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顶着36度的高温去郊野公园的露天球场打球,刚走到围栏外就听见场上一阵起哄:“黑哥来了!今天给我们露一手你的后撤步三分啊!”我顺着人群看过去,就见一个皮肤黝黑、留着寸头的中年男人拎着个磨得起皮的橙色篮球慢悠悠走过来,胳膊上还缠着半旧的运动绷带,洗得发白的AJ1鞋边沾着点泥,怀里抱着半箱冰矿泉水,见人就塞一瓶,连我这个半个月才来一次的生面孔都分到了一瓶。
这就是我们这片体育圈的“名人”黑大哥,本名陈建国,今年52岁,因为从小皮肤黑、爱打球,从十几岁被叫“小黑”,到现在所有人都喊他一声“黑哥”,他在这个野球场摸爬了30年,没打过职业比赛,没拿过什么官方奖项,却是所有常来这里打球的人心里,最够格的“民间球王”。
13岁蹲篮球场捡球的小黑,成了整条街的篮球“话事人”
黑大哥总说自己和篮球的缘分是“捡来的”,13岁那年他家里穷,兄弟姐妹四个全靠爸妈在菜市场摆摊养活,别说买篮球,连十块钱的体校报名费都掏不出来,他每天放学就蹲在老体委的篮球场围栏外,看着里面的人打球,球被打飞出来他就屁颠屁颠跑过去捡,递回去的时候偶尔能换来摸两下球的机会。
后来有个退休的体育老师见他天天来,实在喜欢球,就把家里放了好几年的旧橡胶篮球送给了他,还教了他半个月的基础动作,就为了这份恩情,黑大哥记了大半辈子,现在每年过年还会去那个80多岁的老教师家里拜年。
拿到球之后的黑大哥简直着了魔,早上五点就爬起来在胡同口拍球,怕吵到邻居就光脚拍,拍得脚底板全是泡,夏天晒得浑身脱皮,本来就黑的皮肤亮得像涂了油,“小黑”的外号就是那时候传开的,后来他进了机械厂当工人,下了班第一件事就是抱着球往球场跑,打两个小时再回家吃饭,这一坚持就是30年。
野球场什么人都有,年轻小伙子火气大,经常因为对抗、垫脚、犯规吵得面红耳赤,甚至动手打架,只要黑大哥在,从来没有闹大的情况,2019年夏天我就亲眼见过一次:两个20出头的小伙子,一个突破的时候被另一个故意垫脚崴了脚,当时就肿成了馒头,被垫脚的小伙子拿起球就要往对方头上砸,黑大哥冲上去就挡在中间,球结结实实砸在他胳膊上,当场就青了一大片。
“都给我住手!”黑大哥当时的声音我现在还记得,“打球有对抗太正常了,你突破不看人,他防守动作大,都有问题,但故意垫脚那就是做人有问题,现在两条路,要么你给人道歉,带人家去医院拍片子,医药费你全出,以后来打球大家还是朋友;要么咱俩现在单挑,你赢了我今天不管这事,你输了以后这个场你别踏进来一步。”
后来那个垫脚的小伙子当场就道了歉,还买了消肿药和冰水赔罪,现在那俩小伙子反而成了球场上的固定搭档,每次来都主动跟黑大哥打招呼,那个垫脚的小伙子现在还是场上的“纪律委员”,谁要是动作大了他第一个站出来劝,说“你们别学我以前那臭毛病,打球就打球,别伤人”。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精神”是奥运赛场上升国旗奏国歌才有的东西,直到认识黑哥才明白:普通人的体育精神,就是野球场上大家默认的规矩,是不故意伤人、打输了不耍赖、赢了不嘲讽,而黑哥守的也不是那片篮球场,是普通人对运动最纯粹的那份热爱,不让乱七八糟的事毁了大家打球的兴致。
断了三根肋骨还能投三分?他的“体育观”比职业球员还通透
2021年黑大哥骑电动车给客户送货,被闯红灯的小汽车刮倒,断了三根肋骨,住了半个月院,大夫千叮咛万嘱咐,至少半年不能剧烈运动,不然以后容易留后遗症,结果他出院第三个月就偷偷跑到球场边坐着看,连马扎都自己带,坐那看俩小时才舍得回家。
后来实在手痒,他就站在三分线外慢悠悠投,也不跑也不跳,第一次投的时候大伙都围过来看,寻思他刚出院能投进几个,结果连投13个进了8个,全场都炸了,有人拍视频发了抖音,还小火了一把,有网友评论说“这手感我练十年都赶不上”。
我问过黑哥,都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喜欢打球,到底图啥?他擦了擦汗坐在石阶上跟我说:“年轻的时候也爱赢,为了抢个篮板跟人打架,打输了气得饭都吃不下,那时候觉得打球就得赢,赢了才有面子,后来年纪大了,身上伤也多了,才想明白:打球哪是为了赢别人啊,是为了哄自己开心,你平时上班受气,家里有烦心事,到球场上跑两圈,出一身汗,啥烦心事都忘了,这比啥都强。”
去年街道办搞社区篮球赛,我们社区组队,大伙都喊黑大哥当教练兼主力,小组赛最后一场我们落后2分,最后3秒球传到黑大哥手里,对方一个190的小伙子猛地扑上来,黑大哥本来只要往前凑一下就能造犯规,稳稳拿罚球机会,结果他特意收了力气,怕把小伙子撞得摔下场,原地踮脚就投,球“唰”的一下空心入网,我们赢了。
下场之后那个小伙子特意过来给黑大哥鞠躬,说“哥我刚才冲太猛了,差点把你撞下去,对不起啊”,黑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没事小伙子,你们年轻人以后打球的日子长着呢,我这老骨头摔一下没事,你要是摔个好歹,耽误工作耽误打球多不值当。”
这些年黑大哥为这个球场花的钱少说也有几万块:以前球场晚上没灯,大家打球只能摸黑,他攒了三个月退休金,装了三个太阳能路灯,现在晚上九点多球场还亮堂堂的;他自己买了个医药箱放在球场边上的储物箱里,云南白药、创可贴、降温贴、藿香正气水什么都有,谁受伤了直接拿,用完了他就补上;去年球场地面裂了好几个坑,他自己掏了八千块钱,找工人重新铺了半块场地的塑胶。
我见过太多人把体育当成捞钱的工具,当网红、卖课、割韭菜,也见过很多职业球员为了赢球不择手段,故意垫脚、犯规、骂裁判,每次看到这些我都想起黑哥,总有人说体育的本质是教育,黑哥没上过什么专业的体育院校,也没学过什么体育理论,但他用行动把“友谊第一、比赛第二”这句话刻进了每一个常来这个球场的人骨子里,现在我们这个球场是整个区有名的“和谐场”,几乎没有吵架打架的,来了不管认识不认识,凑齐四个人就开打,谁带了水都主动给大伙分,打输了还会主动给对手递瓶水说“好球”,这都是黑哥带出来的风气。
带留守儿童打了8年球,他说体育是给穷孩子最好的礼物
黑大哥做的最让我佩服的事,是免费给打工子弟学校的留守儿童当篮球教练,一当就是8年。
他住的小区旁边有个安民小学,里面的学生几乎都是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爸妈常年在外地打工或者忙着摆摊做生意,没人管,放学了就到处乱跑,有的还学着去网吧上网、偷东西,2015年黑哥路过学校,看见几个孩子在操场边上拿个皮球瞎拍,连基本的运球动作都不会,他就主动去找校长,说自己免费给孩子们当篮球教练,每周二周四下午放学、周六周日上午,带孩子们练球,一分钱都不要。
他自己掏了五千多块钱,买了20个适合小孩用的5号篮球,还有十几套球衣球鞋,给家里条件差的孩子送,有个叫浩浩的小孩,爸妈在深圳打工,跟着70多岁的奶奶生活,以前特别内向,见了人就躲,学习成绩也差,考试经常考不及格,第一次来练球的时候,连10个球都拍不完就掉,练了半个月哭着说不想练了,太苦了,黑大哥给他买了根冰棍,跟他说:“你现在拍10个就掉,等你能连续拍100个不掉,我就给你买个新的斯伯丁篮球,说话算话。”
浩浩练了整整一个月,每天放学回家在院子里拍半小时,后来真的连续拍了200个没掉,黑大哥当天就给他买了个全新的篮球,现在浩浩已经是学校篮球队的队长了,去年拿了区里小学生篮球联赛的MVP,今年小升初,因为篮球特长被区里的重点中学录取了,浩浩奶奶上次拉着黑大哥的手哭,说“要是没有你,我们家浩浩说不定就跟着街上的坏孩子学坏了,你是我们家的恩人啊”。
黑大哥总说:“我小时候也穷,没人管,要是当年没有那个老体育老师给我那个旧篮球,我说不定也天天在外面瞎混,走不了正路,篮球这东西最实在了,你拍一下它就弹一下,你付出多少努力,它就给你多少回报,比啥都公平,那些穷孩子,你给他们买吃的买穿的,不如给他们个球,让他们知道啥叫努力,啥叫不服输,以后走到社会上,遇到啥坎都能跨过去。”
这8年他前前后后带了一百多个孩子,一分钱都没要过,有时候孩子打球饿了,他还自掏腰包给孩子们买面包买牛奶,一开始他老伴还不理解,说他天天瞎忙活,家里的事不管,跑出去给别人带孩子,后来浩浩拿了MVP,把奖牌送到黑大哥家里,老伴才知道他干的是正事,现在经常在家煮绿豆汤,给训练的孩子们送到球场去。
我之前看过一个统计,说中国的基层体育教练缺口有几十万人,很多偏远地区、打工子弟学校的孩子,连基本的体育教育都享受不到,现在太多人搞体育,要么是为了让孩子走特长考学,要么是为了赚流量卖货,很少有人真的把体育当成给普通人的馈赠,黑大哥常说“我要是想赚钱,年轻的时候去当私教,一节课好几百,早就赚翻了,我带这些孩子,就是不想让他们像我小时候一样,想打球摸不到球,想有人教没人管”。
我们为什么需要黑大哥这样的“民间体育人”
前几天看CBA的比赛,看见有球员因为犯规吵架,还有人故意垫脚伤人,我看着看着就想起了野球场上的黑大哥,我们好像越来越习惯把体育和“金牌”“流量”“名气”“钱”绑定在一起,却忘了体育最开始的意义是什么:它是让人健康,让人快乐,让人懂规矩、懂尊重,让人在一次次跌倒再爬起来的过程里,学会怎么面对生活里的难。
我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三年前我刚辞职创业,天天压力大到失眠,整个人瘦了十几斤,去看医生说我有轻度焦虑,让我多运动,后来朋友带我来这个球场打球,认识了黑大哥,他知道我压力大,每次打球都故意给我传球,鼓励我投,打了半年球,我失眠好了,体重也回来了,也不焦虑了,黑大哥跟我说“啥坎都能过去,你打球的时候被人盖了,不还是得接着投吗?生活也是一个道理”。
还有个去年来打球的小伙子,刚毕业找不到工作,得了抑郁症,天天坐在球场边发呆,黑大哥每次都喊他一起打,哪怕他啥也不会,也让他上场传传球,打了三个月,小伙子现在找到了互联网公司的工作,上周还特意回来看黑大哥,给他带了两条烟。
黑大哥明年就正式退休了,他说退休之后就专心带孩子们打球,打算再攒点钱,把整个球场的塑胶都重新铺一遍,再装几个休息的长椅,还要组个老年篮球队,跟别的社区的老头打比赛,“我能打到70岁,就带孩子们带到70岁”。
昨天打球打到太阳落山,黑大哥最后投了个压哨三分,全场人都起哄喊“黑哥牛X”,他摸了摸头笑,露出一口白牙,夕阳的光落在他黝黑的脸上,我突然觉得,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它就是黑大哥手里磨得起皮的旧篮球,是给孩子们买的小球鞋,是球场边上永远亮着的太阳能灯,是打输了也笑着拍对手肩膀的那一句“好球”。
黑大哥不是什么名人,也没拿过什么有分量的奖,但他是我见过的,最棒的体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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