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我去亚布力雪场采风,刚上中级道没滑十米就结结实实摔了个屁墩,单板飞出两米远,我正揉着屁股想爬起来,一道蓝色的影子“嗖”地停在我旁边,伸手就拽我:“姐你没事吧?是不是脚卡固定器里了?”我抬头就看见个晒得黝黑、额头上还挂着冰碴的小男孩,穿的滑雪服背后印着个大大的“9”,胸口别了个磨得发白的2007年长春亚冬会的纪念徽章,这个小孩叫小宇,今年12岁,是我这次亚布力之行碰到的最特别的“亚冬会宣传员”,也是让我对亚洲冬季运动会的意义有了全新理解的人。
雪场野小子的徽章里,藏着两代人的亚冬会记忆
小宇他爸是亚布力雪场的老巡逻员,1996年哈尔滨办第三届亚冬会的时候,他爸才18岁,是雪场的临时后勤志愿者,负责给高山滑雪的选手搬装备,那时候他爸攒了半个月的工资买了个胶卷相机,拍了整整两卷参赛选手滑雪的照片,现在还贴在他家的墙上,小宇说他刚会走路就被他爸拎着上雪板,小学三年级开始练单板坡面障碍,现在膝盖上、胳膊上的摔痕摞着摔痕,最严重的一次去年冬天跳台摔下来骨裂,养了三个月刚拆石膏就又跑回雪场了。
他掏出手机给我看他存的视频,有2007年亚冬会韩晓鹏拿自由式滑雪金牌的回放,有2017年札幌亚冬会中国短道速滑队包揽金牌的片段,还有他自己攒的满满一铁盒子亚冬会纪念徽章:有他爸传给他的老款徽章,有他在雪场碰到各地滑雪爱好者换的,还有他攒了三个月零花钱在网上淘的限量款。“我已经报名2025年哈尔滨亚冬会的青少年志愿者了!”小宇说这话的时候,冻得通红的耳朵尖都在抖,“我最近每天写完作业都学一个小时英语和日语,到时候要给来参赛的外国选手当翻译,还要带他们去吃我家楼下的铁锅炖,让他们知道咱们东北的雪场不光雪好,人更热情。”
我拿起他那枚磨白的2007年亚冬会徽章,上面的梅花鹿图案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但握在手里暖乎乎的——这哪里是个纪念章啊,是一个普通东北家庭两代人和亚冬会扯不断的缘分,很多人总说洲际赛事离普通人太远,是只有电视里才能看到的东西,但在小宇家的墙上,在他装满徽章的铁盒子里,在他膝盖上还没消的摔痕里,亚冬会是具体的、有温度的,是能摸得着的生活的一部分。
亚冬会从来不是小众狂欢,是普通人踩上冰面的第一份勇气
我认识张桂兰阿姨是在去年长春的一个老年冰壶邀请赛上,她今年58岁,留着齐耳短发,穿的冰壶服上别了好几个亚冬会吉祥物徽章,手上还有好几个绣东西扎的小针眼,她告诉我,她第一次知道冰壶这个项目,就是2007年长春办亚冬会的时候,那时候她是社区的志愿者,负责给冰壶馆的工作人员送热水,看着选手在冰面上推壶,觉得特别有意思,就趁着休息的时候问教练能不能试试,这一试就入了迷。
“那时候哪有什么专业装备啊,我刚开始练的时候,穿的是我家老头的棉鞋,在社区浇的冰面上滑,摔得屁股青了半个月。”张阿姨笑着说,后来亚冬会结束之后,长春的冰壶馆对市民低价开放,她就拉着小区里的五个老姐妹组了个“夕阳红冰壶队”,一练就是16年,现在她们队已经拿了三次东三省老年冰壶邀请赛的冠军,上个月还接到了2025年哈尔滨亚冬会暖场表演的邀请,张阿姨还给我看她们队最近绣的荷包,上面绣着亚冬会的吉祥物“滨滨”和“妮妮”,还有冰壶的图案:“等亚冬会开的时候,我们要把这些荷包送给来参赛的外国选手,让他们尝尝咱东北的冻梨、冻柿子,知道咱们中国的老太太,冰壶也滑得贼好。”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过很多人讨论,说亚冬会的关注度不如冬奥会,办了也没什么意义,但张阿姨的故事给了我最好的答案:冬奥会是面向全球的顶级赛事,而亚冬会是属于我们亚洲人自己的“冰雪启蒙课”,它不需要那么高的门槛,不需要你是专业运动员,哪怕你是年近六十的退休阿姨,只要你想试试冰雪运动,它就会给你递上第一份勇气,你看2007年长春亚冬会之后,东北有多少普通老百姓第一次踩上了冰刀,第一次摸了冰壶,第一次走进了雪场?这些普通人的热爱,比多少块金牌都更有价值,这才是亚冬会真正的意义所在。
从追着别人跑到领着大家玩,亚冬会藏着亚洲冰雪的崛起密码
2017年我去札幌报道第八届亚冬会,在高山滑雪的赛场外碰到了哈萨克斯坦的选手叶尔纳尔特,他当时刚比完男子大回转,拿了铜牌,正蹲在路边啃面包,滑雪服的胳膊肘上还打着补丁,他告诉我,他小时候训练的雪场还是苏联时期留下来的,只有一条坑坑洼洼的初级道,装备都是哥哥穿小了传给他的,直到2011年哈萨克斯坦办了第七届亚冬会,他们国家一口气建了12个公共雪场,还有了专门的高山滑雪训练基地,他才第一次用上了全新的专业滑雪板。
“以前我们参加国际比赛,欧洲的选手都看不起我们,说亚洲人玩不了高山滑雪。”叶尔纳尔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们有了自己的训练场地,有了专业的教练,这次亚冬会我拿了铜牌,下次2025年去哈尔滨,我要拿金牌。”他当时从包里掏出一枚哈萨克斯坦亚冬会的纪念章塞给我,说下次哈尔滨见。
我当时特别感慨,其实很多人不知道,亚冬会从1986年第一届在札幌举办到现在,已经走过了快40年,最开始的时候,亚洲的冰雪项目基本是日本一家独大,后来韩国赶上来了,再后来中国也起来了,现在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伊朗这些国家的冰雪项目也都发展得特别快,去年的亚洲滑雪锦标赛上,甚至还有来自热带国家泰国的选手参赛,我一直觉得,亚冬会从来不是少数冰雪强国的独角戏,它是整个亚洲冰雪运动的“助推器”,以前大家提起冰雪运动,首先想到的都是北欧、北美,觉得那是白种人的强项,但现在我们亚洲人用自己的成绩证明了,我们也能玩好冰雪,我们也有自己的冰雪文化,而且亚冬会还有一个特别好的地方,就是它不会照搬欧美的办赛标准,会考虑亚洲人的身体条件和生活习惯,比如会设置更多适合亚洲人参与的小项,会在赛场外设置很多有亚洲特色的美食区、文化展示区,这些都是冬奥会不会有的,是属于我们亚洲人自己的特色。
2025年的哈尔滨,我们要给全亚洲递上最暖的冰雪邀请函
最近刷短视频的时候,总能刷到哈尔滨为亚冬会做准备的内容:中央大街的路灯上已经挂上了亚冬会的宣传牌,各大雪场的索道、雪道都完成了升级,很多社区都开了免费的冰雪运动培训班,还有很多市民自发学英语、学日语、学韩语,就为了到时候能给外国选手指个路、问个好,我还刷到了哈尔滨道外区一个烧烤店老板的视频,他叫王哥,今年42岁,他的店里贴满了历届亚冬会的海报,还有很多滑雪爱好者的签名,他最近推出了个“亚冬会专属套餐”,只要是来训练的运动员、志愿者,都打8折,还免费送冰糖葫芦和冻梨,王哥说,2007年长春亚冬会的时候,他就在长春开烧烤店,那时候经常有志愿者来他店里吃串,他每次都多给加两串肉,这次哈尔滨办亚冬会,他早就准备好了:“到时候我要在店门口摆个免费的姜茶摊,不管是哪个国家的朋友来,都能喝上一口热的,尝尝咱东北的烧烤,知道咱东北人热情。”
我之前和很多体育圈的朋友聊过,办大赛到底什么最重要?有人说要建最先进的场馆,有人说要有最顶级的赛事服务,但我觉得,最核心的永远是普通人的诚意,你看小宇攒了三年的纪念徽章,张阿姨她们绣了半年的荷包,王哥准备的免费姜茶,这些东西看起来不值钱,但比任何高科技的场馆都更打动人,因为这是我们普通老百姓发自内心的欢迎,是我们给全亚洲的朋友递上的最暖的邀请函,很多人总觉得办大赛要追求“高大上”,要和国际接轨,但我觉得我们办亚冬会,没必要非要照搬别人的模式,我们就把我们最真实的一面拿出来就好:雪场的雪是粉的,铁锅炖是香的,东北人是热情的,我们的冰雪运动不是高高在上的,是老头老太太都能参与的,是小朋友摔多少跤都愿意玩的,这就够了。
上个月我收到小宇给我发的视频,他在亚布力的跳台上完成了一个backside 180的动作,落地的时候稳得很,他对着镜头举了举手里的亚冬会志愿者初选通过通知书,说等到亚冬会开的时候,要带我去吃他爸做的铁锅炖大鹅,我看着视频里他笑得露出小虎牙的样子,突然就懂了亚冬会到底是什么:它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顶级赛事,是12岁小男孩的滑雪梦,是58岁阿姨的冰壶梦,是烧烤店老板的待客梦,是全亚洲所有热爱冰雪的人的共同的家,它的意义从来不是我们拿了多少块金牌,而是有多少普通人因为它第一次踩上了冰面,第一次爱上了滑雪,第一次认识了来自亚洲其他国家的朋友,等到2025年哈尔滨的雪落下来的时候,我们雪场见,烧烤店见,亚冬会的看台上见,一起把我们亚洲的冰雪故事,讲给全世界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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