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家附近的老国企球场打球,刚走到场边就看见个熟悉的身影:穿洗得发白的首钢队服,左膝盖绑着厚厚的护膝,正蹲在地上教一群七八岁的小孩拍球,说话的时候还时不时抬手揉下膝盖,是阿凯,我高中同校的学弟,十年前我们这群人里最有可能吃职业篮球这碗饭的人。
休息的时候他递过来一瓶冰矿泉水,笑起来左脸的酒窝还和当年一样:“刚带小孩打完友谊赛,这帮小子投进了三个三分,比我当年还猛。”我看着他膝盖上露出来的手术疤痕,突然想起他17岁那年蹲在这个球场边哭的样子,那时候他挂在嘴边的话全是“,现在提都不提了。
17岁的他,以为自己的未来全是灌篮和欢呼声
阿凯比我小一届,是我们学校当时的体育生招牌,1米88的身高打控球后卫,冲起来的时候三个同量级的男生都拦不住,我第一次见他打球是2013年的市高中生联赛半决赛,我们学校对阵常年拿冠军的省实验中学,最后3秒我们还落后2分,球传到他手里的时候,两个人扑上来防他,他后撤步踩到三分线外一步,跳起来的时候左脚的球鞋都被踩掉了,愣是斜着身子把球扔了出去。
球刷筐而入的那一秒,整个露天球场的人都在喊他的名字,他光着一只脚在场上跑,被队友扑过来压在地上的时候,脸上全是汗,笑的牙都露出来了,那天散场之后他请我们吃五毛钱一根的老冰棒,啃着冰棒跟我们吹:“等这次拿了市冠军,我就去打CUBA的单招,毕业就去参加CBA选秀,到时候你们看我比赛,门票我包了。”
那时候我们所有人都觉得他肯定能做到,他是真的爱篮球爱到骨子里:夏天40度的大太阳,别人都躲在空调房里,他在球场上练折返跑,后背晒得掉了三层皮,脚磨出的血泡把袜子粘在脚上,撕下来的时候疼得龇牙咧嘴,贴个创可贴接着跑;他爸妈不让他走体育路,觉得不稳定,要他好好学文化课考公务员,他跟他爸吵了整整三个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抱着篮球睡,最后他爸拗不过他,只能松口;他钱包里永远夹着郭艾伦的签名照,穿的球鞋磨平了两双鞋底都舍不得换,攒了三个月的生活费就为了报一个职业教练的周末训练营。
我还记得市决赛前一天我碰到他,他攥着刚买的新护腕,蹦蹦跳跳地跟我说:“哥,我昨天梦见我拿了MVP,领奖的时候我爸在台下给我鼓掌呢。”那时候他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我怎么也想不到,他的篮球梦会在十几个小时之后碎得稀烂。
那场决赛的前一晚,是他这辈子都不想碰的“
决赛当天早上六点多,我接到他朋友的电话,说阿凯出事了,头天晚上他骑电动车去买运动饮料,过十字路口的时候被一辆闯红灯的外卖车撞了,左腿十字韧带断裂,当场就站不起来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躺在病床上,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脸白的像纸,看见我进来只说了一句“我打不了球了”,眼泪就顺着脸颊往下掉,医生说就算手术成功,以后也不能打高强度的比赛,别说职业联赛,就连普通的业余对抗赛都得少打,那几个月他把自己攒了五年的篮球杂志、获奖证书、甚至打球穿的球衣全部都扔了,我去看他的时候,他盯着天花板发呆,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 “如果我那天不嘴馋想喝冰可乐,我就不会出门了。” “如果我过马路的时候多等两秒,就不会被撞了。” “如果我没跟我爸吵着要打球,是不是就不会有这回事了。”
全是如果,那半年他看见球场就绕着走,以前走路永远蹦蹦跳跳的人,后来出门总低着头,走路一瘸一拐,连有人在他面前提篮球两个字,他都要转身走,高考的时候他放弃了体育单招,考了本地的师范大学读计算机,毕业之后找了个坐办公室的工作,我们偶尔约他出来打球,他永远都说“没时间”。 有一次我们学校校友赛,我打完球往校门口走,看见他站在操场边的梧桐树后面,隔着铁丝网看场上的人打球,有人投了个三分,他下意识地抬手欢呼,举到一半又把手放下来,低着头擦了擦眼睛,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没喊他,我知道那时候他还没走出那些“。
原来“没如果”才是体育给我们最好的答案
他的转变是在大三那年,学校组织去贵州山区支教,他报了名,去了之后才发现,那个村子里的小孩连篮球是什么都不知道,学校唯一的一个篮球是之前支教老师留下来的,已经鼓了包,拍都拍不起来。 他给我发微信,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一群穿着补丁衣服的小孩围着他,手里抱着他用奖学金买的新篮球,一个个眼睛亮得不得了,他说有个小男孩拉着他的手问:“老师,我个子矮,也能打球吗?我也能像电视里的叔叔那样扣篮吗?”他说他当时眼泪差点掉下来,想起了17岁的自己,也是这样攥着篮球,问教练自己能不能打职业。
从那之后他就没再提过那些“,支教回来之后他辞了办公室的工作,拿出自己攒的钱开了个少儿篮球培训班,收的都是普通家庭的小孩,一节课收二十块钱,碰到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就免费教,有时候还自己贴钱给小孩买球鞋买球衣,去年他带的U12小队去参加市少儿篮球赛,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那帮小孩举着奖杯站在台上,对着台下的他喊“凯哥牛逼”,他站在观众席上,哭的像个傻子。 那天散场之后我们去吃火锅,他撸起裤腿给我看他膝盖上的疤痕,笑着说:“以前我总怨老天不公平,总想着如果没出事我现在是不是已经在CBA打球了,现在不想了,你看那帮小孩,说不定以后他们能替我站到选秀台上去呢?我当不了职业球员,当职业球员的教练也挺好啊。”
我特别理解他的感受,我前年跑半程马拉松,最后一公里的时候踩了个香蕉皮摔了,膝盖磕破了流了一地血,眼看着终点就在前面,最后只能被医护人员扶下场,连完赛奖牌都没拿到,那之后我也总念叨“如果我当时看着点路就好了”,消沉了好几个月没跑步,后来还是阿凯劝我:“体育哪有如果啊,你投丢的球就是投丢了,你摔的跤就是摔了,总想着回去改,有啥用啊,不如下次跑的时候小心点。” 去年我报了全程马拉松,跑了五个半小时,冲过终点线拿到奖牌的时候,我突然就释怀了:要是去年我没摔那跤,说不定我根本不会花那么多时间练耐力,说不定全马我根本跑不下来。
其实我们这些爱体育的人,这辈子不知道会说多少次“:如果那个绝杀球投进就好了,如果那场比赛我没受伤就好了,如果我当时再努力一点就好了,可是体育从诞生那天起,就没有“这两个字:你跑错了跑道就是成绩无效,你投丢了制胜球就是输了比赛,你受了伤就是要下场,规则摆在那里,时间不会倒流,没有人给你重来一次的机会。 以前我们总觉得体育的浪漫是拿冠军、是破纪录、是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听国歌响,现在我才觉得,体育最动人的地方,恰恰是它没有如果:它逼着你接受遗憾,逼着你面对不完美的自己,逼着你在摔了跤之后,要么爬起来接着跑,要么换条路接着走,反正不能留在原地哭。
你看去年卡塔尔世界杯的梅西,之前多少次被人说“如果2014年那个单刀球进了,他早就封王了”,可是他没陷在那个如果里,35岁了还带着一群年轻人拼,最后还是捧起了大力神杯;你看现在火遍全国的村BA,那些在球场上光着膀子打球的农民,好多人年轻时候也有职业梦,可能因为家里条件不好,可能因为受伤,最后没走上职业路,可是现在在村里的球场上打球,几万人围着看,欢呼声不比CBA球场小,这不也是另一种圆满吗?
那天我和阿凯打完球往家走,他指着路边跑过去抱着篮球的小男孩说:“你看那小子,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跑起来风风火火的,以后肯定比我有出息。”夕阳照在他身上,他左脸上的酒窝还是和17岁那年一样,眼睛亮的发光。
是啊,如果没如果,17岁的阿凯可能真的已经站在CBA的选秀台上了,可能已经打上职业联赛,可能已经成了家喻户晓的球星,可是没有如果又怎么样呢?现在的他,带着一群小孩打球,把自己的篮球梦种在几十个小孩的心里,他依然是那个站在球场上,会为了一个三分球欢呼的少年。
我们总说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体育更是如此,可是正是因为没有如果,那些流过的汗、摔过的跤、没拿到的奖牌、没实现的梦想,才更有意义,它教会我们:遗憾从来不是终点,你只要还爱着,换个方式,照样能和你热爱的东西,过一辈子,这才是体育,藏在胜负之外,最珍贵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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