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上海马拉松终点的采访区,我第一次见到安萨,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参赛服,脖子上挂着完赛奖牌,额头上的汗还在往下滴,冲过来递了瓶冰功能饮给我:“记者老师辛苦了,我刚破3,2小时58分,有啥要问的您随便说。”
我当时蹲在终点一下午,见过冲线后抱着家人哭的小姑娘,见过举着求婚戒指等女朋友的小伙子,但安萨是第一个反过来给我递水的选手,后来我约他在徐汇滨江的咖啡馆聊了一下午,才知道这个能跑进大众跑者“天花板”的31岁男人,3年前还是个连爬3楼都要喘半天、体检报告12项异常的互联网运营,听完他的故事我更确定: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领奖台上的冠军,而是千千万万个像安萨这样,在奔跑里重新找到生活掌控感的普通人。
3年前的我,是医院体检报告的“常客”
安萨说自己之前的人生,完全是照着“标准社畜”的模板长的:22岁毕业进互联网公司做内容运营,每天坐在工位上12个小时起,加班到两三点是常事,外卖只点重油重辣的炸鸡火锅,唯一的运动是从工位走到楼下拿快递,28岁那年单位体检,他的报告上飘了12个异常箭头:腰间盘突出、中度脂肪肝、尿酸高出正常值两倍、窦性心律不齐,医生拿着报告皱着眉说:“小伙子你再这么造,30岁就要当心心梗。”
他当时还没当回事,直到半个月后的一个凌晨,他改完方案站起来想接水,眼前一黑直接栽到了地上,醒来的时候已经在急诊室,同事站在旁边说他晕过去快10分钟,可把大家吓坏了,那天他躺在急诊的病床上,刷到朋友圈里一个大学同学刚跑完半马,配文说“30岁的第一天,用21公里给自己送个礼”,他摸了摸自己凸起的啤酒肚,突然就红了眼。
第二天晚上,他翻出大学时买的、已经落灰的运动鞋,下楼去了小区的跑道。“我当时雄心壮志想跑5公里,结果跑了还没800米,胸口疼得像有人在攥,蹲在路边吐了半天,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说那天旁边有个遛弯的大爷递了瓶水给他,说“小伙子慢慢来,我60岁刚开始跑的时候,连400米都走不完”,他蹲在路边吹着晚风,给朋友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个跑步的定位,啥话都没说。
我听到这儿的时候特别有感触:很多人说开始运动的契机是热血鸡汤,是想变优秀变好看,但我接触过的绝大多数普通跑者,最初的起点都带着点狼狈:要么是体检出了问题,要么是失恋失业情绪崩溃,要么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恰恰是这种“不想再烂下去”的狼狈,比任何鸡血都靠谱——你不是为了晒朋友圈跑给别人看,是真的想把自己从泥沼里拉出来。
跑崩过12次半马,我才懂“快”从来不是跑步的第一要义
最开始跑步的那半年,安萨踩了所有新手都会踩的坑:上来就逼自己每天跑5公里,配速必须进6分,跑前不热身跑后不拉伸,也不练力量,结果跑了不到20天,膝盖疼得连路都走不了,去医院检查是髂胫束综合征,医生勒令他停跑一个月。
那段时间他天天泡在跑步论坛,跟着跑团的老大哥学怎么控心率、怎么练核心力量、怎么安排跑休,才知道原来跑步不是闷头往前冲就行,2021年杭州半马是他第一次参加正式比赛,跑到16公里的时候突然撞墙,腿像灌了铅一样抬不动,最后走了5公里才完赛,净成绩2小时47分,“当时站在终点特别委屈,觉得自己练了半年,怎么还这么菜,拿着完赛奖牌连朋友圈都不想发。”
后来的两年里,他陆陆续续跑了12次半马,有PB的开心时刻,也有跑崩的狼狈瞬间,印象最深的是2022年的无锡半马,那天雨下得特别大,跑到18公里的时候,他看见一个50多岁的阿姨坐在路边揉腿,疼得脸都白了,他停下来帮阿姨拉伸了半天,知道阿姨是第一次跑半马,想完赛给刚上大学的女儿做榜样,就陪着阿姨一路走到了终点,那次他比自己的最好成绩慢了20分钟,但是阿姨塞给他的那杯热姜茶,比他之前拿到的任何一块奖牌都要暖。
我一直觉得大众跑者最容易陷入的误区就是“唯PB论”:好像跑不快就不配跑步,晒跑步记录的时候必须配速要快、距离要长,不然就没面子,但其实跑步的本质是你和自己身体的对话啊:你愿意在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放慢脚步,愿意停下来帮一个陌生人,愿意接受自己这次就是跑不动,这比你跑进去多少时间都要厉害,你跑步是为了让自己开心,不是为了卷赢别人,这个道理很多人跑了好几年都没懂。
跑进3小时的那天,我妈终于不再催我结婚了
2023年一整年,安萨都在为全马破3做准备:月跑量稳定在180公里,每周两次核心力量训练,戒了熬夜和奶茶,连朋友的酒局都推了大半,上马前一周他不小心感冒,本来想弃赛,结果赛前一天爸妈从山东老家过来,说已经在终点附近订好了酒店,要等他冲线,他咬咬牙还是站在了起跑线前。
“那天状态特别好,前半程跑了1小时28分,35公里撞墙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我爸妈在终点等我的样子,咬着牙硬顶过去了。”他说冲线的时候看到计时牌显示2:58:12,直接就哭了,走过去抱着爸妈,他妈妈拍着他的背说“儿啊,以前总觉得你天天往外跑是不务正业,现在看你身体好,每天乐呵呵的,比你结不结婚、赚多少钱都重要。”
之前安萨每次回家过年,亲戚都要围着他问:“什么时候结婚啊?现在工资多少啊?买房子了吗?”去年过年回家,再有亲戚催婚,他妈妈直接掏出他的完赛奖牌往桌上一放:“我儿子现在跑马拉松能拿全国前10%的成绩,身体比你们都好,他的事他自己说了算,你们就别操心了。”安萨说那天他坐在旁边,突然觉得自己这两年的跑量都没白费:“以前我总觉得要赚很多钱、要结婚生子才能让爸妈放心,现在才知道,你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能掌控自己的身体和生活,就是给爸妈最好的交代。”
我之前采访过很多大众跑者,大家说的最多的改变不是瘦了多少斤、跑了多少PB,而是“有底气了”:你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爱好,你知道只要你付出努力就一定会有收获,你见过凌晨5点的朝阳,吹过江面上的晚风,你就不会再被外界的评价绑架,不管是催婚还是催升职,你都有勇气说一句“我的人生我自己说了算”,这种精神上的自由,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我想告诉所有想开始跑步的人:先跑起来,比什么都重要
现在的安萨已经辞了互联网的工作,在社区开了一家免费的跑团,每周三晚上带新手绕着徐汇滨江跑5公里,还给大家做免费的拉伸指导、装备科普,连跑前的热身热水和跑后的电解质水都是他自己掏钱买的,跑团里有个00后的小姑娘,之前得抑郁症休学在家,父母带着来跑团的时候,连头都不敢抬,跑1公里就要歇半小时,跟着跑了3个月,现在已经能跑完半马了,上次苏州半马还主动去当志愿者,给完赛选手递奖牌。
“她上次跟我说,跑步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只要盯着前面的路就行,跑着跑着就觉得,生活里那些坎好像也没那么过不去。”安萨说他现在的目标不是破2小时50分,而是今年之内带100个新手完成他们人生的第一个半马,“好多人想跑步,先纠结买什么碳板鞋、买什么运动手表,查了半个月的攻略,结果连楼都没下过,其实跑步哪有那么多门槛啊,你只要有一双舒服的鞋,一身能出汗的衣服,下楼就能跑,哪怕第一次只能跑1公里,配速10分钟也没关系,你跑起来,就已经赢过了那个躺在床上刷手机的自己。”
上周我去滨江散步,刚好碰到安萨带着跑团训练,他站在队伍最前面,举着跑团的旗子,晒得黝黑的脸上全是笑,队伍里有头发花白的大爷,有背着可爱运动包的小姑娘,还有刚下班穿着西装裤就来跑的上班族,大家跑得不快,但是每个人脸上都特别轻松,我站在旁边看了好久,突然就懂了体育真正的意义: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精英游戏,是所有人都能触摸到的光,你不需要有天赋,不需要拿冠军,只要你愿意动起来,就能在奔跑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力量。
那天分别的时候安萨跟我说,他打算明年带着爸妈去跑一次家庭跑,让老两口也感受一下跑马拉松的快乐。“跑步不是为了证明我比别人厉害,是为了让我自己、让我身边的人,都能活得更开心一点。”风把他的运动服吹得鼓起来,我看着他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突然觉得,能找到一个热爱的事情并且坚持下去,真的是太好的一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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