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注意到黄雁,是2020年刷到一条短视频:上海马拉松的终点线旁,她蹲在地上,给一个累得满脸是泪的00后姑娘递纸巾和热姜茶,姑娘抱着她哭:“我失恋之后胖了30斤,所有人都说我废了,我居然跑完了半马!”黄雁拍着她的背笑:“你看,跑步不会骗你,你跑的每一步都算数。”那条视频获赞120多万,评论区里有上万人留言说“看完我明天就去跑步”。
作为跑圈里小有名气的“民间推广者”,黄雁的履历其实一点都不“精英”:不是专业运动员出身,没有拿过全国性赛事的冠军,全马最好成绩也只是3小时28分,放在职业选手里毫不起眼,但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姑娘,7年时间里带动了12万普通人穿上跑鞋走上跑道,其中有50多岁的退休阿姨,有200斤的糖尿病高危大学生,还有得过脑梗的70岁大爷,在我看来,比起站在领奖台上的顶尖运动员,黄雁这样的“普通人的体育摆渡人”,才是当下中国大众体育最稀缺的存在。
第一次跑3公里吐了的时候,我没想过这辈子会和马拉松绑在一起
2016年的黄雁,还是北京西二旗一家互联网公司的运营专员,每天的生活就是对着电脑改方案,加班到凌晨两三点是常态,最忙的时候连续4天住在公司,困了就趴在工位上眯两个小时,那年她27岁,体检报告上飘了12个异常项:中度脂肪肝、窦性心律不齐、颈椎曲度变直,医生拿着报告皱着眉说:“小姑娘,你再这么熬下去,30岁就要开始吃降压药了。”
身边的朋友拉她去夜跑,她第一反应是拒绝:“我上学时候800米都不及格,跑步不是遭罪吗?”架不住朋友软磨硬泡,她硬着头皮去了奥森,穿着帆布鞋牛仔裤就上了跑道,跑了不到800米就喘得肺疼,走两步跑两步,3公里路花了40分钟,跑完直接蹲在路边吐了,回家之后腿酸了三天,她躺在床上跟朋友吐槽:“这辈子谁爱跑谁跑,我是再也不遭这个罪了。”
我去年在厦门马拉松的赛后补给区见到她的时候,她刚跑完半马,脸不红气不喘,还给身边的新手递香蕉,聊起当年的事她笑出了声:“你看我现在能轻轻松松跑完全马,谁能想到当年3公里都能跑吐?那时候我对跑步的印象就是考试、达标、累,根本不知道跑步还能是件开心的事。”
那次吐完之后,她本来打算放弃,但是朋友劝她:“你不用追求速度,跑不动就走,每天动20分钟就行,总比天天坐着强。”她抱着试试的心态又去了,这次索性不追求配速,跑100米走200米,慢慢晃悠,半个月之后居然能一口气跑完3公里了,那天她在朋友圈发了自己的运动记录,配文是“我居然做到了”,下面几十条点赞,还有同事留言说“我明天也跟你一起跑”。
跑了半年之后,她的脂肪肝没了,体重掉了18斤,之前熬完夜要缓三天,现在加班到凌晨第二天照样精神,2017年杭州半马,她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还在打鼓:“我会不会跑不完啊?”结果跑完全程用了2小时17分,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她直接哭了,觉得自己原来还能做到这么多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我始终觉得,很多人对运动的误解,就是从“必须达标”开始的:上学的时候跑步要计时及格,工作之后跑个步还要晒配速晒公里数,好像跑不满5公里、配速进不了6分就不配说自己跑步,但黄雁最开始的经历刚好说明: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只要你动起来,哪怕走得慢,也比躺在沙发上有意义。
跑过29场全马之后,我发现最该跑的人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的那些人
从2017年到2019年,黄雁跑了29场全马,北马、上马、广马、厦马,国内的金标赛事她跑了个遍,最好成绩跑到了3小时28分,身边的人都叫她“大神”,她那时候也沉迷刷PB,每次报名马拉松都提前三个月练速度,每次跑完都要和朋友比成绩。
转变发生在2019年的一场县城半马,她受邀去做赛事嘉宾,在终点等选手的时候,看到一个拄着单拐的大哥,一瘸一拐地挪过了终点线,计时器显示2小时51分,全场的人都在给他鼓掌,她上去给大哥递水,聊天才知道,大哥3年前车祸左腿截肢,之后抑郁了两年,连门都不想出,后来在家人的鼓励下开始练习用单拐走路,慢慢开始慢跑,这次是他第一次参加半马。
大哥跟她说:“我之前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废了,但是跑步的时候我才觉得,我还是个正常人,我还能靠自己的力量往前走。”那天黄雁拿着完赛奖牌,突然觉得自己之前追求PB、追求排名,好像没那么重要了。“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毕竟是少数,那些从来没被关注过的普通人,才是最需要体育力量的人啊。”
同年她辞了年薪30万的互联网工作,开始专职做大众跑步推广,没有签MCN,也不搞付费私教课,就开公益跑团,去社区、去县城免费给普通人讲跑步知识:怎么选适合自己的跑鞋,怎么纠正跑姿避免伤膝盖,跑不动的时候怎么调整呼吸,我2021年跟着她去过河北保定下面的蠡县,给当地的民间跑团做公益培训,现场有个52岁的张阿姨,之前因为膝盖疼不敢跑,试过两次跑了1公里就疼得走不了路,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能运动了。
黄雁蹲在地上给她看膝盖的旧伤,教她小步幅跑法,告诉她不用追求步幅大,步频调到180就行,还给她推荐了适合大体重的缓震跑鞋,教她平时在家怎么练臀桥增强核心力量,3个月之后我收到黄雁发来的视频,张阿姨穿着黄色的运动服,轻轻松松跑完了5公里,笑得特别开心,还给黄雁寄了一箱子自己家种的红富士苹果,附了一张纸条:“姑娘,谢谢你,我现在跳广场舞都比别人有劲儿。”
黄雁跟我说,那箱苹果她吃了半个月,甜到心里,“比我拿任何马拉松的奖金都开心”。 现在很多体育从业者总觉得,要做高端赛事、要服务精英用户、要卖高价装备才叫赚钱,但是很少有人愿意蹲下来,看看普通人的需求:他们不需要跑全马,不需要拿名次,就想找个不被嘲笑的方式动起来,身体更健康一点,生活更开心一点,黄雁做的事看起来没什么“技术含量”,但恰恰是在补中国大众体育最缺的那块短板。
被骂“割韭菜”的那些日子,我还是想把跑步的门槛踩得再低一点
刚开始做公益跑团的时候,骂她的人特别多,有人说她“装什么公益人,不就是想靠跑团卖装备割韭菜”,有人说“你一个业余跑者,也好意思教别人跑步?误人子弟”,2021年她想做一个“1元跑”的新手扶持计划,给刚接触跑步的人提供1个月的线上指导,只收1块钱,就是怕免费的大家不珍惜,结果网上有人骂她“1块钱也是割韭菜,就是想引流后面卖课”。
那天她跟我打电话,说自己委屈得哭了半宿:“我要是想赚钱,之前在互联网公司待着不好吗?我做这些就是想让更多人敢跑而已啊。”哭完第二天她还是照常更新视频,照常去社区开培训课,什么都没解释。
印象特别深的是2022年,她收到一个大二学生发来的私信,男生200斤,空腹血糖已经到了糖尿病的临界值,不敢去操场跑步,怕同学笑他跑得慢、跑得丑,在家跑了两天膝盖疼,不知道怎么办,黄雁免费给他做了3个月的指导,让他先从快走开始,每天20分钟,慢慢加量,不用追求速度,同时调整饮食,每天在线上打卡监督他,半年之后男生瘦了50斤,血糖也回到了正常范围,给黄雁寄了一封手写的感谢信,说:“姐,谢谢你,我之前觉得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变好了,现在我觉得我还有无限可能。”
黄雁把那封信贴在自己的书桌前面,遇到委屈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现在她的跑团已经有12万多人了,遍布全国37个城市,90%都是从来没跑过步的新手,有退休的老人,有全职妈妈,有刚工作的上班族,她从来不会要求大家必须跑多少配速、多少公里,跑不动就走,走累了就歇,每次组织线下跑活动,哪怕是走完全程3公里的人,都能拿到她准备的小奖品,可能是一根棒棒糖,也可能是一双跑步袜子。 我之前在体育行业做了5年的内容,见过太多人把跑步包装成“高端运动”:必须穿几千块的限量跑鞋,必须戴专业的运动手表,必须跑全马才叫厉害,硬生生把很多想跑步的普通人挡在了门外,但黄雁一直在做的事,就是把这些人为设置的门槛全部拆掉:穿普通运动鞋也能跑,跑3公里也很厉害,哪怕你走完全程,也值得被鼓励,跑步本来就是最平民的运动,凭什么要给它设那么多门槛?
跑了7年,我最想告诉大家的是:跑步从来不是“坚持”的事
现在很多人提到跑步,第一反应就是“要坚持”“太痛苦了”,每次看到这种言论黄雁都要纠正:“如果你觉得跑步痛苦,那就别跑啊,去找你觉得开心的运动,打球、跳舞、跳绳都行,为什么非要逼自己做痛苦的事?”
她的跑团里从来不会说“大家坚持一下,再跑1公里”,只会说“累了就歇,喝口水,不想跑了咱们就一起走走聊聊天”,今年4月她在北京的一个社区组织迷你跑,有个70岁的王大爷,之前得过脑梗,左边身子不利索,走路都晃,跟着跑团练了3个月,那天居然慢慢颠完了1公里,冲过终点的时候大爷特别骄傲:“我现在能自己去菜市场买菜,不用我闺女陪了!”
黄雁说,这就是她觉得跑步最有意义的地方:“不是要当冠军,不是要跑多快,而是让你的生活变得更好一点,让你更健康一点,更开心一点,这就够了。”现在她每年还是会跑10场左右的马拉松,但是已经不再追求PB了,跑到30公里碰到路边有卖小吃的还会停下来买根烤肠吃,沿途给新手加油,给跑不动的人递水,经常比关门时间只早一点点完赛,身边的朋友笑她“越来越菜了”,她反而觉得特别开心。
我一直觉得,我们之前对体育的宣传太偏向“吃苦”“拼搏”“坚持”了,好像体育就必须要流血流汗,必须要突破极限,但是忘了体育的本质其实是快乐,是让人成为更好的自己,我们需要苏炳添、谷爱凌这样的顶尖运动员,告诉我们人类的极限在哪里,但我们更需要千千万万个黄雁这样的“体育摆渡人”,把体育的种子撒到普通人的生活里,让每一个人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
前几天和黄雁聊天,她说明年打算去更多的县城做公益培训,争取到年底跑团能扩展到50个城市,让更多小地方的人也能敢跑步、会跑步,她说:“我当年3公里都跑吐了,现在能带动这么多人跑步,我自己都觉得神奇,其实体育从来都不复杂,你穿上跑鞋,走出家门,第一步就已经赢了。”
我想,这大概就是普通人和体育最好的关系吧:不用成为冠军,不用活在别人的标准里,只要你动起来,就已经是自己的英雄了,而黄雁这样的人,就是帮你迈出第一步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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