小孩身上的球衣明显是爸爸改过的,袖子短了一截,胸口还有个补丁,小孩告诉我,这件球衣是他爷爷当年看球的时候穿的,爸爸穿了十几年,现在轮到他穿了,他长大以后要进苏捷斯卡踢球,还要去中国踢比赛,因为他表哥在义乌做小商品生意,说中国的球场比尼克希奇整个城市都大。 比赛踢得算不上精彩,没有花里胡哨的过人,也没有动辄几十米的长传,球员们踢得都很拼,摔了爬起来接着跑,连裁判判罚犯规都很少有人争执,一直到第87分钟,苏捷斯卡的边锋接队友传中,直接倒钩把球踢进了球门,整个球场瞬间炸了,我旁边的沃伊诺大爷抱着我使劲跳,胡子上沾的酒都蹭到了我脸上,刚才那个小孩直接骑到了爸爸脖子上,喊得嗓子都劈了,北看台的球迷把早就准备好的蓝白纸屑往天上扔,还有人把带来的啤酒往看台下面泼,所有人都在唱歌,我虽然听不懂歌词,但也跟着他们一起喊,喊到最后眼泪都快出来了。 散场之后沃伊诺大爷拉着我去附近的酒吧喝酒,全酒吧都是球迷,老板看见大家赢了球,直接说今天所有啤酒打五折,我问沃伊诺大爷,苏捷斯卡好几年都踢不上欧战,也没有大牌球星,为什么大家还这么爱它?大爷给我递了杯啤酒说:“这是我们自己的球队啊,你看刚才进球的那个小伙子,他爸爸以前和我一起在矿山上班,我看着他从小在街头踢球长大的,那些球星再厉害,是马德里的是伦敦的,不是我们尼克希奇的,我们的球队输了我们骂,赢了我们高兴,就像自己家的孩子一样,哪有不爱自己家孩子的?” 那天我在酒吧待到半夜,出来的时候巴尔干的山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我突然就想通了我困惑了很久的问题:为什么现在越来越多人看球觉得没意思了?我们总在追最贵的球星,看最顶级的联赛,为了远在千里之外的球队吵得不可开交,却忘了足球最本质的快乐,从来不是球星的身价和冠军的奖杯,是你和你爸你爷爷、和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站在家门口的看台上,为一个你看着长大的小伙子进球欢呼的那种归属感,这种快乐,是你花十几万去现场看欧冠决赛都买不来的。
不止足球:尼克希奇的山风里,全是运动的荷尔蒙
我原本打算当天就离开尼克希奇,结果因为这场球,我硬生生多待了三天,也发现这座小城的体育基因,根本不止足球这一项。 尼克希奇三面环山,旁边就是欧洲最深的塔拉河大峡谷,还有杜米托尔国家公园的雪山,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让这里的人天生就爱往户外跑,我第二天开车去郊外的峡谷攀岩,碰到了当地的攀岩教练米莉卡,这个24岁的姑娘以前是苏捷斯卡女足的边锋,后来十字韧带断裂没法再踢职业足球,就回尼克希奇做了攀岩教练,每周都免费带城里的低收入家庭的小孩来攀岩。 “我们这里别的不多,就是山多,总不能让孩子天天抱着手机刷短视频吧?”米莉卡说,她每年都会组织尼克希奇的青少年攀岩比赛,报名费只要2欧元,完赛的奖品是当地蜂农捐的蜂蜜,还有酒厂捐的葡萄酒,“不管名次,只要能爬到顶,都有奖品,就是想让孩子们多出来动一动。” 除了攀岩,尼克希奇每年9月还会办山地马拉松,赛道沿着塔拉河峡谷修,全程能看见雪山和蓝湖,报名费只要5欧元,完赛没有奖牌,但是能吃一整天的免费烧烤,去年有三个中国的跑友特意来参加这个比赛,回去之后写的帖子火了,说这是他们跑过最舒服的马拉松:没有封路封得老百姓怨声载道,路边的农民会主动给你递水递刚摘的李子,跑不动了就坐路边和老头老太太聊会天,吃两串烧烤再接着跑,压根没人在意成绩,大家都是来玩的。 我在尼克希奇的三天,见过早上6点就绕着城市跑步的老人,见过在废弃厂房的空地上打篮球的 teenagers,见过带着孩子在湖边划皮划艇的爸爸,整座城市没有像样的现代化体育场馆,连公共健身房都只有两家,但人均体育参与率居然超过了60%,比很多欧洲大城市都高。 我经常看到国内很多城市搞体育产业,动不动就砸几个亿修豪华场馆,办天价赛事,请明星代言,结果场馆修好了老百姓进去打个球一小时要几十块,赛事办的时候热热闹闹,办完之后连个健身的地方都不给老百姓留,尼克希奇的情况刚好反过来,他们没有钱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但是街头到处都有免费的足球场、篮球场,山上的攀岩场免费开放,马拉松比赛人人都能参加,因为他们的体育不是做给领导看的,不是用来搞政绩的,是普通人过日子的一部分,是刻进生活里的习惯。
在后南斯拉夫的废墟上,体育是最好的粘合剂
沃伊诺大爷告诉我,南斯拉夫解体之后,尼克希奇的日子其实不好过,矿山关了一大半,钢铁厂也裁员,很多年轻人都跑到德国、法国打工去了,现在全城常住人口还不到3万,比最辉煌的时候少了一半,但不管走了多少人,只要有苏捷斯卡的主场比赛,很多在外打工的人都会开车几百公里赶回来,就为了站在看台上喊90分钟。 苏捷斯卡俱乐部现在每年的运营资金只有不到50万欧元,大部分都是当地老百姓捐的:开超市的老板每年给俱乐部捐饮用水和零食,开面包店的每天给青训的小孩送面包,沃伊诺大爷每年都会把烤肠摊十分之一的收入捐给俱乐部,他说“我儿子现在在德国打工,每年只有看球的时候才回来,只要球队还在,这个城市的根就还在,孩子们就还记得回来的路”。 去年尼克希奇遭遇了百年不遇的洪水,很多居民家都被淹了,政府的救援队伍还没到,苏捷斯卡的球员和球迷就已经扛着沙袋去帮忙了,大家把俱乐部的仓库腾出来放受灾群众的物资,球员们帮着老人小孩转移,连续三天没回家,后来老百姓给俱乐部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我们的球队,我们的家人”。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价值从来都不止于赛场之内,它是整个社会的粘合剂,当一座城市陷入低谷的时候,经济可以垮,工厂可以关,但是只要还有这么一支球队,还有这么一项所有人都热爱的运动,大家的心就还能聚在一起,就还有奔头,尼克希奇的老百姓日子不算富裕,但是每个人脸上都透着一股劲,那种劲就是体育给的:输了球没关系,下场赢回来就是了,日子难没关系,熬一熬就过去了,就像踢球一样,只要你还在跑,就总有进球的机会。
离开尼克希奇的时候,沃伊诺大爷给我塞了一件苏捷斯卡的球迷版球衣,还有半瓶他自己酿的李子酒,球衣上还有他烤肠摊蹭的油渍,他说下次再去尼克希奇,一定要提前告诉他,他给我留最好的看球位置,现在这件球衣就挂在我家的书房里,旁边是我收藏的C罗、梅西的签名球衣,但是这件是我最珍惜的,因为它上面没有商业logo的铜臭味,有巴尔干的山风的味道,有烤肠的香味,有最朴素也最珍贵的体育的温度。 经常有刚入行的年轻记者问我,体育到底是什么?是奖牌榜上的数字?是动辄上亿的转会费?还是体育场里璀璨的灯光?我每次都会给他们讲尼克希奇的故事,告诉他们,体育从来都不是遥不可及的东西,它是工人挂在看台栏杆上的矿灯,是小孩身上打了补丁的球衣,是马拉松赛道上递到你手里的一颗李子,是所有普通人把热爱刻进日子里的日常。 尼克希奇这样的小城,在世界上还有很多,它们没有名气,没有钱,但是它们藏着体育最本真的样子,那才是我们热爱体育的初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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