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鲁西南的曹县三中采访,刚进校门就被秋风刮了一脸土,操场方向传来嘹亮的哨声,一个晒得黢黑、运动服膝盖上补着补丁的男人正叉着腰喊:“张磊你跑快点!刚才那脚球传的什么玩意儿!”同行的校办老师笑着跟我说,那就是许朝,在这守了12年的足球教练,也是全校127个踢球的孩子心里的“许教头”。
从职业队弃将到县城“孩子王”,他的足球路拐了个弯
许朝的足球路本来是奔着职业去的,13岁进山东省梯队,17岁就拿过U17联赛的最佳后卫,教练说他再练两年完全有机会进中超俱乐部的预备队,可19岁那年的一场友谊赛,他被对方前锋撞得十字韧带撕裂,两次手术之后,医生直接告诉他:“别再做剧烈运动,以后正常走路都要注意。” 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左膝盖上还贴着厚厚的膏药,阴天的时候会疼,上下楼梯都要慢半拍。“当时觉得天塌了,我从8岁开始踢球,人生里除了足球什么都不会,一下子就没了方向。”许朝说,他退役之后本来打算跟着亲戚去南方做建材生意,2011年回母校曹县三中办档案,刚好看到操场边上一群孩子踢足球——球是掉了半层皮的胶皮球,球门是用两块砖头摆的,有个叫李小宇的初三孩子,穿了一双露脚趾的解放鞋,跑起来一瘸一拐的,还追着球跑。 “我当时就走不动路了。”许朝说,他蹲下来问那个孩子会不会踢,孩子挠着头说“我们瞎踢的,老师说踢球影响学习,不让玩”,那天他在操场站了整整两节课,临走的时候把自己包里刚买的一双新球鞋给了李小宇,第二天就推了南方的生意,找校长说想留下来当足球老师,不要工资也行。 我问他当时有没有犹豫,他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烤红薯皮的标本,夹在他的训练笔记本里:“这是李小宇第三天给我塞的,他说他奶奶烤的,甜,我当时吃的时候就觉得,留下值了。”那时候学校没有足球经费,他自己掏工资买球、买标志桶,刚开始只有7个孩子跟着他踢,家长都觉得他是“不务正业的二流子”,见了他都躲着走,生怕他拉自己家孩子踢球耽误学习。
泥地上的“野路子”训练,他把“不可能”变成了领奖台的奖状
曹县三中的操场直到2020年还是煤渣加泥土的混合场地,一下雨就积半腿深的泥,太阳晒两天就硬得像石板,摔一跤胳膊腿上全是血道子,许朝的训练计划就是在这块泥地上攒出来的:早上六点到校,带着孩子跑3公里热身,然后练40分钟基础动作;晚上下了晚自习,再练一个小时的传接球,怕影响其他班级上自习,他让孩子把球鞋换成平底鞋,尽量不发出声音。 我采访的时候刚好碰到张磊的爸爸来学校送菜,一筐刚摘的黄瓜,直接塞到许朝的办公室。“之前我还来学校闹过,现在想想真丢人。”张磊爸爸红着脸说,2018年张磊刚进队的时候,成绩在班里排中游,他觉得踢球耽误学习,冲到操场要把张磊领回家,说“再踢球我就打断你的腿”,许朝当时跟他打了个赌:“半年时间,张磊成绩不退步,还能拿菏泽市中小学足球赛的奖,你就让他继续踢,要是做不到,我自己掏工资给他请家教补文化课。” 那半年许朝每天训练完都盯着张磊写作业,不会的题他自己先查资料再给张磊讲,周末带着全队去市里的公共足球场适应人工草坪——他们平时穿的都是碎钉鞋,第一次踩人工草的时候,张磊摔了好几个跟头,说“许哥这地软得像踩棉花”,2018年的市赛,他们是所有队伍里唯一一支来自县城农村中学的队,第一场就输给了市里的重点中学0:3,队员们坐在场边哭,许朝没骂他们,晚上带着孩子在酒店走廊里练颠球,怕吵到其他住客,他让孩子们脱了鞋光脚练。 后来他们连赢三场,拿了那届比赛的季军,领奖的时候张磊举着奖状,衣服上还沾着泥点子。“我当时在看台上,眼泪哗哗的。”张磊爸爸说,后来张磊靠足球特长生的加分考上了县一中,现在已经读高二了,目标是考北京体育大学,“我现在逢人就说,我们家娃的出息,都是许老师给的。” 12年里许朝带的队拿了17个市级以上的奖项,有7个孩子考上了体育类的大学,还有3个孩子进了省队的青训营,他的哨子换了7个,每个都磨掉了漆,口袋里常年装着三样东西:润喉糖、创可贴、保温壶里的姜茶——冬天训练的时候,每个孩子下场都能喝到一口热的。
不是要培养多少球星,是要让体育教给孩子敢赢的底气
我在队里采访的时候,碰到了一个叫丫丫的女孩,她是队里的守门员,右腿走路有点微跛,是小时候出车祸留下的后遗症,她刚来找许朝想踢球的时候,许朝犹豫过,怕她受伤,丫丫站在操场边上哭,说“我就是想跑,想像别人一样”,许朝最后让她当了守门员,“守门不用跑太多,而且站在球门前,她就是最后一道防线,能找到存在感。” 现在丫丫已经是队里的主力门将了,上次市赛她扑出了两个点球,帮队伍赢了半决赛。“我以前连上课举手都不敢,总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怕别人笑我。”丫丫擦了擦脸上的汗说,“但是守门的时候我不怕,球飞过来我就敢扑,摔疼了也没关系,现在我上课敢举手回答问题了,上次学校演讲比赛我还拿了二等奖。” 这也是我最佩服许朝的地方:他从来不会跟孩子说“你以后要当球星”,也不会逼着孩子一定要拿冠军,他总跟队员说“踢球首先要开心,要敢拼,输了没关系,下次再来就行”,我之前做体育报道的时候,总觉得体育的价值就是拿金牌、冲纪录,直到见了许朝和他的孩子们才明白:我们发展大众体育、校园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为了从成千上万的孩子里挑出几个顶尖的运动员,而是要给那些普通的、甚至有些自卑的孩子,注入一股敢往前冲的底气。 你摔倒了没关系,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再跑就是;你输了比赛没关系,总结经验下次赢回来就是;你本身有缺陷没关系,只要你敢站在场上,你就不比任何人差,这股劲儿是书本里学不来的,是许朝带着孩子们在泥地上摔了无数次跤,实打实摔出来的,有个家长跟我说,她孩子以前感冒发烧就哭着不去上学,现在踢球摔得腿流血,自己爬起来贴个创可贴就继续跑,“性格开朗了太多,也懂事了太多。”
守了12年,他的足球故事还在泥地上生长
2020年的时候,许朝跑了三趟教育局,又拉着本地的几个企业家捐款,凑了80多万,终于给学校建了一块人工草坪的足球场,现在孩子们再也不用一下雨就踩泥坑踢球了,还有企业捐了几十套球衣球鞋,队里的孩子现在都有了印着自己名字的队服。 之前那个穿解放鞋踢球的李小宇,现在已经从山东体育学院毕业了,今年暑假特意回了曹县三中当助教,给小队员们讲自己当年踢球的故事,孩子们都听得眼睛发亮,现在许朝的队里已经有127个孩子了,最小的才上三年级,最大的读高三,每天早晚的操场上,都能看到他们跑着踢球的身影。 我问许朝打算在这里守到什么时候,他揉了揉自己的左膝盖,笑着说:“守到我跑不动的那天吧,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踢上职业,但是现在看到这些孩子,就觉得我的梦想在他们身上续上了,我不需要他们都成球星,只要他们以后不管遇到什么难处,都能想起自己在球场上跑的时候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就够了。” 临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了金色,许朝靠在球门边上,手里攥着那个磨掉漆的哨子,看着孩子们在球场上跑,风把他的运动服吹得鼓鼓的,我想起他跟我说的一句话:“中国足球不能只靠几个职业球员,得有更多人在基层给孩子种种子,我就是那个种种子的人。” 其实不止是足球,整个中国体育的根基,都是许朝这样的基层体育人撑起来的,他们没有聚光灯,没有高额的工资,甚至连一份正式的编制都没有,但是他们在没人关注的县城、农村、山区里,把体育的种子种到了普通孩子的心里,这些种子现在看起来不起眼,但是总有一天会发芽,会长成大树,会撑起中国体育的未来,而许朝的故事,还在这块普通的县城操场上,慢慢生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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