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广州天河岗顶的一家老球馆找朋友打球,刚进门就撞见了盛景初,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款广东省队训练服,腰上别着个快没电的扩音器,正蹲在地上给一个穿奥特曼T恤的小胖子掰脚踝,后背的汗印从肩胛骨一直漫到腰窝,左手腕上一道两厘米长的浅疤,随着他调整动作的幅度晃得显眼。 球馆老板凑过来跟我八卦:“那是小盛,以前省队的男单种子,本来要进国家队的,受伤退了,在我这当教练快4年了,小孩都爱他。”那天我没打球,坐在场边看了他一下午,也跟他聊了一下午,突然推翻了我做体育写作五年来笃定的很多认知——原来体育的高光从来不是只有奥运领奖台那几平方米,那些藏在旧球馆里的汗水,那些普通人攥在手里的球拍,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温度。
从省队种子到球馆“孩子王”,他的赛场换了个跑道
盛景初的运动员履历说起来挺遗憾的,12岁进省队,16岁拿广东省青少年锦标赛男单冠军,当时队里已经把他报进了国家队集训名单,教练跟他说“再拼两年,就能去国际赛场打比赛了”。 变故发生在2020年全锦赛赛前一周,他练跳杀的时候落地没站稳,肩袖撕裂,打了三针封闭硬扛着上场,第一局刚打到11比7,胳膊抬到一半就疼得发软,直接弃权退赛,之后保守治疗了一年,肩膀还是扛不住职业队的训练强度,医生直截了当跟他说:“再打下去,以后胳膊连举重物都难。”22岁那年,他只能签字退役。 退役之后家里让他考体育局的公务员,朝九晚五稳定,他在家坐了半个月,偷偷跑到这家老球馆应聘教练,第一个月工资才3200块,家里跟他吵了小半年,妈妈哭着说“你练了10年球,最后就去当个陪小孩玩的教练?”他没反驳,只是把自己当年拿的省锦赛金牌放在包里,每天背着去球馆。 我见到他那天,他的球包拉链上挂着两个挂件:一个是2019年省队发的队徽钥匙扣,漆掉了一半,字都磨模糊了;另一个是粉色的KT猫挂饰,粉都蹭掉了一块,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去年有个小女生学员送的,说我凶起来像猫炸毛,我不好意思摘。” 那个被他掰脚踝的小胖子叫浩浩,去年刚来的时候1米3的个子80多斤,跑两步就喘,握拍都握不住,爸妈送他来就是想让他减减肥,盛景初每天陪他先跑20分钟步,再练半小时挥拍,练了8个月,浩浩今年打广州市U8组羽毛球赛拿了季军,下场第一个扑到盛景初怀里,把奖牌挂在他脖子上,奶声奶气地说“教练,这个给你,比你那个旧的亮”。 盛景初说那一刻比自己当年拿省锦赛冠军还开心:“我当年拿奖的时候,满脑子想的是‘终于能进集训队了’,但是浩浩把奖牌挂我脖子上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我换了个赛场,也能赢。”
他见过最鲜活的热爱,都在没有聚光灯的角落
盛景初在这个球馆待了4年,见过太多“非标准”的体育爱好者,这些人里没有能拿全国冠军的好苗子,但是每一个人的热爱,都比他以前在职业队见过的更烫。 他印象最深的是10岁的阿明,阿明的爸爸是跑美团的外卖员,妈妈在石牌菜场卖卤菜,家里还有个上幼儿园的妹妹,根本拿不出钱给他报兴趣班,去年夏天,阿明每天放学都蹲在球馆门口的台阶上,扒着玻璃看里面的人打球,看了整整半个月,连盛景初几点喂球、几点休息都摸得门清。 有天盛景初出去买水,蹲下来问他:“想不想进去打两拍?”阿明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我没钱,我就看看。”盛景初拉着他的手腕就往里走:“我免费教你,不用钱。”从那天起,盛景初每天提前半小时到球馆,单独给阿明加练基础动作,阿明第一次打球穿的是哥哥穿剩的运动鞋,鞋头磨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盛景初当天就去运动品店给他买了双399的训练鞋,阿明舍不得穿,只有训练和比赛的时候才拿出来,平时上学还是穿那双破洞的旧鞋。 今年上半年阿明打广州市U10组的比赛,一路闯进决赛拿了亚军,他爸妈特意关了半天卤菜摊,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来现场加油,下场的时候拎了满满一大桶自己卤的鸡翅、鸡蛋,塞到盛景初怀里,手都在抖:“我们没什么钱,这些你拿着吃,谢谢你愿意教我们家仔。” 还有62岁的张叔,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年轻的时候就喜欢羽毛球,但是要供孩子读书、照顾生病的老人,一直没机会学,退休之后抱着试试的心态来报课,一开始连发球都发不过网,胳膊抖得厉害,盛景初每次都耐着性子陪他练,从握拍到发球再到步伐,一点一点抠,去年球馆组织业余老年组比赛,张叔拿了单打第四名,站在领奖台上拿着奖状哭得像个孩子,给远在外地的女儿打视频:“你看爸也拿奖了,以前你总说我在家窝着不爱动,你看我现在也有自己的赛场了。”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的高光属于那些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属于升国旗奏国歌的瞬间,但是那天跟盛景初聊完我才明白,我们对体育的定义太窄了:那些蹲在球馆门口扒着玻璃看球的小孩,那些退休了才拿起球拍的老人,那些下班了来打一小时球解压的上班族,他们的热爱,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样子,没有KPI,没有成绩要求,只有最纯粹的快乐。
别让“唯金牌论”,绑住普通人想运动的脚
盛景初当教练这4年,见过太多焦虑的家长,很多人送孩子来学球的第一句话不是“孩子喜不喜欢”,而是“教练,我们家孩子学多久能拿奖?能不能走职业?能不能高考加分?” 上个月有个妈妈送7岁的儿子来学球,学了半年,孩子刚学会正手发球,就追着盛景初问:“我们家孩子什么时候能进省队?我同事家的孩子学钢琴半年都拿奖了,我们这个怎么一点进展都没有?”盛景初跟她解释,孩子年纪还小,先打基础培养兴趣最重要,有没有天赋也要练个两三年才能看出来,结果那个妈妈当场就给孩子办了退课,甩下一句“我们没那么多时间浪费在没用的兴趣上,要学就要学出个结果”。 “我特别不理解这种想法”,盛景初给小孩捡球的时候,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右肩,那是旧伤犯了,“你说100个学羽毛球的小孩里,能有几个进省队?能有1个就不错了,1000个里都不一定能出一个全国冠军,难道剩下的999个孩子学球就是浪费时间吗?他们学会了打球,以后学习压力大了可以打打球解压,工作不顺心了可以约朋友出一身汗,有个健康的爱好,有个好身体,遇到挫折的时候扛得住,这难道不比拿奖重要?” 他之前接过一个特殊的学员,8岁的齐齐,有轻度自闭症,不爱说话,也不爱跟人接触,家长送过来的时候说“我们不要求他拿奖,就希望他能多跟人说说话”,盛景初每次都安排齐齐跟别的小朋友打双打,故意让他跟队友沟通战术,练了一年多,齐齐上次打团体赛的时候,队友打丢了一个球,他主动拍了拍队友的肩膀说“没关系,下一局我们好好打”,齐齐妈妈给盛景初发了好长一段语音,哭着说孩子现在在家话都多了,还主动约楼下的小朋友打球。 我做体育写作这些年,见过太多把“拿金牌”当成体育唯一意义的人,仿佛学体育不拿奖就是浪费时间,跑个步不瘦个十斤就是白跑,健个身不练出八块腹肌就是没用,但是我们忘了,体育最开始的意义,本来就是让人快乐啊:是你跑起来风灌进领口的畅快,是你赢了一个球跟队友击掌的开心,是你打了两个小时球出一身汗的通透,这些快乐,本来就跟金牌无关,跟输赢无关。
无数个“盛景初”,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座
这几年我们总在说全民健身,说体教融合,很多人觉得这是喊口号,但是我在盛景初身上,看到了这些政策真正落地的样子。 他没有上过电视,没有拿过全国冠军,每个月的工资扣完社保还不到八千,但是他每天泡在球馆里10个小时,教小孩打球,带成年人训练,每个月还会抽两天时间,去附近的打工子弟小学免费给孩子们上羽毛球课,自己掏钱买球拍和球给那些买不起装备的小孩。 他跟我说,他现在的梦想早就不是自己拿全国冠军了:“我教的小孩里,以后要是真有人能站在奥运赛场上,我肯定比自己拿奖还开心,就算没有也没关系,只要这些小孩长大了,遇到烦心事的时候能想到去打打球,有个健康的爱好,不沉迷游戏,遇到挫折的时候不会轻易垮掉,我就觉得我做的事有意义。” 那天我走的时候,看到球馆门口的宣传栏里贴着盛景初和孩子们的合照,照片里的小孩们举着奖状笑的一脸灿烂,盛景初站在中间,肩膀上还坐着小胖子浩浩,照片下面写了一行盛景初自己写的字:“拿起球拍的那一刻,你就已经赢了。” 我突然想起之前看到过的一句话:“体育的本质,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那些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冠军,当然值得我们所有人欢呼,但是像盛景初这样,在基层默默托举着普通人的热爱的人,他们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冠军,他们手里的球拍没有打出过奥运金牌,但是打出了无数普通人的快乐,打出了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座。 我们总在问,中国体育的未来在哪里?答案其实从来不在领奖台上,而在这些旧球馆里,在这些蹲在门口看球的小孩身上,在盛景初们汗湿的训练服上,这些没有聚光灯的角落,藏着的才是中国体育最鲜活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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