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哈尔滨出差,特意抽了一整个周末的时间,跑到南岗区的一处民用冰场,等北方龙队的冬季内部联赛开场,早上八点半的冰场气温低到零下十八度,我裹着两层羽绒服还冻得跺脚,冰面上一群平均年龄快六十的老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红黑队服滑得虎虎生风,场边铁架子上用胶带粘着四个毛笔写的大字“北方龙队”,字的边缘被风刮得发毛,后来队里的老大哥张广军跟我说,这字是1993年建队时队里的文书手写的,每年冬天开赛前都拿出来贴,算下来已经贴了整整三十年。
冰场边凑出来的“草台班子”,是北方龙最初的模样
北方龙的起源说起来一点都不“高大上”,甚至可以说是一群工人小伙凑出来的“野路子”队伍,1990年前后,哈尔滨的大厂子冬天都会在空地上浇冰场给职工搞文体活动,当时在汽轮机厂当钳工的张广军,刚二十出头,下班没事就蹲在厂冰场边上看别人打球,一来二去就认识了十来个同好:有隔壁锅炉厂的焊工,有轴承厂的车工,还有两个在附近中学上学的半大小子。
那时候哪有什么专业装备,球杆是找废木料自己削的,前头缠上两层黑胶布就能用;护具是用旧军大衣剪了缝的,胸口塞两层硬纸板防撞击;头盔更离谱,全是工地捡回来的安全帽,内侧粘一圈海绵凑合用,张广军现在家里客厅还挂着他第一根自制球杆,杆身上用小刀刻着“1992年冬,赢锅炉厂”,他说起那场球的时候眼睛还亮:“那天零下二十四度,我们打了三节,手套冻得硬邦邦的,搓两下就能接着打,最后赢了两个球,一群人凑钱去路边喝羊汤,三块钱一碗,加免费的辣椒油,喝得满头汗,连棉帽子都摘了。”
1993年冬天,这群人凑了200块钱,找服装厂印了20套队服,胸口印着一个简笔画的龙头,下面写着“北方龙”三个字,队伍就算正式立起来了,张广军说当时起这名没什么讲究,就是觉得我们是北方的老爷们,要像龙一样有劲,打冰球就要有冲劲,那几年哈尔滨的业余冰球圈没人不知道北方龙,这群工人小伙打比赛不要命,跑得比小伙子快,配合比专业队还默契,赢了就去吃铁锅炖AA制,输了就蹲在冰场边上复盘,抽根烟下次再打回来。
散了又聚的老伙计,北方龙从来没离开过冰面
90年代末国企改制,队里的队员们散到了天南海北:有人下岗去深圳开出租车,有人去南方做建材生意,有人留在本地开小卖店讨生活,原来每周两场的训练慢慢停了,北方龙的队服被压在了不少人家的衣柜最底下。
但这群人心里的冰球火从来没灭过,每年春节不管在哪,只要能回哈尔滨,大家都要凑到松花江边的野冰场打一场,没有裁判就自己喊犯规,没有计分牌就找个小孩在边上数,冻得手发红也没人喊走,打到中午就去边上的小馆子吃饺子,喝北大仓,聊聊这一年的日子,聊聊什么时候能再凑齐队伍打正经比赛。
转机出现在2015年,哈尔滨要办第一届大众冰球公开赛,张广军抱着试试的心态在老队员群里喊了一声,没想到三天就凑齐了18个人:有从深圳特意飞回来的,开出租车的那个老伙计攒了半个月的假;有在大庆当警察的小队员,当年入队的时候才16,那年已经38了,特意跟单位请假回来参赛;还有个在海南做买卖的队员,直接把手里的生意交给伙计打理,背着护具就回了哈尔滨。
那次比赛北方龙报的是中年组,平均年龄47岁,同组的对手不是二十出头的大学生,就是体能正盛的壮年队伍,跑肯定是跑不过年轻人,但这群老伙计的配合刻在了骨子里:谁该补位谁该传球,不用喊就知道该往哪走,半决赛的时候,队里的老队员王军膝盖上长了骨刺,赛前打了封闭上场,最后十分钟拼到腿抽筋,被抬下来的时候裤子膝盖位置都被血渗湿了,还笑着跟大伙说“没事,好久没滑这么爽了”,最后北方龙拿了中年组第三名,领奖的时候一群平均年龄快五十的老爷们抱着奖杯哭,场边王军10岁的儿子举着手机拍照,后来小孩说“我长大也要进北方龙打球”。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北方龙又活过来了:现在队里分了三个梯队,老年队平均年龄55岁,打养生局,以锻炼身体会老朋友为主;中年队平均年龄35岁,专门出去打业余比赛;还有个少年队,平均年龄12岁,全是队员家的小孩或者周边喜欢冰球的孩子,队里的老队员轮流当教练,一分钱不收。
不是职业队的北方龙,藏着中国群众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我这次在哈尔滨看球,印象最深的不是老年队那些滑了几十年的老伙计,而是一个穿98号队服的小伙子,中场休息的时候他抱着外卖箱蹲在场边吃盒饭,护具还没摘,头盔上还沾着冰碴,张广军跟我说这小伙子叫李磊,小时候在体校练过冰球,后来家里条件不好没走职业路线,现在在哈尔滨送外卖,去年偶然路过冰场看他们打球,站在边上看了半小时,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
后来张广军主动喊他过来试试,才知道他早就放弃冰球了,一套装备大几千,送外卖一个月赚的钱除了寄回家里,根本剩不下多少,队里的老伙计们一商量,凑钱给李磊买了全套新装备,队费也不让他交,只要他有空来打就行,去年冬天北方龙跟齐齐哈尔的业余队打交流赛,最后30秒李磊进了制胜球,下场的时候抱着张广军哭,说“我以为我这辈子都碰不上正经冰球了”,现在李磊周末不送外卖的时候,就免费给少年队的小孩当教练,教他们基础动作,他说当年队里帮了他,他得把这份心意传下去。
我之前做体育行业内容,经常看到有人讨论“什么才是体育强国”,很多人张口就是奥运金牌数,是职业联赛的商业价值,是顶级运动员的收入,但在北方龙的冰场边上我才明白,这些都不是体育的根,真正的体育强国,应该是有千千万万个像北方龙这样的业余队伍,有千千万万个普通人,不需要靠体育吃饭,不需要靠体育出名,只是因为热爱,就愿意在零下二十度的冰场上跑满一个小时,愿意掏腰包给素不相识的小伙子买装备,愿意把自己半辈子的经验免费教给小孩。
现在网上总说东北经济不行,说东北留不住年轻人,但在北方龙的冰场边上我看到的是另一种活力:冰场上十几岁的小孩滑得飞快,三十多的中年人撞得人仰马翻,六十多的老爷子滑得稳当,场边的家属们抱着保温杯喊加油,打完比赛一群人浩浩荡荡去吃铁锅炖,聊的不是什么大生意,是今天哪个球没进,是下周要跟哪个队打交流赛,是少年队的哪个小孩有天赋,以后说不定能进国家队。
北方龙的冰痕,是普通人对“体育”最朴素的注解
张广军今年58了,膝盖有滑膜炎,医生说让他少滑冰,他不听,每周最少滑两次,滑完了贴膏药,疼得直咧嘴也不说不去,他跟我说,北方龙这三个字,不是一个队名,是这帮老伙计的青春,是他们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东西。“等我滑不动了,我就当后勤,给大伙看衣服递水,等我儿子滑不动了,还有我孙子,北方龙永远断不了。”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职业运动员,他们站在领奖台上升国旗唱国歌的样子确实很动人,但在北方龙的冰场上,我看到的是体育更动人的另一种样子:它不需要你有多么好的天赋,不需要你花多少钱,不需要你站在万人瞩目的领奖台上,只要你热爱,只要你愿意踏上冰面,你就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快乐,拥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拥有一份能坚持一辈子的热爱。
现在哈尔滨成了网红城市,每年冬天都有上百万游客来打卡冰雪大世界,去中央大街吃马迭尔冰棍,但很少有人知道,在这座城市的很多民用冰场里,有一群叫北方龙的人,已经滑了三十年冰,他们在冰面上留下的痕迹,比任何网红景点都更能代表东北人的精神气,他们不是什么名人,也没拿过什么有分量的大奖,但他们用一辈子的热爱告诉我们: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握在手里的光。
那天我离开冰场的时候,少年队的小孩正在打训练赛,一个穿10号队服的小孩摔了一跤,爬起来的时候眼泪都在眼眶里转,还是攥着球杆接着跑,场边的老队员们一边笑一边喊“好样的,像我们北方龙的种”,风刮过冰场,那幅贴了三十年的“北方龙队”的字被吹得哗啦响,阳光落在冰面上,亮得晃眼睛,我突然觉得,只要有这样的人在,只要有这样的热爱在,不管过多少年,北方龙的冰刀,永远都能在冰面上划出最漂亮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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