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清晨7点,我在杭州拱墅区某建于90年代的老小区门口见到宋于斯的时候,她正举着个印着“楼下跑两步”的卡通扩音喇叭,踮着脚给围在身边的人递号码布:穿校服的小学生攥着妈妈的手蹦蹦跳跳,头发花白的大爷穿着洗得发白的黑布鞋在压腿,穿快递制服的小伙子正蹲在地上给流浪狗系牵引绳,还有个推着婴儿车的宝妈,把号码布贴在了婴儿车的遮阳棚上,这是宋于斯发起的小区跑团第127次集体活动,这次的路线是绕着小区周边的运河步道跑5公里,最快的人20分钟就能冲线,最慢的走完全程也不过50分钟,没有人会催,所有人都会在终点等着最后一个人抵达。
在成为这个上千人跑团的主理人之前,宋于斯和大多数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的95后没什么两样:996是常态,下班回家只想瘫在沙发上刷短视频,下楼扔个垃圾都嫌累,2021年腰间盘突出犯的时候,她甚至连站起来接杯水都要咬着牙,医生给她下了最后通牒:“再不动,你28岁的腰比60岁的还脆。”就是这句提醒,让她踩上了积灰半年的运动鞋,踏出了跑团故事的第一步。
从“800米跑吐”到跑团发起人:体育哪有什么“准入门槛”
宋于斯现在提起来第一次跑步的经历还会笑:那天晚上她绕着小区跑了800米,蹲在路边吐了半天,抬头就碰到了同样在走跑结合的张桂英阿姨,张阿姨那年56岁,膝盖有旧伤,医生让她每天走3公里,她一个人走觉得无聊,看见宋于斯蹲在路边,递了瓶水说:“小姑娘,我跑得慢,你要是不嫌弃,咱们以后搭个伴?”
两个人就这么成了小区里最早的“跑步搭子”,后来陆续碰到了刚高考完在家待着没事做的00后小周,每天接完孩子放学要等老公下班的宝妈李姐,还有在小区门口开水果店、每天收摊后想动一动的安徽小伙阿明,最开始的7人小群,就这么凑起来了。“我当时根本没想过要搞什么跑团,就是觉得几个人一起跑,比一个人熬时间容易多了。”宋于斯说,第一次组织集体跑的时候,她自己掏腰包买了10瓶脉动,打印了5张路线图,以为最多来七八个人,结果当天来了22个,有个70岁的王大爷穿个布鞋就来了,挠着头说“我就跟着走两圈,凑个热闹”。
那次活动我刚好在现场,至今印象很深:最快的小周19分钟就跑完了5公里,到终点没走,蹲在路边给后面的人加油,王大爷走了52分钟才到,所有人都举着水在终点等他,给他鼓掌,大爷脸都红了,说“我这辈子第一次被这么多人迎接,比我当年退休领奖状还开心”。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对体育有个很大的误解:好像必须要有上千元的专业跑鞋,要去恒温的专业跑道,要能跑半马全马才算“懂体育”,甚至有人调侃“现在连跑步都有鄙视链了,跑全马的看不起跑半马的,路跑的看不起夜跑的,夜跑的看不起在小区绕圈的”,但宋于斯的跑团从成立第一天就定了规矩:没有准入门槛,不用穿专业装备,能跑就跑,不能跑就走,哪怕你带着娃遛着狗,只要来凑个热闹,都是跑团的一员。
有个刚加入跑团的小姑娘之前跟我说,她之前想健身,去健身房被私教追着卖课,说她体脂率太高再不练就完蛋了,吓得她半年不敢运动,后来在小区看见跑团的人嘻嘻哈哈地跑,还有人边跑边啃包子,她才敢加入进来。“我现在每次就走两公里,也没人说我拖后腿,感觉特别舒服。”你看,体育本来就不该有什么门槛,它的本质从来不是“比谁更厉害”,而是“让自己更开心”,这是我在宋于斯的跑团里学到的第一个道理。
跑过3个冬天的跑团,藏着老小区最暖的体育烟火气
宋于斯的跑团到今年已经跑过了3个冬天,群成员从最开始的7个人,变成了现在的1200多个人,固定每周参加活动的就有200多人,活动内容也从最开始的每周跑一次步,变成了现在每周二夜跑、周四羽毛球赛、周六徒步、周日亲子运动会,甚至还组织过两届“小区全民运动会”,项目都是套圈、踢毽子、两人三足、抱娃跑这种没什么技术门槛的,第一名的奖品是一桶5L的食用油,第二名是洗衣液,参与奖是一包抽纸,去年的运动会来了300多个人,比小区过年搞的元宵灯会人还多。
跑团里的故事,随便拎一个出来都特别动人,快递员阿明是2022年加入的,那时候他刚到杭州,每天送完快递就瘫在出租屋刷短视频,体重180斤,脂肪肝重度,医生说他再这样下去30岁就要得糖尿病,他第一次跟着跑团走了3公里,累得满头大汗,宋于斯递给他一瓶水,跟他说“以后送快递到我们小区,累了就去门卫室歇会,那有我们放的矿泉水”,现在阿明已经是跑团的后勤组组长,每次活动提前半小时到现场摆补给,体重降到了140斤,脂肪肝也没了,他跟我说:“以前我总觉得自己就是杭州的过客,送快递的时候连人家门都不敢多敲,现在小区里好多人都认识我,我送快递到门口经常有人给我塞个橘子塞瓶水,感觉这个城市终于有我的位置了。”
还有宝妈李姐,2021年的时候产后抑郁,每天在家哭,老公硬拉着她去跑团,她最开始跑100米就要停下来喘,跑了半个月,瘦了8斤,情绪也好了很多,现在她不仅能跑半马,还成了跑团亲子组的负责人,每周组织小区里的宝妈一起带娃玩,去年还牵头搞了个“宝妈瑜伽班”,免费给小区里的产后妈妈上课,她跟我说:“要是没这个跑团,我可能还在家里钻牛角尖,现在每天盼着出来跟大家一起动一动,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之前有段时间物业不让跑团在小区步道上跑,说怕吵到休息的业主,宋于斯带着跑团的几个代表去跟物业谈,说他们每次活动都走专门的外围步道,不会经过居民楼,而且每次活动结束,大家都会顺手把步道上的烟头、塑料袋捡走,物业半信半疑地同意了,结果跑团跑了一个月,步道上的垃圾少了一半,还有业主主动给物业打电话,说看见跑团的人捡垃圾,自己都不好意思乱扔了,现在物业不仅给跑团在门卫室辟了个储物柜放补给和急救包,去年运动会还赞助了10桶食用油当奖品。
我之前做体育行业调研的时候,总听见有人说“全民健身很难推进,老百姓没有运动习惯”,但在宋于斯的跑团里我发现,不是老百姓不爱运动,是很多时候我们没有给他们提供适合的运动场景,你让每天要接孩子做饭的宝妈花几千块去健身房办卡不现实,你让每天送12小时快递的小哥去专业跑道跑步也不现实,真正的全民健身,本来就该是在小区楼下、在路边的步道上,是你吃完饭下楼遛弯就能凑个局,是不用花一分钱也能玩得开心,体育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消费项目,是藏在烟火气里的生活方式。
被误解的民间体育:不是拿冠军才叫有意义
宋于斯火了之后,也听过不少质疑:有人说她“搞跑团就是为了涨粉卖货”,有人说“跑个步还要凑团,纯属闲的没事干”,还有人说“这种业余跑团又出不了冠军,搞了有什么用”。
每次听到这种话宋于斯都笑,她给我看跑团的群,群里从来没有发过广告,所有的活动开支都是AA,每次活动剩的钱都存在公共账户里,用来买急救箱、降温贴,还有给老人小孩准备的护膝护肘,去年河南水灾的时候,他们还用公共账户的钱买了100箱矿泉水捐过去了。“我要是想赚钱,我在互联网公司上班比这个赚得多多了,何必天天早起晒得黢黑组织活动?”宋于斯晃了晃手上的定制手环,上面印着跑团的口号“跑多快不重要,开心最重要”。
去年踢毽子比赛拿了第一名的王大爷,之前总跟宋于斯说,他年轻的时候就喜欢踢毽子,但是那时候总觉得“踢毽子是不务正业”,要上班要养家,几十年没碰过,现在退休了,跟着跑团的人一起踢,没想到还能拿奖。“我活了72岁,第一次拿体育比赛的奖状,以前总觉得体育是运动员的事,是年轻人的事,跟我这种老头子没关系,现在才知道,我也能当‘冠军’。”大爷把那张打印的奖状贴在他家冰箱上,来了客人就要给人家看,骄傲得不行。
我一直很认同一个观点:对于99%的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站在领奖台上拿金牌,它是你跑了两公里之后分泌的内啡肽,是你腰酸背痛的毛病慢慢好转,是你认识了一群以前根本不会打交道的邻居,是你下班之后终于有了个盼头,不用再瘫在家里刷短视频越刷越焦虑,我们总在聊体育产业的价值,聊体育赛事的商业变现,但这些东西,和普通老百姓的生活其实离得很远,真正的体育价值,是王大爷贴在冰箱上的那张奖状,是阿明降下来的体重,是李姐慢慢好起来的情绪,这些看不见的东西,才是全民健身最核心的意义。
宋于斯的小目标:让每个小区都有自己的体育社群
今年年初,宋于斯辞掉了互联网公司的工作,专门做起了社区体育推广,现在她已经在周边3个小区复制了跑团的模式,对接了街道的全民健身经费,给每个社群都配了急救员,还争取到了免费的体测服务,每个季度给社群的成员做一次基础体检,她现在的“小目标”,是未来两年能在杭州搞100个这样的社区体育社群,“不用多大规模,每个群有几十个人,大家平时能一起动一动就行。”
上个月有个之前在跑团待过的姑娘给宋于斯发消息,说她去年搬去了成都,也在自己的小区组织了个跑团,现在已经有40多个人了,“我就按你之前的规矩来,不设门槛,开心就好,现在小区里的邻居也都熟了好多。”宋于斯说,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她比自己跑完全马还开心。
我问她,有没有担心过以后这个事做不下去?她蹲在路边给跑完步的小朋友递棒棒糖,抬头笑着说:“有啥好担心的,最开始我不也就一个人跑步吗?就算以后没人来了,我自己还是会接着跑啊,本来就是从自己喜欢的事开始的,能影响一个是一个,就挺好的。”
那天的活动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运河边上的风刮过来,带着樟树的香气,有人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喝水聊天,小朋友追着流浪狗跑,王大爷拿着奖状跟老伙伴炫耀,宋于斯站在人群中间,扎着高马尾,脸上晒得通红,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特别耀眼。
其实宋于斯从来不是什么体育行业的“大人物”,她就是个普通的年轻人,因为自己想跑步,就拉着身边的人一起跑,跑出了一个上千人的“邻里乌托邦”,而这就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啊:它不需要你有多专业,不需要你花多少钱,只要你愿意迈出第一步,就能收获健康,收获朋友,收获实实在在的快乐,我总觉得,我们的社会需要更多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的冠军,也需要更多像宋于斯这样,愿意在小区楼下带着大家跑步的普通人,正是这些闪闪发光的普通人,才让“全民健身”这四个字,真正变成了触手可及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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