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地政府宣布全境进入戒严状态,帮派冲突已经导致太子港超过30万人流离失所,道路封锁、物资短缺,整个国家的公共服务几乎停摆,我第一时间翻出了2019年去海地做草根足球纪实采访时存的通讯录,挨个发消息,大半都石沉大海,只有当时帮我做翻译的当地姑娘多米妮卡凌晨回了我一句:“皮埃尔教练的足球场被帮派占了,小卢卡斯一家逃去了多米尼加的难民营,大家还在踢球,放心。”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终于放下心来,我见过那些在废墟上光着脚追着破足球跑的孩子,知道足球对于这个泡在苦难里的国家来说,从来不是什么锦上添花的娱乐,是撑着人往下活的念想。
我在太子港废墟上见过的“最破足球场”:光脚的孩子和拄拐的教练
2019年我受一个体育公益组织的邀请,去海地做草根足球的专题报道,下飞机的第一秒我就被扑面而来的柴油味、灰尘味和烤香蕉的甜味裹住了,接我的司机把车开得飞快,路过2010年地震留下的倒塌建筑时特意绕了个弯,跟我说:“这些废墟里还埋着人,别靠太近。”
我要采访的草根足球场就在太子港最大的贫民区太阳城的中心,那块场地我这辈子都忘不掉:大概半个标准足球场大,地面是坑坑洼洼的碎石子,边边角角还堆着没清理完的断墙,球门是用两根锈得掉渣的铁管子搭的,连球网都没有,周围用破铁丝拦了一圈,就算是“专属场地”了,我到的时候刚好是下午,几十个半大的孩子光着脚在场上跑,脚下的足球是补了三四次的旧球,有的地方皮都掉光了,露出里面的内胆。
场边坐着拄着拐杖的皮埃尔教练,他以前是海地半职业联赛的球员,2010年地震的时候他回家救母亲,被掉下来的房梁砸断了左腿,截肢之后就靠卖烤香蕉维生,攒了点钱就把这块废墟整理出来,免费教附近的孩子踢球,他的拐杖是用旧的足球门柱改的,上面贴满了C罗、梅西还有海地前国脚纳宗的贴纸,看到我过来他撩起衣角给我看兜里的半袋面包:“今天赢了训练赛的孩子,每人能拿半块。”
我就是那天认识的小卢卡斯,12岁,瘦得像个小竹竿,脚底板上全是碎石子磨出来的伤疤,厚得像一层茧,他是那天的训练赛MVP,拿到面包的时候先咬了一小口,剩下的仔细包在破口袋里,说要带回去给3岁的妹妹吃,我问他踢球疼不疼,他把脚抬起来在地上跺了两下,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跑起来就不疼了,我以后要当国脚,赚了钱给妈妈盖个不会倒的房子,还要买一双带钉子的球鞋。”
那天我在场地边待了三个小时,周围时不时有端着枪的警察巡逻,还有骑着摩托车的帮派成员路过,但是所有人都会特意绕开这块场地,没人来打扰孩子们踢球,皮埃尔教练跟我说:“足球是所有人的默契,不管你是警察还是帮派的人,小时候都在这种场地上踢过球,你要是敢在球场上闹事,所有人都会恨你。”
那时候我已经跑过七八届世界杯、欧冠决赛,见过能容纳十万人的豪华球场,摸过用真皮做的比赛专用球,但是没有哪一刻比那天更让我明白体育到底是什么:它不是球星的签名、不是天价的门票、不是转播屏幕里的特效,是一个光脚的孩子踩着碎石子跑的时候,眼里亮得像星星的光。
戒严令下的足球:破布团成的球,是难民营里唯一的亮色
这次戒严的消息传出来之后,我找了很多在当地的体育从业者打听情况,得到的消息比我想象的要好,也比我想象的要心酸:现在太子港大部分公开的足球场都被帮派或者临时避难所占了,但是只要有一点点空的地方,就有人踢球,难民营的帐篷之间的过道、没被炸毁的公路边、甚至是临时搭建的医疗点旁边,都能看到孩子抱着球跑。
前海地女足国脚蒙德斯现在还留在太子港,她2023年刚跟着国家队踢完女足世界杯,本来有机会去欧洲踢球,但是冲突爆发之后她留了下来,每天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里面装着她收集来的旧足球、创可贴还有小半袋糖,挨个难民营转,教孩子们踢球,她发在社交媒体上的视频里,孩子们踢的球根本不是正规足球,是用旧衣服、破布和塑料瓶塞成团,外面用绳子扎紧做的“布球”,不用充气,踩不烂,踢起来软乎乎的,就算砸到身上也不疼,球门就是两个空的矿泉水瓶,摆在哪里,哪里就是球门。
她跟我视频的时候身后就是难民营的帐篷,远处还能听到零星的枪声,她笑得特别坦然:“昨天我们踢球的时候突然交火,孩子们抱着球就躲到排水沟里,等枪声停了立刻爬出来接着踢,根本不怕,我问他们怕不怕被流弹打到,有个小孩跟我说‘枪能打死我,但是打不死我想踢球的念头’。”
我知道肯定有人会说:都什么时候了,活命都来不及,还踢什么球?这也是我做体育这么多年听过最多的质疑:“饭都吃不上谈什么体育?”“战乱国家搞体育就是浪费钱。”但是我恰恰觉得,越是在这种连生存都要拼尽全力的时候,体育才越有意义,它不是什么奢侈的娱乐,是能让人在绝境里抓住的那点念想:你今天能踢20分钟球,能跑能跳能笑,就说明你还没有被苦难打倒,你还有盼头。
二战的时候奥斯维辛集中营里的囚犯偷偷用布团做球,放风的时候偷偷踢两脚,哪怕被发现了要被打也要踢;叙利亚内战的时候,孩子们在被炸成废墟的街道上踢球,镜头拍到他们的时候他们还对着镜头招手,说以后要当球星,体育从来都是这样的,它不会因为你身处地狱就吝啬给你一点光,你只要愿意跑,就能感受到风从你耳边吹过的自由,那是子弹和铁丝网都拦不住的。
从贫民窟到世界杯,海地足球从来都是“地狱里开出来的花”
很多人对海地足球的印象可能还停留在2023年女足世界杯,那是海地女足第一次打进世界杯决赛圈,和中国女足分在同一个小组,当时19岁的小将杜莫奈带着球冲中国女足防线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要冒火,很多人看完比赛都说“这个姑娘未来不可限量”。
很少有人知道,杜莫奈就是太子港贫民窟出来的孩子,小时候她踢球所有人都反对,说女孩子踢什么球,不如早点出去打工补贴家用,只有她爸爸支持她,捡了三个月的废品,给她买了第一双5美元的二手球鞋,她16岁的时候被法国的球探发现,去了法甲联赛踢球,赚的第一笔工资就全部寄回了国内,给皮埃尔教练这样的草根足球从业者买足球、买球鞋,还资助了20多个贫民窟的女孩子踢球。
这次戒严之后,杜莫奈在社交媒体上发起了筹款,目标是10万美元,给国内的难民营买食物、药品还有不需要充气的布料足球,不到三天就筹满了,她在视频里哭着说:“我小时候和他们一样,光着脚在碎石子地上踢球,我知道那种有梦想但是没地方实现的滋味,我现在能帮他们一把,就一定要帮。”
不止是杜莫奈,现在在美职联踢球的海地男足球星埃蒂安,小时候也是在太阳城的废墟球场上踢出来的,这次冲突爆发之后他联系了多个体育公益组织,包了三架飞机往海地运物资,他说:“如果我小时候没有遇到教我踢球的教练,我现在可能就是帮派里的一个小喽啰,早就死在街头了,是足球救了我,我现在要救更多像我一样的孩子。”
我经常说,体育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东西,它不会管你出生在富裕的欧洲还是战乱的海地,不会管你穿的是几千块的专业球鞋还是光脚,只要你愿意跑,愿意花时间练,你就能拿到属于你的回报,海地这个国家,经历过地震、政变、战乱,现在又进入了戒严状态,但是他们的足球从来没有认输过,那些从贫民窟里跑出来的孩子,硬生生从地狱里踩出了一条通往世界杯的路,这本身就是体育最动人的样子。
别让戒严的铁丝网,拦住那些想跑起来的脚步
上个月我终于联系上了逃到多米尼加难民营的小卢卡斯,他给我发了一段视频,视频里他穿着我去年寄给他的中国女足球衣,光着脚在难民营的空地上踢一个布球,身后是一排蓝色的临时帐篷,他跑起来的时候头发被风吹得竖起来,和我2019年在太子港见到的那个小男孩一模一样,他在视频里跟我说:“姐姐我现在跑得更快了,以后我要去中国踢球,你要来看我比赛啊。”
我盯着视频哭了好久,作为一个体育写作者,我写过太多顶级球星的传奇故事,但是没有哪一个故事比小卢卡斯的这句话更打动我,我们平时总在说体育精神,说永不放弃,说拼搏向上,其实这些词从来都不是给顶级赛场上的球星量身定做的,是给这些在难民营里还抱着球跑的孩子,给这些拄着拐杖还要教孩子踢球的教练,给这些放弃了国外的高薪工作留在战乱国家教球的运动员的。
现在网络上总有一种声音:“海地的事关我什么事?我为什么要关心他们能不能踢球?”我想说的是,体育是无国界的,那些孩子对足球的热爱,和你小时候在院子里踢易拉罐的热爱是一样的,和我小时候在学校操场上追着破球跑的热爱是一样的,我们都有过想要跑起来的梦想,凭什么他们的梦想就要被枪声打断,就要被戒严的铁丝网拦住?
我们不用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哪怕你下次看到关于海地草根足球的视频多停留两秒,给他们的筹款链接捐一杯奶茶的钱,甚至只是把他们的故事分享给更多的人,都是在给这些孩子的梦想添一把柴,我现在每年都会给皮埃尔教练他们的公益组织捐钱,每年都给小卢卡斯寄两双球鞋,我就想等着他真的来中国踢球的那一天,我要坐在看台上给他加油,告诉他“你看,你当年的梦想真的实现了”。
现在海地的戒严还在继续,枪声还在响,物资还短缺,但是只要那些孩子还在跑,只要那个破布做的足球还在滚,这个国家就没有真正的废墟,就还有希望,我相信总有一天,戒严令会解除,铁丝网会被拆掉,那些光脚踢球的孩子,会有一块平整的草坪,会穿上合脚的球鞋,不用再躲着枪声,可以安安心心地踢一下午球,踢到太阳落山,踢到满身是汗,抱着球回家吃妈妈做的饭。
那才是体育本该有的样子,也是我们所有人都该为之努力的样子。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