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浙西衢州市开化县采访,我在县一中的室外篮球场见到徐善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半,正是南方盛夏最晒的时候,明晃晃的太阳把塑胶地面烤得发软,空气里飘着一股橡胶被晒化的味道,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运动服,胸口的校徽磨得只剩半圈轮廓,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来的小腿上布满凸起的青筋和新旧交错的伤疤,手里攥着个快掉漆的哨子,正对着球场上跑得上气不接�的半大孩子吼:“防守啊!脚底下粘胶了?”
等他吹完暂停给孩子递水的间隙我才上去打招呼,他接过我递的矿泉水猛灌了半瓶,晒得黢黑的脸上挤出个笑:“不好意思啊,这帮孩子马上要打市里的联赛,得抓紧练。”那天我们坐在篮球场边的台阶上聊了三个多小时,烟蒂扔了小半瓶矿泉水瓶,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不是“要赢”,而是“要学会输”。
我当年也以为“赢就是一切”,直到断了半根跟腱
徐善今年42岁,18年前回到开化县当体育老师之前,他曾经是浙江大学CUBA战队的主力后卫,离职业球员的门槛只有一步之遥。
“我年轻的时候比这帮孩子还疯,满脑子就想赢,谁跟我说‘输赢不重要’我跟谁急。”他摸了摸自己右脚脚踝上那道十厘米长的疤,语气很淡,“2005年打CUBA东南赛区的淘汰赛,我们对上华侨大学,赢了就能进全国八强,我那时候脚踝已经扭了,队医说不让上,我偷偷把止疼片嚼了就往场上冲,最后30秒我们落后2分,我拿球突破杀内线,起跳落地的时候听见‘啪’的一声,跟什么东西断了似的,当时想着赢啊,咬着牙硬站起来想跑,直接就跪地上了。”
后来手术做了四个小时,医生出来跟他说,跟腱断了三分之二,以后别说打职业,连高强度的篮球比赛都不能碰了,他躺在病床上愣了三天,没哭没闹,就是不肯见人,以前队里的队友给他发消息说在CBA试训的消息,他看都不看就把手机关了,出院之后他回了开化老家,躲在家里半年没出过门,以前天天抱在手里的篮球,被他塞到了储藏间最角落的地方,落了厚厚的一层灰。
“那时候觉得天塌了,我从12岁开始练球,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跑五公里,别人放假出去玩我在球场上练投篮,练到手指都伸不直,不就是为了打职业拿冠军吗?现在梦碎了,我觉得我这辈子都废了。”徐善说,他后来之所以愿意出来当体育老师,是以前的初中教练找他,说县里的孩子想学篮球,连个专业教练都没有,“我去学校第一天,看见几个半大孩子在水泥地上打球,连规则都不懂,投篮姿势全是错的,摔了就蹭一身血,还笑得特别开心,我突然就觉得,我那点遗憾好像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
18年教过3000多个孩子,最骄傲的不是出了省队队员,是送了27个体育生上大学
我问徐善教了18年球,有没有出过特别厉害的学生,他想了想,说有个2016年的学生叫林宇,现在在浙江省三人篮球队打职业,但是这不是他最骄傲的事。“我最骄傲的是,这18年我送了27个孩子考上了体育类的大学,还有更多的孩子,虽然没吃体育这碗饭,但是因为打篮球,变成了更开朗更敢扛事的人。”
他给我讲了两个印象特别深的孩子,第一个叫小宇,就是后来去了省队的那个,初二的时候就长到了1米92,跑跳能力都特别出众,当时省队的教练来县里选苗子,一眼就看上了他,要带他去杭州训练,但是小宇的爸妈犹豫了,说孩子成绩不错,稳稳妥妥考个重点高中没问题,打职业太苦了,还容易受伤,万一打不出来,一辈子都耽误了。
“我当时找小宇爸妈聊了三次,我没劝他们送孩子去省队,我就跟他们说,你们得问孩子自己想选什么,但是不管选什么,打篮球的劲不能丢,后来小宇自己说,他不想打职业,想考大学学体育教育,以后回来跟我一样教小孩打球。”徐善说,小宇后来高考考了620多分,去了北京师范大学读体育教育专业,去年毕业之后回了衢州,在市里的中学当体育老师,暑假还会回开化帮他带训练营,“你看,他没当职业球员,但是他能影响更多的孩子,这不比他自己拿冠军有意义?”
还有个孩子叫阿豪,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来他的篮球训练营,体重160斤,跑两步就喘,连下蹲都费劲,是被妈妈硬送过来的。“他妈妈跟我说,孩子以前因为胖,在学校被人欺负,性格特别内向,连上课举手发言都不敢,就想着让他来运动运动减减肥。”徐善说,那时候他每天早半个小时到球场,陪着阿豪绕着操场跑圈,跑不动就走,走累了歇两分钟再接着跑,运球运不好就从最基础的拍球练,练10分钟歇5分钟,练了半年,阿豪瘦了30斤,虽然球打得还是一般,但是整个人都开朗了,去年中考体育拿了满分,还当选了班里的班长,“上次开家长会,他妈妈握着我的手哭,说孩子以前连出门买东西都不敢,现在敢站在台上主持班会了,你说,这比拿个市冠军值钱多了吧?”
我以前做体育行业报道的时候,见过太多培训机构把“一年出成绩、三年拿省奖”当宣传口号,见过太多家长送孩子学球第一句话就是“我们家孩子多久能打职业”,好像体育的意义就只有站在领奖台上那几分钟,但是徐善跟我说:“中国十几亿人,能打职业的才多少?万分之一都不到,大部分孩子都是普通人,我教他们打球,不是要让他们都当运动员,是要让他们有个好身体,有个不怕输的劲,以后遇到坎了能扛过去。”这句话我记了很久,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体育教育走偏了太久,我们总盯着塔尖那几个拿金牌的运动员,却忘了大部分普通人,才是体育真正要惠及的群体。
我常跟孩子说“会输比会赢更重要”,输了球不哭比赢了球喊更酷
徐善的训练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赢了球不用急着庆祝,先去跟对手握手,跟裁判鞠躬;输了球不许哭,不许摔东西,不许找借口骂裁判骂队友。
“我以前带U14的队打市联赛,2021年那次,我们打进决赛了,最后一秒钟我们的后卫上篮被对方盖了,输了1分,下来之后孩子们全哭了,有个脾气急的小孩拿着球就要往地上摔,还要去找裁判理论,说最后那个球犯规了。”徐善说,他当时把那个孩子拉住了,先带着全队给对方教练鞠了个躬,又给看台上的观众鞠了个躬,然后围成圈坐下来,“我跟他们说,最后那个球是我战术布置错了,怪我,你们每个人都拼到最后一秒了,没有丢我们开化队的人,哭什么啊?输了就输了,明年赢回来不就行了?”
那天输了比赛之后,对方的教练特意过来找徐善,说他带了十几年青少年比赛,第一次见输了球还这么守规矩的队伍,“他说现在好多队的孩子,赢了就狂得没边,输了就撒泼打滚,跟谁欠了他们似的,你教的孩子不一样。”第二年徐善再带着这帮孩子打市联赛,决赛又碰上了去年赢他们的那个队,最后赢了8分拿了冠军,孩子们下场第一件事不是庆祝,是跑去找对方的队员握手,还给对方教练送了他们自己做的手绘明信片。
徐善说,现在很多家长太怕孩子输了,孩子输了比赛,家长比孩子还难受,要么骂孩子没用,要么找借口说裁判黑哨、队友太菜,“你说这能教出什么好孩子?人生哪有那么多赢啊,读书可能考不上第一,找工作可能面试被刷,谈恋爱可能被分手,输是人生的常态啊,我教他们打球,就是要让他们从小就知道,输了没关系,输了之后爬起来接着走,才是最重要的。”
他训练营里有个10岁的小女孩,刚开始来的时候,输了球就躲在角落哭,怎么劝都没用,徐善就特意每次训练赛之后,都给输的那队里最拼的孩子发个“最佳拼搏奖”的小奖状,还有个篮球形状的钥匙扣当奖品。“第一次给她发奖的时候,她还哭呢,我说你今天防对方那个比你高一头的小男孩,防了三个球没让他打进,你特别厉害,输了也光荣,后来慢慢的,她输了之后再也不哭了,会主动跑过去跟对方说‘你打得真好,下次我肯定能赢你’,现在这小孩是我们县U12队的主力后卫,打得比好多男孩子都猛。”
扎根县城不亏,我的篮球场就是孩子们的第二课堂
徐善现在每个月的工资不到五千块,这些年找他的培训机构特别多,杭州、上海的都有,开价都是月薪两万起,还给他分干股,他全都拒绝了。“我走了,开化的这些孩子怎么办?城里的孩子想找专业教练太容易了,但是县里的孩子,要是我走了,他们可能连个正规的篮球课都上不了。”
去年他办暑假篮球训练营,有个12岁的留守儿童,是爷爷奶奶带大的,家里没钱交报名费,天天站在球场围栏外面看,看了半个月,徐善发现之后,主动把他叫进来,免了他的学费,还给他买了球鞋和球衣,“这孩子特别懂事,每天最早来最晚走,训练完了还主动帮我打扫场地,捡球擦篮球,今年他读初一了,上次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五,他爷爷奶奶特意给我送了一筐自家种的橘子,甜得很。”
徐善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筹钱建一个室内篮球场,“现在这个室外场,下雨天就打不了,孩子们就蹲在屋檐下等雨停,有时候等一个小时雨也不停,就只能失望地回家,要是有个室内场,不管刮风下雨,孩子们都能打球。”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球场上跑的孩子,眼里亮得像装了星星。
我那天临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多,太阳快落山了,天边飘着橘红色的晚霞,放学的孩子越来越多,球场上热闹得不行,喊叫声、拍球声、哨子声响成一片,徐善跟我挥了挥手,转身又吹着哨子跑进了球场,声音有点哑,但是特别有劲儿。
我做体育报道这么多年,见过奥运冠军,见过身价千万的职业球员,但是那天坐在徐善的篮球场边,我第一次真的明白,什么才是中国体育的底气,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不是靠国家队拿多少金牌,也不是靠职业联赛卖多少门票,而是靠千千万万个像徐善这样的基层体育人,在县城的篮球场,在乡村的水泥地,在每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给孩子们种下一颗热爱运动的种子,这些种子不一定会长成职业球员,但是它们会长成一个个健康的身体,一颗敢拼也敢输的心脏,一个面对挫折永远不会轻易倒下的灵魂。
就像徐善说的:“我这辈子没打上职业,是有点遗憾,但是我教的这些孩子,以后不管是当医生当老师当工人,遇到难事儿的时候,能想起当年在球场上输了那么多次都没放弃,能咬着牙熬过去,我这18年就没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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