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区里的草根篮球赛当裁判,刚进场馆门就听见那熟悉的大嗓门:“那个穿拖鞋的!说你呢!赶紧把鞋换了,崴了脚我可不赔你医药费!”不用看我都知道是曹长,整个本市业余篮球圈,就他管得最宽,也最受大家欢迎。
他蹲在场边的台阶上,穿一件洗得领口发毛的旧国家队训练服,脚踩一双破了边的皮凉鞋,腰上挂着一大串钥匙,串着各个场馆的门禁、器材室的锁,还有个用了十几年的黄铜哨子,吹起来比场馆的广播还响,看见我过来,他抬手扔过来一瓶冰汽水:“刚冰的,今天辛苦你,吹完我请你吃烧烤。”
在我们这个三四线小城,曹长的名字比很多CBA球星还好使,刚开始大家喊他“曹长”是调侃,说他管天管地管空气,比派出所所长还忙,喊着喊着,这个外号就成了尊称,连70岁的老球友见了他,都要笑着喊一声“曹长”。
从省队弃将到业余圈“大家长”,他把篮球场做成了街坊的第二个家
曹长年轻的时候也是专业队的,17岁进了省青年队当控球后卫,本来前途一片光明,19岁那年打全国青年联赛的时候被对手垫脚,十字韧带直接断了,做了两次手术也没恢复到以前的状态,只能退队回了老家,在区体育局下属的公共体育馆当管理员。
“那时候刚回来,天天怨天尤人,觉得这辈子都跟篮球没关系了,”上个月跟曹长喝酒的时候他还跟我聊起这段往事,“直到有天我值夜班,看见几个穿校服的小孩翻围栏进来打球,被保安追得乱跑,我突然就想起我小时候,也是这样偷摸找场地打球,那时候就突然觉得,我打不了专业球,能给喜欢打球的人找个地方也行。”
我自己就是他这个想法的受益者,我上高二那会沉迷打球,经常逃课去体育馆蹭场地,有次被保安抓住要扣我学生证,刚好被曹长撞见,他过来把我护在身后,跟保安说“这是我亲戚家的小孩,我让他来的”,转头就给我塞了瓶冰汽水,板着脸说“打球是好事,逃课就不对了,以后周末来,我给你留靠篮筐最近的场地,不收你钱”,后来我上大学、工作,每次回老家打球,他还是会给我留那个场地,说“你小子投篮准,就该占个好位置”。
这么多年来,受过曹长照顾的人数都数不过来:旁边汽修厂的工人下班晚,曹长特意跟场馆申请把闭馆时间从9点改到10点半,让他们下班了能打一个小时球;外地来打工的小伙子没带球衣球鞋,曹长器材室里堆着半屋子别人捐的旧装备,看中哪件直接拿,不用给钱;甚至连周边小区跳广场舞的阿姨跟打球的年轻人抢场地,都是曹长出面协调,每周一三五给阿姨们用,二四六留给打球的人,两边都心服口服。
前几年有人调侃曹长,说你一个月就拿3000多块工资,操的是30万的心,图啥?他当时叼着烟笑:“我图个热闹,你看每天场馆里这么多人,有学生有工人有退休老头,大家打着球笑着闹着,比啥都强。”
办赛12年亏了8万,他说“能让打工仔周末有球打,比拿金牌爽”
2011年的时候,曹长牵头办了第一届“街坊杯”草根篮球赛,到今年已经办了12届,刚开始办赛的时候没人支持,体育局给的经费不够,他自己掏腰包印报名表、买奖品,连裁判都是他找以前的队友免费来帮忙的。
最困难的是2018年那届,本来谈好的赞助商临时撤资,报名费加起来才3万多,连租3周场地的钱都不够,更别说给参赛队发奖品了,当时有人劝他要不就停办一年,曹长不肯,自己掏了28000块钱补了缺口,那届比赛的冠军奖品是他自己去批发市场挑的运动服,亚军是每人一套洗护用品,季军是两箱功能饮料,东西不贵,但是每个参赛的人拿到都特别开心。
我印象最深的是那届比赛的亚军队伍“闪电配送队”,全队都是饿了么的外卖员,队长老周我认识,以前他们打球只能抢野场,经常因为占场地跟人吵架,曹长知道之后,特意给他们留了每周日上午的训练场地,不收一分钱,那届比赛他们打进决赛的时候,半个市区的外卖员都换了班来加油,场边坐了一排穿黄色工服的小哥,喊加油喊得比场馆音响还响,最后虽然输了比赛,曹长特意额外给他们队加了个“拼搏奖”,奖品是他自己掏钱买的5张半年卡,让他们以后打球不用花钱,老周当时拿着卡,一米八的大个子当场就哭了,说“来这个城市打工5年,从来没人这么重视过我们”。
这么多年办赛下来,曹长自己算了算账,前前后后亏了快8万块钱,他老婆有时候跟他吵架,说他把家底都贴给篮球场了,他每次都嬉皮笑脸地哄:“我这是做公益,你看现在多少小伙子下班了就来打球,不去喝酒赌博,这不也是为社会做贡献嘛。”
我以前做体育记者的时候,总觉得只有站在奥运领奖台的人才配叫体育人,直到认识曹长我才明白,那些在基层守着一块场地,给普通人留着运动空间的人,才是中国体育最该被看见的群体,我们每年花那么多钱办国际大赛,拿那么多金牌,但是如果普通人连一块免费打球的场地都找不到,连一个能参加的业余比赛都没有,那体育的意义又在哪呢?曹长经常跟我说:“专业队拿金牌是给国家长脸,但是普通人能有球打,才是体育真正落到地上了。”我深以为然。
被骂“多管闲事”20年,他守着的不只是篮球场,是普通人的情绪出口
曹长管得宽是出了名的,场上有人打架他管,有人摔了他给贴创可贴,甚至有人家里闹矛盾他都管,去年有次比赛,两个小伙子因为抢球撞了一下,当场就打起来了,曹长上去拉架,被其中一个小伙子一拳头甩在嘴角,当时就流血了,后来那俩小伙子知道闯了祸,过来给曹长道歉,曹长不但没生气,还拉着他俩去门口吃烧烤,一问才知道,一个刚被公司裁员,一个家里老母亲住院正在凑手术费,打球的时候碰了一下,情绪就绷不住了。
曹长当时跟他俩说:“我这场地开了20多年,来打球的谁没点烦心事?有的是考试考砸了的学生,有的是被老板骂了的上班族,有的是子女不在身边的空巢老人,大家来这打球,就是来撒火的,有气你往篮球上撒,往筐上砸,别撒在人身上,打一场球出一身汗,啥烦心事都过去了。”后来那俩小伙子成了好朋友,今年还组了个队来参加“街坊杯”。
我们小区的张阿姨以前是出了名的爆脾气,更年期那会天天在家跟老公吵架,跟邻居也闹矛盾,后来曹长组织中老年女篮队,特意上门喊张阿姨来打球,刚开始张阿姨还不好意思,说自己一把年纪了打什么球,打了两次之后就上瘾了,每天雷打不动来打一个小时半场,现在脾气好了不止一点,去年还代表区里去参加市中老年篮球赛拿了三等奖,拿着奖状到处跟人炫耀,说“我这后半辈子的快乐,都是曹长给的”。
其实很多人来曹长的场馆打球,根本不是为了赢球,就是为了找个地方放松一下,你想想,打一个小时球,跟一群天南海北的人瞎聊几句,出一身汗,回家洗个澡睡个好觉,比什么心理医生都管用,曹长守着的哪里是个篮球场啊,明明是我们这个小城里普通人的情绪出口。
只要还能走,就给大家看一辈子场子
上个月曹长去医院做体检,医生说他膝盖的旧伤越来越严重,建议他少站着,多休息,我们都劝他要不就退下来歇歇,把场馆的事交给年轻人管,他不肯,说“年轻人没耐心,管不好这些琐事,我还能再干十年”。
最近他天天跑街道办事处,申请把场馆旁边那块废弃的空地改造成灯光篮球场,给晚上下班晚的人打球,还要开免费的青少年篮球培训班,找他以前省队的队友来当教练,不收钱,专门收家里条件不好但是喜欢打球的小孩。“我当年就是没遇到好条件,耽误了,现在能帮一个是一个,说不定还能教出个国家队的苗子呢。”他说起这事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个小孩。
那天比赛散场的时候,曹长蹲在门口的台阶上啃冰棍,风把他的白头发吹起来,我问他准备干到什么时候,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个的门牙:“只要我还能走,就给你们看一辈子场子,今年的中老年篮球赛我都报名了,我还能再打几年呢。”
我经常觉得,我们这个时代太急功近利了,聊起体育,大家第一反应就是冠军、流量、商业价值,没人在意那些普通人的体育需求,没人在意一个打工仔下班了能不能有地方打一小时球,没人在意一个退休老人能不能有个场地打打门球,但是曹长在意,他用30年的时间,守着一个小场馆,办了12届没什么名气的草根比赛,帮了数不清的喜欢打球的普通人。
他从来没上过什么领奖台,也没拿过什么大奖,但是在我们这个小城里,他就是最棒的体育人,他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不是只有拿冠军才叫热爱,普通人在球场上跑的每一步,投进的每一个球,流过的每一滴汗,都是体育最本来的样子。
我那天临走的时候,看见曹长弯着腰,给一个刚学打球的小朋友系鞋带,小朋友奶声奶气地说“谢谢曹爷爷”,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夕阳从场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膝盖上那道长长的旧伤疤上,我突然觉得,那道疤,比任何金牌都要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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