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厦门马拉松的领奖台上,我攥着半程女子组第三名的奖牌,第一时间给家里打了视频电话,屏幕刚接通,就看见我妈举着手机凑到外婆跟前,87岁的外婆裹过的小脚踮着,凑得脸都快贴到屏幕上,瘪着嘴笑:“我就说我们家女人,腿脚从来都利落。”那一瞬间我突然反应过来,我跑过的这几十场马拉松的底气,从来不是什么专业教练的指导,也不是天生的运动天赋,是从我外婆那辈就串起来的,母系家族独有的体育传承线。
裹过脚的外婆:生产队的“插秧冠军”
外婆的脚是典型的“解放脚”,小时候被家里逼着裹了两年,脚趾头全被压折贴在脚底板上,疼得她天天躲在柴房哭,后来新中国成立号召放脚,她第一个把裹脚布剪得稀碎,虽然脚再也长不成正常人的大小,脚背上还留着当年裹脚勒出来的深褐色印子,但她这辈子从来没觉得自己比别人差。 上世纪60年代生产队搞生产竞赛,插秧、割稻、挑担子,全大队的壮劳力都下场比,外婆每次都要挤进去报名,我小时候总蹲在田埂上看她插秧,她挽着裤腿站在没过小腿的泥水里,腰弯得像个晒透的虾米,手指在水面上翻飞,插的秧又直又匀,别人插半亩地要两个小时,她一个半小时就能干完,直起腰来抹一把脸上的汗,比旁边的男劳力还快小半垄。 每年的插秧比赛一等奖都是她,奖品就是一块肥皂、一条毛巾或者半袋红糖,她都攒在木箱里,留着给我妈上学用,家里的土墙上贴的泛黄奖状,摞起来有半尺高,我小时候总指着奖状问她:“外婆你是运动员吗?”她总笑着拍我的头:“什么运动员哦,我就是知道,女人的身子骨得自己硬气,腿脚利索了,才能养活孩子,才能不被人欺负。” 印象最深的是我读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下大雨冲垮了镇子到学校的土路,我妈在供销社上班走不开,外婆来接我放学,十几里的山路,她背着我走,脚踩在滑溜溜的泥地里差点摔下山坡,她一只手抓着旁边的灌木,一只手把我举得高高的,自己的腿被树枝划了好长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裤腿往下流,还反过来安慰我别怕,那天她背着我走了两个多小时才到家,脚都磨出了血泡,还能转身去厨房给我煮糖水鸡蛋,那时候我就觉得,我外婆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裹着小脚都比别人跑得快。
我妈:小镇上的“女篮霸王花”
我妈是被外婆“放养”大的,从小就跟着外婆在田埂上跑,十几岁的时候就比同龄的女孩子高出半个头,腿长、能跑、敢拼,高中的时候镇子里第一次组建女子篮球队,教练一眼就相中了她,让她打后卫。 那时候的篮球场就是个铺了煤渣的空场子,连个像样的篮筐都是木板钉的,跑起来一脸灰,摔一跤膝盖上嵌的煤渣得用针挑半天,我妈膝盖上现在还留着当年摔的疤,像个小小的深色勋章,她那时候打球穿的鞋是外婆给纳的布鞋,鞋底跑破了就自己打个补丁接着穿,队里发的队服她洗了又洗,领口都磨毛了还舍不得穿,只有打比赛的时候才拿出来。 1988年县里办职工篮球赛,我妈那时候刚调到供销社上班,已经怀了我三个多月,怕家里拦着没敢说,跟着队里打了整整一周的比赛,决赛最后十秒,我们镇的队还落后一分,我妈从对方手里断了球,抱着球往对方篮下冲,连过两个人上篮得分,哨声吹响的那一刻,整个场子都炸了,她才扶着腰说自己怀了孕,把教练和我外婆都吓出了一身冷汗,我外婆举着笤帚要打她,打到半空又收了手,转身去厨房给她炖了一锅筒骨汤,说“你这疯丫头,倒是把我的话记牢了,我们家女人,什么时候都不能输”。 后来我妈下岗,开了个小卖部,几十斤的饮料箱,她扛起来就上三楼,从来没喊过累,有人劝她找个男人嫁了靠别人养,她总笑着说:“我打球练出来的力气,够我自己吃饭,还要什么依靠?”她的篮球打了十几年,直到现在快60岁了,还经常去镇子上的新篮球场跟小伙子们打半场,投三分比年轻人还准。
我:把三代人的“力气”跑到马拉松赛道上
我小时候体质特别差,三天两头感冒发烧,医院的护士都认识我,邻居劝我妈说女孩子要娇养,别让她乱跑,我妈偏不听,每天早上六点准时把我从床上拽起来,跟着她去镇子旁边的河堤上跑三公里。 一开始我哭着闹着不想跑,跑两步就蹲在地上耍赖,我妈也不哄我,就说“你要是跑不动,就自己在后面走,我到前面等你”,我看着她的背影越跑越远,只能咬着牙追,从小学一年级跑到高三毕业,我跑坏了十几双运动鞋,感冒发烧的次数越来越少,体育成绩每次都是全班第一,800米测试永远比第二名快半分钟。 上大学之后我第一次报名参加半程马拉松,那天32度的高温,跑到18公里的时候我腿都抽筋了,站在路边疼得直掉眼泪,脑子里突然就想起外婆当年站在水田里腰都直不起来还在插秧的样子,想起我妈怀着我在煤渣球场上跑的样子,咬着牙一瘸一拐地往前挪,最后还是赶在关门前完了赛,拿到完赛奖牌的时候我给我妈打电话,她在电话那头笑得特别大声,说“我就知道你可以”。 后来我跑的马拉松越来越多,北马、上马、厦马,国内的大型赛事我几乎都跑了个遍,去年厦马拿到半程女子组第三名的时候,我特意把奖牌寄回了家,给我妈和外婆都挂了挂,外婆摸着沉甸甸的奖牌笑个不停,说“这圆牌子,比我当年得的插秧奖状沉多了”,我妈在旁边接话:“那是,我们家三代人的腿脚都挂在上面呢。”现在我家的墙上贴满了我跑马拉松的号码布,外婆每次来我家都要站在墙前数,数完就念叨“我娃又跑了这么多地方,真好”。
母系家族的体育传承,从来不是金牌执念,是刻在骨血里的生存韧性
之前有跑步圈的记者采访我,问我是不是出身体育世家,我笑着说是啊,我家的第一代运动员是我87岁裹过脚的外婆,第二代是小镇女篮的后卫我妈,我是第三代,很多人对“体育世家”的印象都是父母都是专业运动员,从小接受系统训练,奔着奥运金牌去,但我觉得,我们这种普通人家的母系体育传承,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它从来没有什么明确的功利目标,不是为了拿奖,不是为了出名,甚至老一辈人根本不知道“体育”这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外婆觉得跑得快、力气大,就能多挣工分养活孩子;我妈觉得身体好、能扛事,就能不用依附别人自己过日子;到我这里,跑步是我消解压力的方式,是我和自己对话的途径,加班加到崩溃的时候,去跑个五公里,所有的坏情绪都跟着汗流走了,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想想我外婆裹着小脚都能当插秧冠军,我妈怀着孕都能赢篮球比赛,就觉得什么事都难不倒我。 我见过太多人说女孩子不要跑太多,不要晒黑,不要练出肌肉,要文静要柔弱,但是我们家三代女人,从来没听过这种话,外婆裹着小脚都能比男人插秧快,我妈怀着孕都能在球场上赢比赛,我站在马拉松领奖台上的时候,从来没觉得自己不够“淑女”,母系家族传给我的,从来不是什么运动技巧,是刻在骨头里的韧性:遇到坎了不要怕,咬咬牙往前跑,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关。 现在我已经怀孕五个月了,每天还是会坚持慢走五公里,偶尔状态好的时候还会慢跑两公里,我已经想好了,要是以后生个女儿,我会带着她去小时候跑过的河堤上跑步,给她讲太外婆当年裹着脚插秧比男人还快的故事,给她看外婆当年打女篮穿的那双磨破了底的回力鞋,把我们母系家族这条传了三代的体育线,接着往下传,毕竟我们家的女人,从来都是靠自己的腿脚,走出属于自己的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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