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跟几个常一起打球的球友撸串,有人突然举着啤酒杯问了句:“你们说,侠怎么读?”大家哄堂大笑,说这是什么小学生问题,字典里明明白白标着,xiá,第二声,不就是那些行侠仗义、劫富济贫的江湖人吗?但那天我啃着烤串突然就反应过来:不对,这个字的真正读法,我最早不是从课本里学的,是16岁那年站在野球场边手足无措时,那个穿13号哈登球衣的大哥朝我招手的瞬间,突然就懂了它的重量。
侠的第一个音节:是递向新人的那颗球,是藏在烟火里的温柔
我16岁那年刚看完《灌篮高手》,脑袋一热抱了个十几块钱的橡胶篮球就往家附近的体育场跑,那时候的野球场都是默认的“丛林规则”:4v4凑够人就上,打得好的永远有场,菜的只能站在边上当背景板,我穿个白帆布鞋、校服裤,个子矮又瘦,站在场边晃了快40分钟,好几波缺人的队伍扫我一眼就转头喊别人,连问都不愿意问一句,我当时攥着球脸烫得能煎鸡蛋,正准备灰溜溜回家,突然听见有人喊:“那个穿校服的小老弟,过来凑个数!”
喊我的就是那个穿13号球衣的大哥,寸头,左膝盖上永远贴着肌效贴,同队的其他人还皱眉头:“这小孩会打吗?别拖后腿。”大哥笑着摆手:“没事,打养生球而已,带带小孩怎么了。”真上场了我果然菜得离谱,运两次球就掉,还投了个离谱的三不沾,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结果大哥不仅没骂我,还特意给我传了好几个好球,拍着我后背说:“别怕,投不进算我的,篮板我给你抢。”后来我好不容易进了个擦板球,他比我还开心,跳起来跟我击掌,散场的时候他还给我买了瓶冰可乐,蹲在场边教我运球要压重心、膝盖要弯,我才知道他以前是省青年队的后卫,训练的时候十字韧带断了,打不了职业,回老家开了个小文具店,每天下午都来球场打球,专门带那些没人愿意带的新手小孩。
后来我上大学前最后一次跟他打球,他膝盖已经严重到跑两步就得歇会,还是笑着给我传球,说:“以后去了外地打球也别跟人起冲突,打球嘛,最重要的是开心,能多带带新手就多带带。”那是我第一次读懂“侠”这个字的第一个音节:它从来不是什么飞檐走壁、武功盖世的专属标签,就是普通人揣在怀里的温柔,是你知道新手的局促,所以愿意伸手拉他一把,把运动的快乐分给他半分。
我现在打球也养成了习惯,只要场边站着看起来菜的小孩、穿运动鞋的大爷,凑不够人的时候我一定会喊他们过来凑数,我见过太多人抱着“菜就别来打球”的优越感嫌弃新人,我总觉得这违背了运动本来的意义:体育的江湖从来不是精英的自留地,是所有人都能进来踩两脚的快乐场,愿意给后来者留位置的人,就是最接地气的侠客。
侠的第二个音节:是赢了不狂输了不怨,是对对手的那份尊重
去年夏天我去看我们市的“市民杯”业余篮球联赛决赛,我发小在亚军队伍里,我特意买了水去给他加油,最后3秒两队还差1分,冠军队的小后卫突破的时候,我发小他们队的前锋跳起来防守,脚滑直接摔在地上,手掌擦得全是血,裁判吹了犯规,小后卫站在罚球线上两罚全中,直接绝杀,全场瞬间炸锅,所有人都在喊他的名字。
我本来以为他会转头跟队友抱在一起庆祝,结果他罚完球第一反应是往反方向跑,蹲下来把摔在地上的前锋拉起来,还掏了自己兜里的创可贴递给他,后来颁奖的时候,他拿了MVP,上台领完奖直接把奖牌挂在了那个前锋的脖子上,拿着话筒说:“他防了我一整场,我现在胳膊还酸,这个奖牌有他一半。”后来我看采访他说,小时候他打球输了就哭,还跟对手骂架,他教练当时把他拉到一边说:“打球先学做人,赢了要记得别人的付出,输了要认自己的不足,你要是连对手都不尊重,球打得再好也没用。”
那天我突然想起武侠小说里的经典桥段:两大高手过招,打完不管输赢都要拱手作揖,道一声“承让”,这不就是体育世界里最现成的侠气吗?现在很多人看球戾气重得离谱,赢了就把自家球员捧上天,输了就骂对手骂裁判骂队友,甚至跑到人家社交媒体下面人身攻击,美其名曰“维护自家球队”,但在我看来,这根本不是热爱体育,只是把体育当发泄情绪的工具而已。
我前阵子看世乒赛,马龙赢了波尔之后,两个人站在球台边聊了好久,波尔还笑着拍马龙的胳膊,两个人从十几岁打到三十几岁,当了十几年的对手,还是彼此最欣赏的人,真正的侠客从来不会把对手当成仇敌,只会把对方当成照见自己的镜子:你拼尽全力跟我对抗,是对我最大的尊重,我赢了不张狂,输了不迁怒,是我给你的回应,体育的江湖里,赢当然重要,但比赢更重要的,是站着赢,输也输得体面。
侠的最后一笔落点:是不信命的那股韧,是给后来者趟路的担当
去年我在省残运会的现场见过一个19岁的小男孩,叫小宇,是我大学田径社的学弟,他先天小儿麻痹,左腿肌肉萎缩,比右腿短3厘米,刚入社的时候社长还犹豫,说训练强度大怕他受伤,他当场就绕着操场跑了两圈,虽然一瘸一拐,但速度比很多普通男生都快,那次他比的是5000米,最后一公里的时候假肢接口磨破了皮肤,他疼得满头大汗,步幅都乱了,还是咬着牙冲过了终点线,拿了银牌,下台的时候裤腿都被血浸透了。
我后来问他:“你这么拼干嘛?”他擦着汗笑:“我小时候别人都跟我说,你这辈子都跑不起来,我就是想告诉那些跟我一样的小孩,我们也能跑,也能拿奖牌,也能做自己想做的事。”那瞬间我突然想起苏炳添跑出9秒83那天,我在宿舍对着直播哭的稀里哗啦的场景,以前多少专家言之凿凿,说黄种人的肌肉天赋不行,不可能跑进10秒,不可能站在奥运会百米决赛的赛道上,但是苏炳添偏偏不信这个邪,硬生生跑出了9秒83的成绩,他赢了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想让更多的黄种人运动员知道,你也可以站在决赛的舞台上”。
金庸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放在体育世界里,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你不信命,打破了所有人眼里的“不可能”,还站在路口告诉后来的人,这条路我走过,能走,这才是侠最核心的意义:不是你自己有多厉害,是你用自己的努力,给更多人点亮了一盏灯。
现在总有人问,这个时代还有侠吗?我每次都跟他们说,你去野球场转一圈,看看那些给新手递球的人,你去操场上看看,那些咬着牙跑完全程的人,你去偏远山区的小学里看看,那些拿着破篮球教留守儿童打球的支教老师,你就知道侠从来没有消失。“侠”怎么读?从来不是字典里冷冰冰的两个拼音,是递球时的那声招呼,是拉对手起来的那个动作,是冲过终点线的那声喘息,是每一个热爱体育的人,藏在骨血里的温柔、尊重和担当,只要还有人在球场上愿意拉新人一把,只要还有人愿意为了打破偏见拼尽全力,这个字的读音,就永远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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