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厦门马拉松冲线的时候,志愿者把完赛奖牌挂在我脖子上,冰凉的金属碰到汗湿的领口,我低头摸了摸胸口印着“第21届厦马”字样的号码布,突然反应过来:这是我和跑步绑定的第八年。
作为一个写了五年体育行业内容的创作者,我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顶端的运动员,也采访过不少跑圈大神,以前别人问我“你算不算跑者”,我总下意识摆手说“就是随便跑跑玩的”,直到今年,踏入坚持跑步的第八个年头,我才敢大大方方点头:对,我是个真的跑者。
第一年:跑800米都要吐的人,居然报了半马
我和跑步的开端一点都不酷,甚至有点狼狈。 2016年我刚毕业,在互联网公司做内容运营,每天996是常态,最夸张的时候连续三周只休息了半天,那年单位体检,我查出来中度脂肪肝,窦性心律不齐,医生拿着我的体检报告皱眉头:“小姑娘才23岁,身体状态跟40岁的人差不多,再不动起来,30岁就要吃降压药了。”
那时候我住的小区楼下刚好有个民间跑团,每天晚上8点都在公园环道集合跑步,我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报了名,第一次跟跑的场景我到现在都记得:团长喊完热身口号,大家呼啦啦往前冲,我跟着跑了才800米,就喘得肺都要炸了,蹲在路边吐了半天,连晚饭吃的黄焖鸡都吐出来了,旁边一个穿荧光色跑服的大哥递过来一瓶温水,拍着我后背笑:“没事,我第一次跟跑的时候,500米都歇了三回,慢慢来。”
那天之后我就咬着牙练,刚开始跑1公里要歇两次,后来能连续跑3公里,再后来5公里、10公里,练了三个多月,我脑子一热报了杭州半程马拉松,没中签,还花了200块钱买了个慈善名额,那场半马我跑了2小时47分,最后两公里完全是挪下来的,脚底磨了三个水泡,一瘸一拐冲线的时候,我站在终点线哭了五分钟,不是累的,是突然发现:原来体育不是我上学时候要应付的800米考试,不是只有跑得快的人才能参与,我这种体育渣,也能享受到冲线的快乐。
那时候我就写了第一篇关于大众跑步的文章,观点很直白:很多人对体育的误解太深,总觉得要跑得快、跳得高、拿得出成绩才有资格说自己热爱运动,其实根本不是,体育的入门门槛从来不是“厉害”,是“你敢迈开第一步”。
第三到第五年:我掉进了“装备党”“PB党”的怪圈
跑了两年之后,我认识的跑友越来越多,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风气慢慢变了。 大家聚会的时候不再聊“今天跑步的时候看到江边的日落特别好看”,而是聊“你这双next%是最新款吧?我上周刚入了alphafly,回弹比这个好”“你半马现在PB多少?我上周刚进了130,准备下个月冲击125”,我也不自觉被卷了进去,半年换了三双碳板鞋,每双都要一千多,运动手表从佳明245换到955,连跑步穿的压缩裤都要挑进口大牌,每个月工资三分之一都砸在了跑步装备上,朋友圈发跑步动态,一定要把配速截图P在最显眼的位置。
为了把半马PB从145提到130,我每天早上5点爬起来练间歇,下雨没法去操场就钻地下车库跑,周末还要拉20公里长距离,连朋友约饭都要先算时间会不会耽误训练,2019年北京半马,我憋着劲要冲130,跑到第18公里的时候腿突然抽了筋,直接摔在了路边,送到医院检查是韧带拉伤,至少要养三个月,医生给我绑石膏的时候问我:“你跑步是为了健康还是为了拿奖啊?我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年轻人,跑伤了来治病,本末倒置。”
我躺在床上养伤的那三个月,翻到了自己第一年跑步发的朋友圈,那时候我穿几十块钱的帆布鞋跑3公里,拍的照片是路边开得正好的玉兰花,配文是“今天风好舒服”,和现在满屏的配速、装备、PB截图放在一起,显得特别刺眼,我那时候才反应过来,我早就忘了自己当初跑步的初衷是“不想30岁吃降压药”,反而掉进了被外界标准绑架的怪圈:好像不买贵的装备,跑不出好成绩,我就不配说自己喜欢跑步。
后来我写了一篇批判跑圈内卷的文章,里面有个观点现在看也不过时:现在的体育消费和竞技焦虑,其实把很多普通人挡在了门外,商家不断给你灌输“好装备才能出好成绩”,身边的人不断跟你比配速比完赛数量,好像你跑6分配就是“垃圾跑量”,你穿普通运动鞋就是“不专业”,但大家都忘了:体育是服务于人的,不是人服务于体育的所谓“专业标准”。
第七年:我带着小区的阿姨们,跑了个“老年迷你马”
2022年上半年我住的小区封控了两个多月,大家都憋得够呛,尤其是楼下跳广场舞的张阿姨李阿姨,没法出门跳舞,天天趴在窗户边叹气,见了我就念叨:“这天天不动弹,浑身都疼。”
我那时候已经跑了6年,也算是有经验,就跟物业申请,在小区内部1.5公里的环道上搞个“迷你马拉松”,不用成绩,跑不动走也行,愿意参加的都能来,刚开始只有三个阿姨报名,后来慢慢有初中生、刚退休的大爷、在家办公的年轻人参加,最后凑了22个人,我们没有专业的计时设备,就用手机秒表记,没有完赛奖牌,我自己掏腰包买了一堆小蛋糕和功能饮料,只要走完全程都有份。
张阿姨那天穿了个红色的运动服,脖子上还系了个花丝巾,跑两步歇三步,花了22分钟才走完1.5公里,拿到小蛋糕的时候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拉着我的手说:“我活了58岁,第一次参加跑步比赛,原来跑不跑得赢不重要,跑起来就开心啊。”那天的迷你马没有排名,我还给张阿姨颁了个“最佳风采奖”,奖品是我之前囤的一个运动发带,她后来天天戴着去买菜,逢人就说“这是我跑马拉松拿的奖”。
解封之后我们小区的跑团就留了下来,每周二周四晚上7点集合绕着小区跑,现在张阿姨已经能连续跑3公里了,上个月还有两个阿姨报了我们市马拉松的迷你组,特意来找我问训练注意事项,我那时候就觉得,比起我自己跑全马PB,带着这些从来没参与过体育比赛的普通人感受到运动的快乐,好像更有意义。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全民健身的项目,总有人说“体育是年轻人的专利”“年纪大了就不该瞎动”,但我从来不这么觉得,体育从来就不是专业运动员的专属,也不是只有跑得快的人才配玩,一个60岁的阿姨每天跑2公里,和一个专业运动员跑20公里,获得的快乐是一样的。
第八年:体育的终极答案,从来不是PB
今年是我跑步的第八年,上周跑厦马的时候,我没有带心率带,也没有设配速提醒,穿着一双三百多的国产慢跑鞋就上了赛道,跑到32公里的时候碰到一个小伙子脚扭了,一瘸一拐的走不动,我陪着他走了两公里,给他递了能量胶,还帮他拍了好多和赛道旁加油的小朋友的合影,最后我完赛时间是4小时12分,比我之前的PB慢了40多分钟,但我比任何一次跑PB都开心。
前阵子我采访了一个退役的马拉松专业运动员,他以前拿过三次国内全马的冠军,说以前训练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成绩,跑的时候连路边有什么树都不知道,退役之后陪老婆跑5公里健康跑,才第一次发现春天跑在江边的时候,路边的樱花开得特别好看,跑累了还能停下来买个烤肠吃,他跟我说:“以前我跑了十几年步,都不知道跑步原来这么快乐。”
这句话我特别有共鸣,跑了八年,我见过太多为了PB把自己跑伤的普通人,也见过太多为了拿奖透支身体的运动员,大家总把奥林匹克的“更高更快更强”挂在嘴边,但都忘了后面还有一句“更团结”,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你跑得多快、跳得多高,而是你动起来的时候,能感受到风拂过脸的快乐,能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能在运动的时候认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这就够了。
现在我身边还有刚接触跑步的朋友问我:“我跑8分配是不是太慢了?我要不要买双一千多的碳板鞋?”我总会跟他们讲我第一年跑800米吐在路边的故事,跟他们说:“你只要能穿上鞋下楼跑,就比所有躺着不动的人都厉害,穿什么鞋、跑多快,根本不重要。”
第八年不是终点,是我和跑步下一个八年的起点,我打算以后每年都在小区办一次迷你马拉松,还要教我刚上小学的外甥女跑步,不是为了让她体育考试拿满分,是为了让她知道,跑起来的时候那种浑身舒展的快乐,比任何奖状都珍贵,毕竟啊,我们每个人,都有资格享受体育给我们的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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