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杭州傍晚还裹着梅雨季的黏腻,我攥着半瓶冰红茶晃到小区门口的野球场时,塑胶场地已经被晒了一天的热气蒸得发软,穿校服的初中生扎堆在半场喊着脏话抢篮板,场边卖烤肠的小摊飘来的油烟混着运动饮料的甜香,是我熟悉的野球场专属味道,我正找空场地的时候,听见东边半场传来一阵欢呼,抬头就看见那个我眼熟了快五年的身影:藏青色的运动裤左腿裤腿挽到大腿根,碳纤维材质的假肢上贴着磨得发花的科比贴纸,他刚顶着两个180+的小伙子封盖投进了一记后撤步三分,落地的时候假肢蹭着塑胶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抬起手比了个耶,方向是场边坐在小凳子上举着“爷爷最棒”手绘牌的小孙女。
他是老周,今年54岁,这条野球场上球龄最长的人之一,也是我见过最不爱“喝鸡汤”的人。
我不是什么“身残志坚”的榜样,我就是爱打球而已
我第一次跟老周搭话是四年前的夏天,那时候我刚被公司裁员,蹲在场边发呆连球砸到脚都没反应,是老周把球捡起来递我,假肢磕碰地面的声音把我拉回神:“小伙子,发什么呆呢,凑个数打半场?”那天我们组队打了俩小时,老周的三分准得离谱,跑位也贼溜,除了跳不高之外,比场上一半的年轻人都好使,散场的时候我们蹲在场边吃烤肠,我犹犹豫豫半天还是问出了那句他已经被问过几百次的话:“周叔,你腿这样还坚持打球,是不是特别难啊?”
老周咬了一口加辣的烤肠,白了我一眼:“什么叫坚持?我要是不爱打,你八抬大轿抬我我都不来。”
他22岁那年出的车祸,那时候他刚进当地的机械厂上班,是单位篮球队的主力小前锋,一米八二的个子,摸高能碰框,打厂赛的时候场边全是给他送水的小姑娘,后来就是雨天骑摩托车去给队友送比赛服,被闯红灯的卡车撞了,左腿膝盖以下没保住,他在医院躺了半年,把以前的球衣、球鞋、签名篮球全扔了,连以前的队友来看他都被他骂走,他说那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完了,“连路都走不利索,还打什么球”。
出院之后他在家待了三个月,每天坐在阳台上看楼下的小孩打球,后来是以前的队长硬把他扛到了球场,给他搬了个凳子让他坐着看,这一看就是三个月,从春天看到夏天,有次球滚到他脚边,他下意识就伸手捡起来,坐着投了个篮,空心入网。“那球进的瞬间,我感觉我半边身子都麻了,就跟第一次摸篮球的时候一模一样。”那天他拄着拐在罚球线投了40个球,进了28个,回家的时候残端被假肢磨得全是血泡,老伴一边给他涂碘伏一边哭,说他不要命了,他攥着老伴的手笑:“我要是不打球,才是真的不要命了。”
这一打就是30年,他给我看他手机里存的旧照片,有刚开始打球的时候摔得浑身是伤的照片,有冬天假肢接口进了雪,冻得残端肿得穿不上假肢套的照片,还有单位篮球赛他拄着拐当教练,队里拿了冠军他跟队员一起举奖杯的照片,最有意思的是去年的一张照片,他站在球场上,对面站着个满脸尴尬的中年女人,“那女的带她儿子来打球,指着我跟她儿子说‘你看叔叔腿都断了还努力打球,你学个奥数就喊苦’,我当时就把球放下了,跟她说‘大妹子,你别这么教孩子,我打球是我自己乐意,不是给你家娃当反面教材的,他要是不爱学奥数,你就是拿100个我当例子也没用’。”
老周说他最烦别人给他贴“身残志坚”的标签:“我腿没了是事实,但我打球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就是我喜欢,我投进一个球我爽,我跟年轻人打对抗我爽,我出一身汗回家喝冰啤酒吃老伴做的拍黄瓜,我爽,要是我打球是为了给别人当榜样,那这球我打不痛快。”
我那时候突然就懂了,我们总喜欢给那些“不符合预期”的人和事套上励志的滤镜,好像普通人的热爱非要加上点苦难的注脚才显得有意义,但其实最珍贵的热爱从来都不需要什么理由,我乐意”三个字而已。
打了30年野球,我见过的热血,从来不是CBA决赛里才有
老周手机里存了三个相册,一个是孙女的照片,一个是家里养的八哥的视频,还有一个叫“球场碎碎念”,全是他这么多年在野球场拍的人和事,他翻给我看的时候满脸得意:“你们年轻人总说什么CBA绝杀、NBA总冠军,那热血都是电视里的,我见的热血,都是咱们普通人的。”
前几年有个叫浩浩的小孩,12岁,得了白血病,化疗掉光了头发,最大的爱好就是看NBA,他妈妈刷短视频看到老周打球的视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找过来,想让老周跟浩浩聊两句,给孩子打打气,老周当天就带着浩浩来了球场,给小孩找了个最轻的篮球,跟他比罚篮,输了的买冰棒,浩浩那天投进了17个球,赢了老周三根冰棒,坐在场边啃冰棒的时候,小孩说:“爷爷,我要是病好了,能不能跟你学三分?”老周拍着他的肩膀说:“那必须的,等你好了,咱爷俩组队打全场,我给你传球。”
后来浩浩去北京做骨髓移植,老周每周都跟他视频,给他发自己打球的视频,给他看新学的后撤步,去年浩浩康复回来,个子窜到了一米八五,剃了个板寸,站在球场上比老周高一个头,现在是他们高中校队的中锋,每次来打球都主动给老周挡拆,别人碰老周一下他都急:“别撞我周叔,我周叔是我师父。”
还有个外卖小哥,老周喊他小杨,去年夏天的时候总来球场蹭球打,每次都是送单路过,球滚到他脚边他就投两个,投完就骑上电动车走,有次我们打半场缺人,拉他凑数,他穿着黄色的外卖服,背着保温箱就上了,跑的比谁都快,突破上篮准得离谱,打了20分钟,手机响了他就得走,说还有三单要送,临走的时候他挠着头笑:“我以前是大学校队的,好久没打这么爽了。”后来老周专门在球场边的储物箱里给他留了个篮球和一套球衣,让他下次来不用穿外卖服打,现在小杨只要不忙就来打球,上个月还拿了当地外卖员篮球赛的MVP。
“你说什么是体育的意义啊?”老周蹲在球场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问我,“是不是非得拿奥运冠军,非得扣篮扣碎篮板才叫厉害?我不这么觉得,浩浩生病的时候能因为想打球撑过化疗,小杨送一天单累得要死,打20分钟球就又有劲了,我退休了每天在家没事干,来球场跟年轻人打打球,一天都舒服,这就是体育的意义啊,它不是给少数人准备的领奖台,是给我们所有人的一个出口,不管你是病人还是送外卖的,是退休老头还是上班族,到了球场上,你就只是个打球的,没人看你有没有钱,有没有房,有没有本事,就看你能不能投进球,会不会传球。”
我那天突然就想起之前看杭州亚运会马拉松比赛的时候,最后一个冲线的是个50多岁的业余选手,他冲线的时候没有掌声,没有奖牌,只有志愿者给他递了一瓶水,但是他笑得比冠军还开心,我们总被教育“要赢”,好像体育的本质就是竞争,就是拿第一,但其实对于99%的普通人来说,体育从来都不是为了赢,是为了在一地鸡毛的生活里,给自己找个完全属于自己的角落,在那个角落里,你不用讨好任何人,不用满足任何人的期待,只要你开心就好。
他就是他,从来不需要被定义成任何标签
去年有个短视频博主来球场拍了老周打球的视频,发到网上之后火了,三天就有60多万赞,评论区全是“太励志了”“你是我的榜样”“我还有什么理由不努力”的留言,还有好几个MCN机构找上门来,要跟老周签约,开价最高的一个说每个月给2万块钱,只要他每周拍3条“励志短视频”,讲讲自己对抗命运的故事,顺便带带货卖运动装备。
老周全给拒了。
“我要是为了钱拍视频,那我打球的性质就变了,”老周说这话的时候,正给孙女剥橘子,小孙女趴在他腿上玩他假肢上的科比贴纸,“以前我打球是为了自己爽,以后要是拍视频,我打球就得想着怎么演才感人,怎么说才能让观众哭,才能卖出去货,那我还打什么球啊?我这腿没了的时候我都没低过头,总不能为了俩钱把我爱好给卖了吧。”
他后来还专门让那个博主把视频删了,说不想当什么网红,也不想当谁的榜样,“我就是个普通退休老头,每天早上给老伴买早饭,下午去公园遛鸟,晚上来打俩小时球,我这辈子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就打球这点爱好,我想安安稳稳守到我打不动的那天。”
我特别能理解老周的选择,现在这个时代,我们太喜欢给人贴标签了,看到腿有问题还打球的,就叫“励志哥”,看到送外卖的还考研,就叫“逆袭范本”,看到女生打球打得好,就叫“女版姚明”,好像每个人都得套进一个固定的模板里才有价值,但是我们从来没问过人家愿不愿意要这个标签,老周不想当励志模板,就像小杨不想被叫做“外卖球王”,浩浩不想被叫做“白血病康复少年”,他们首先是他们自己,其次才是那些被别人安上的身份。
我之前问过老周,你觉得你跟我们这些健全人打球有什么不一样吗?老周笑了,晃了晃自己的左腿:“除了我跳不高,跑不快,容易摔之外,没什么不一样啊,球在我手里的时候,我跟你们一样,都只想把它投进筐里,我就是我,没什么特别的,也不需要别人特殊看待,打球的时候该撞撞,该防防,你要是让着我,我还不高兴呢。”
那天我们打到天完全黑透,球场的灯都亮了,老周的老伴拎着水杯来接他,孙女抱着他的胳膊喊“爷爷回家吃饭”,他把篮球塞到储物箱里,跟我们挥挥手,一瘸一拐地往家走,背影跟街上所有普通的退休老头没什么两样,我站在场边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就觉得,这才是体育最美好的样子:没有聚光灯,没有奖杯,没有铺天盖地的宣传,只有一个普通人,因为热爱,在球场上打了30年,不为什么,就为了自己开心。
我们总在问体育到底能给我们带来什么,是奖牌的荣誉,是赢球的狂喜,还是绝杀的热血?其实都不是,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体育带来的,是老周投进三分之后的笑容,是小杨打完球擦汗时的满足,是浩浩康复之后第一次上篮得分时的尖叫,是我们每个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的上班族,在球场上跑俩小时之后,那种浑身轻松的爽感。
他就是他,不是什么励志典范,不是什么网红球手,就是一个爱了篮球一辈子的普通老头,而我们每个人,其实都可以是老周,只要你有热爱,只要你愿意,你就可以站在球场上,不需要任何标签,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只做你自己,只为了自己开心,毕竟,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特权,是我们每个人,都能拥有的,最公平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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