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在呼伦贝尔黑山头的牧场,我跟着牧民额尔敦晃了三天,印象最深的不是漫到天边的绿草,也不是夜里压得极低的星河,是他养了8年的黄骠马叼着半根狗尾巴草,蹭着他的手心要奶豆腐吃的模样,那之前我对马的认知,要么是古装剧里踏碎山河的战马,要么是马术赛场上身姿挺拔的竞技选手,直到真正走近马的生活才发现:这些四条腿的大家伙,日子过得比我们很多人都通透。
草原上的马,日子是踩着风长的
额尔敦的黄骠是整个牧场出了名的“撒欢大王”,我刚到的那天下午,就看见它在坡上追着一匹小母马跑,尾巴甩得像小旗子,额头上一块浅白色的疤格外显眼,额尔敦笑着骂了句“小崽子”,跟我说那是去年春天抢水源留下的记号:当时后山的泉眼化冻慢,几群马凑在一块抢水喝,黄骠为了给跟着它的几匹小马占位置,跟隔壁牧场的公马撞在了一起,额头破了个大口子,他心疼得连着半个月每天揣着獾子油去牧场找它,给它涂药的时候它还会疼得直抽气,却从来不会躲。 草原上养马没有那么多规矩,春天赶去后山牧场,黄骠就跟着马群自己晃,饿了啃最嫩的羊草,渴了喝山泉水,中午太阳晒得慌,就躲到白桦林里打盹,有时候还会偷喝牧民放在路边的奶茶,被发现了就甩甩脖子跑,溅人一身水,额尔敦说他从来不会把黄骠长时间关在马厩里:“马的脚就是用来跑的,关起来养,那还叫马吗?” 我亲眼见过黄骠有多“双标”:平时它跑起来风都追不上,额尔敦3岁的小孙女来牧场玩,非要骑它,它慢得像蜗牛,走两步就回头看看背上的小姑娘有没有坐稳,遇到小沟小坎都要绕着走,生怕把人颠下来,那天夕阳落在它背上,毛闪着金红色的光,小姑娘抓着它的鬃毛笑,我忽然就懂了所谓“自由”从来不是什么虚头巴脑的概念——自由就是想跑就跑想躺就躺,饿了有草吃困了有地方睡,还有人天天记着给你带爱吃的奶豆腐,这就是实打实的好日子。 我之前总觉得马是很“刚”的动物,直到接触了黄骠才发现,它们软和得很:你摸它脖子的时候它会把脑袋往你怀里凑,你给它挠痒它会舒服得直打响鼻,它犯了错你骂它两句,它会垂着耳朵站在旁边,像个知道错了的小孩,它们从来不会装,开心就是开心,不高兴就是不高兴,比很多揣着心眼的人实在多了。
离开草原的马,也在找自己的生活节奏
很多人说马离开了草原就活不好,我之前也这么觉得,直到去年在杭州的一家马术俱乐部认识了星跃,才知道只要被好好对待,它们在哪都能找到自己的舒服节奏。 星跃是一匹10岁的温血马,拿过好几次浙江省马术联赛的障碍赛冠军,是俱乐部的“明星马”,但它的小脾气也是出了名的:赛前要是骑手一直扯缰绳催它,它肯定会在第一个障碍前急停,把人掀下去也不是一次两次,之前有个富二代学员觉得自己技术好,非要骑它,还说要“治治它的臭脾气”,一上马就抽了它一鞭子,结果星跃直接原地蹦了两下,把人甩到旁边的沙坑里,自己颠颠跑到场边啃教练放在那的胡萝卜去了。 带星跃的教练小楠跟我说,星跃不是烈,是吃软不吃硬:“你跟它好好说,跳之前摸摸它脖子,跟它说‘加油’,它比谁都拼,你要是把它当畜生训,它根本不搭理你。”我见过小楠带星跃训练:跳完一组障碍,小楠会从口袋里掏出半块苹果喂它,星跃吃完会用头蹭蹭她的肩膀,像在邀功,训练结束牵它回马厩,它还会故意踩小楠的鞋影子,玩得不亦乐乎。 我还在短视频上关注过一匹叫老灰的马,它之前是山东某个景区的拉车马,每天要拉着坐满4个游客的车走10个小时,蹄子磨得露出了红肉,背上被马鞍磨出的疤永远长不上毛,去年被救助的时候,它连站都站不稳,大家都以为它活不过冬天,结果被送到京郊的救助马场之后,养了三个月,它居然能慢慢跑了,现在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跟着别的马去草场晃,还会跟牧场的小猫玩,小猫趴在它背上睡觉,它能站半小时一动不动,怕把小猫摔下来,救助它的博主说,每次他去看老灰,它大老远就会嘶鸣着跑过来,把大脑袋埋在他怀里蹭,“比我家狗还热情”。 我一直觉得,“适应能力强”是个特别动人的特质,马就有这种特质:它们不是只能活在草原上的“摆设”,你尊重它的情绪,照顾它的感受,它就算在城市边上的小马场里,也能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那些说“离开草原的马就活不好”的人,其实从来没有真的把马当成有情绪的生命看,他们只是把自己的想象,强加在了马的身上。
马的生活里,最珍贵的是双向的在意
我问过额尔敦,养马这么多年最难忘的事是什么,他想都没想就说去年冬天的雪灾:当时呼伦贝尔下了三天三夜的暴雪,雪没到膝盖,家里十几只羊走丢了,他骑着摩托车出去找,走到半道摩托车坏了,风刮得睁不开眼,走了没两步脚就冻僵了,摔在雪窝里爬不起来。“我当时都快闭眼睛了,想着这次估计要交代在这了,结果迷迷糊糊听见马叫,抬头就看见黄骠顶着雪跑过来。” 原来黄骠看他出去了好久没回来,自己把马厩的木门拱开了,顺着他平时走的路找了过来,它趴在额尔敦旁边,用肚子给他暖身子,还把脖子上的缰绳蹭到他手里,额尔敦抓着缰绳爬起来,趴在黄骠背上,它一步步踩着厚厚的雪,把人驮回了家,额尔敦说从那之后,有人出十万买黄骠下的小马驹,他直接拒绝了:“它是我家人,家人的孩子哪能卖。” 这样的事我在星跃身上也见过:小楠去年怀孕准备休产假,最后一天去上班,她去马厩给星跃喂苹果,星跃好像知道她要走很久,一直用头蹭她的肚子,还把自己平时最喜欢玩的红色橡皮球,从马厩的角落里叼出来塞到她手里,小楠说当时她眼泪直接就掉下来了:“我都没跟它说我要走,它怎么就知道呢。”后来小楠生了宝宝,休完产假回去上班,第一次带宝宝去马场,星跃凑过来闻了闻宝宝的小手,连响鼻都不敢打,怕吓到孩子,小心得不像话。 我们总说“万物有灵”,灵”就灵在:你付出的真心,它能接收到,还能给你最直接的回应,马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给你发红包送礼物,但是它会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跑几十里路找你,会在你要走的时候把自己最珍贵的玩具给你,会小心翼翼怕吓到你的小孩,这种不加任何掩饰的真诚,比多少精心包装的感情都动人。
别让马的生活,只剩下“有用”
可惜不是所有的马,都能过上黄骠、星跃和老灰的日子。 去年我在深圳的一家高端马场见过一匹血统特别好的温血马,之前拿过全国障碍赛的冠军,被一个做房地产的老板花三百万买走了,老板买它根本不是为了骑,就是为了招待客户的时候有面子:带客户来马场,指着马说“这是我刚买的冠军马,血统纯正”,拍几张朋友圈就走,他一年都来不了两次,喂马打扫全靠马倌,那匹马长得特别漂亮,但是眼神特别木,就站在马厩里一动不动,喂它胡萝卜它都不搭理,马倌跟我说,这匹马之前特别活泼,来了之后每天关在十平米的马厩里,没人骑也没人陪它玩,慢慢就变成这样了。 我当时站在马厩外面,看着它耷拉着耳朵的样子,心里特别难受:它血统再高贵,吃的饲料再贵,住的马厩再豪华,它过得能有黄骠开心吗?肯定没有啊,黄骠虽然血统不值钱,住的马厩也破,但是它每天能在草原上跑几十里,有额尔敦天天给它带奶豆腐,有小丫头骑它的时候它会故意慢走,它的日子是活的,那匹三百万的马,日子是死的。 现在我们的社会太喜欢讲“有用”了:马要能拿冠军才值钱,要能拉游客才能赚钱,要能给主人撑场面才有价值,但是我们都忘了,马首先是一个生命,它的生活本身就有意义,不是为了满足人的需求才存在的,它可以不用拿冠军,不用拉车,不用给任何人撑面子,只要它能开开心心晒晒太阳、吃吃草,跟喜欢的人撒撒娇,它的日子就是有价值的。 这两年我接触了不少马,也认识了不少养马的人,越来越觉得我们总在找的“向往的生活”,其实马早就活明白了:哪有那么多复杂的要求啊,无非就是有自由的空间,有在意的人,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不用为了讨好谁委屈自己,你对我好我就对你更好,你不尊重我我也不搭理你,你看黄骠每天在草原上晃,没什么大本事,但是它过得比那匹价值三百万的冠军马开心多了。 其实人也是一样啊,我们这辈子,不需要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不需要一定要有多成功,只要能按照自己的节奏过日子,有一两个在意的人,有几件喜欢做的事,就已经是顶好的生活了,下次你去草原或者去马场,别着急骑马,停下来给它喂根胡萝卜,摸摸它的脖子,你说不定能从它的眼睛里,看到最纯粹的生活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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