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三点,我揣着半瓶冰可乐钻进城西区那座刷着天蓝色漆的旧体育馆,刚进门就听见一阵哇啦哇啦的哭声,十几个穿明黄色球服的小不点围着一个穿灰T恤的中年男人,脑袋一个比一个耷拉,那男人就是韦加,手里攥着一整袋刚从门口便利店买回来的巧乐兹,正挨个往小孩手里塞:“哭啥啊,输了1分而已,天又没塌,先吃冰棒,吃完咱再复盘。”
我和韦加认识6年,他以前是省男篮青训队的种子选手,19岁那年打对抗赛十字韧带断裂,不得不提前结束职业道路,2011年他租下这个快要废弃的旧体育馆开少儿篮球班,一待就是12年,这些年我见过不少同行把少儿体育做成了“升学生意”,张口闭口就是考级、拿证、保送,唯独韦加的馆,连个显眼的招生海报都没有,墙面上贴的全是孩子们打球笑到眯眼的照片,角落还贴着他手写的规矩:“输了球不准骂队友,先来我这领一根冰棒。”
最开始教球,我比谁都想赢
韦加总说自己刚开馆那两年,是个“不合格的教练”,满脑子只有“赢”字,活在没打上职业的遗憾里,就想靠教出来的孩子拿冠军证明自己。
那时候他的训练表排得比职业队还严:早上6点准时练体能,8岁的小孩也要跑3公里,折返跑不到优秀不准休息;运球每天必须练够1000次,掉一次就多加10次;打友谊赛输了,全队罚跑10圈,他坐在场边骂,小孩哭到抽抽也不准停,那两年他的队确实拿了不少奖,市少儿赛三连冠,馆里的奖牌摆了半面墙,不少家长托关系把孩子送过来,就想让他好好“逼一逼”孩子出成绩。
直到浩浩的事给了他当头一棒,浩浩是个8岁的小胖墩,那时候刚上二年级,特别喜欢篮球,每天最早到馆,最晚走,哪怕训练累到满头汗,脸上也一直笑着,韦加看他身体素质好,是当中锋的好苗子,就把他当成重点培养对象,为了准备当年的省少儿邀请赛,连续一个月给他加训,每天额外练2小时篮下对抗和折返跑,有天训练到一半,浩浩突然蹲在地上站不起来,抱着膝盖喊疼,送到医院一查,髌骨软化,膝盖有积液,至少要静养半年,以后也不能做太剧烈的运动。
浩浩妈妈是附近小学的语文老师,来馆里找韦加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浩浩上个月得的“最佳进步奖”奖状,没吵也没闹,只是红着眼说:“韦教练,我知道你想拿成绩,但是我们家浩浩从来没说过想当职业球员,他就是喜欢放学了来这跑一跑,和小伙伴玩一会儿,哪怕打不上比赛也开心,我们做家长的,就想让他有个好身体,没别的奢望。”
韦加说那天他看着浩浩妈妈手里皱巴巴的奖状,脸烧得慌,突然就觉得自己手里那些冠军奖牌,沉得拿不住。“我那时候才反应过来,我教的不是职业队,是一群还在上小学的孩子,我把自己的遗憾强加在他们身上,根本不配当教练。”
输了球吃冰棒,是我这10年定的规矩
从浩浩那件事之后,韦加就改了馆里的所有规矩:取消了强制体能训练,孩子累了随时可以休息;打比赛输赢都不罚,输了的队每个人先领一根冰棒;从不搞淘汰制,哪怕协调性差、跑不快的孩子,只要想来,随时可以入队。
我那天碰到的输球的队,是他带的U10组,打区里的小组赛,最后30秒还领先1分,队里的小胖阿泽传快攻的时候慌了神,被对方断球打了反击,最后1分惜败,阿泽举着冰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主动举手认错:“教练我错了,我不该瞎传球。”韦加蹲下来摸他的头,拿袖子给他擦眼泪:“你上个月看到有人防守就把球扔出去,连传都不敢传,这次敢在最后时刻传快攻,已经进步太大了,输球是大家的事,我们平时高压场景练得少,怪我不怪你。”
他说这10年,冰棒他买了快3万根,最感动的不是拿了多少冠军,是看到那些原本胆小、自卑的孩子,在球场上慢慢敢跑、敢喊、敢拼,去年他的馆里收了个叫乐乐的自闭症孩子,10岁,不爱说话,第一次来的时候躲在妈妈背后,连体育馆的门都不敢进,韦加就拿了个橙色的皮球,蹲在门口陪他拍,拍了整整一个星期,乐乐才愿意牵着他的手进门。
第一次打友谊赛的时候,韦加特意安排乐乐上场打2分钟,结果乐乐拿到球之后,转身就往自己家的篮筐投,投了个三不沾,场边的家长和小孩都笑出了声,乐乐站在场上愣了两秒,嘴一瘪就要哭,韦加当时就站在场边带头鼓掌,扯着嗓子喊:“乐乐太棒了!敢上场投球了!太牛了!”后来整个馆的人都跟着鼓掌,乐乐站在场上,突然就笑了。
现在乐乐已经能正常和队友传接球了,每次训练完还主动帮着收球,乐乐妈妈上个月给韦加送了一面锦旗,哭着说:“韦教练,乐乐长这么大,第一次敢在陌生人面前露出笑容,谢谢你。”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体育教育太急功近利了,家长砸钱送孩子去培训班,张口就问“多久能拿二级证”“能不能中考加分”,机构为了迎合家长,把孩子当成拿成绩的工具,好像学体育不拿奖就是浪费时间,但在韦加这我才明白,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筛选少数天才,而是给每个普通的孩子一个获得力量的机会:对于乐乐来说,敢上场投球,比拿全国冠军还有意义;对于阿泽来说,敢在关键时刻传球,比赢了比赛更重要,体育首先是“育人”,其次才是“成绩”,这个顺序搞反了,就违背了运动的初衷。
我见过太多练体育的孩子,丢了对运动的热爱
韦加说他开馆12年,见过太多急功近利的家长,也见过太多被“逼得恨上运动”的孩子,每次想起都觉得可惜。
去年有个家长送7岁的儿子来练球,刚练了3个月,就追着韦加问:“韦教练,我们家孩子什么时候能拿二级运动员证书?中考能不能加20分?你有没有认识的人走关系?”韦加当时就笑了,说:“你家孩子现在运球还经常摔跟头,先让他把基础打牢,先爱上打球行不行?”那家长觉得韦加不靠谱,转头就把孩子送去了郊区一个所谓的“精英篮球训练营”,听说那里每天训练8个小时,输了球就罚做100个深蹲,教练打骂都是常事,不到半年,那个家长又联系韦加,说孩子现在看到篮球就吐,说啥都不肯再碰球,问能不能送回来再练练,韦加说可以,但前提是家长不能再逼孩子拿成绩,得先让他玩开心。
还有一次打区里的少儿联赛,对方有个家长在场边扯着嗓子喊自己家孩子:“你往他身上撞啊!假装摔倒啊!裁判吹他犯规我们就赢了!”韦加当时就火了,直接去找裁判和组委会,说这个家长如果不离开赛场,他们队直接弃赛,后来组委会把那个家长请出去了,韦加赛后跟自己的队员说:“你们记住,打球可以输,但是不能耍小聪明,不能靠歪门邪道赢,那样的赢,比输还丢人。”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体育变成了另一种“内卷赛道”,家长们把升学焦虑投射到了运动上,恨不得孩子刚学会跑就去拿马拉松冠军,刚会拍球就进国家队,这种功利化的训练,最后毁掉的恰恰是孩子对运动最原始的热爱,我之前看过一个调研,国内80%的孩子在小学毕业之后就不再参加规律性的体育运动,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小时候被逼着训练、被逼着拿奖,把对运动的兴趣磨没了,这才是最可惜的:你拿了再多的证书,最后一辈子都不想再碰运动,那之前的训练又有什么意义呢?
体育教给人的,是你这辈子都能用的东西
韦加算了算,这12年他教了快2000个孩子,真正走职业篮球路线的,只有3个,剩下的孩子,有的当医生,有的当老师,有的开奶茶店,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打正式的比赛,但他说,这些孩子从篮球里学到的东西,会跟着他们一辈子。
有个叫陈曦的姑娘,2014年跟着韦加练球,身体素质一般,打了3年一直是替补,从来没首发过,但是每次训练都最早来,最晚走,哪怕坐冷板凳也认认真真给队友加油,后来她高考想考传媒大学的编导专业,考了两次都差几分,身边所有人都劝她随便读个大学算了,她偏不,又复读了一年,第三年终于考上了,去年她回馆里看韦加,说:“韦教练,我那时候每次坐冷板凳都告诉自己,说不定下一场教练就让我上了,不能放弃,后来考学的时候我就想,大不了再来一次,反正输我都习惯了,怕啥。”
还有个叫周凯的男生,以前打球特别爱抱怨,队友传错球他骂,队友投不进他也骂,韦加那时候定了规矩,只要抱怨队友,就罚20个俯卧撑,周凯最多的一天罚了100个俯卧撑,后来慢慢就改了,现在周凯在互联网公司做项目组长,遇到项目出问题,从来都是先扛责任,再找解决办法,从来不甩锅给下属,他说:“这都是当年韦教练罚俯卧撑罚出来的,我现在遇到事第一个想法就是,是不是我哪里没做好,不是别人的问题。”
去年疫情的时候,体育馆房租涨了30%,韦加的积蓄不够交房租,差点关馆,他朋友圈刚发了个感慨,没到24小时,以前教过的学生就给他转了十几万,有上班的,有还在上大学的,大家都跟他说:“韦教练,这馆不能关,我们以后还要带自己的孩子来你这打球呢。”
我走的时候,那群小孩已经吃完冰棒,在场上跑着练3v3了,阿泽刚才传丢了球,这次抢了个篮板,传给队友投进了,场边的韦加喊得比谁都大声,夕阳透过体育馆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已经有点白的鬓角上,他笑着跟我说:“我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拿冠军才是成功,现在才知道,我教的孩子,以后遇到坎的时候,能想起当年在我这打球,输了也没关系,吃个冰棒就好了,大不了再来,那我这12年就没白干。”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我们总在说“体育强国”,好像拿的奥运金牌越多,我们的体育就越强,但其实不是的,真正的体育强国,是有千千万万个像韦加这样的基层教练,是每个普通的孩子,都能在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面对生活的勇气,是就算你一辈子都拿不到冠军,也能一辈子热爱运动,享受运动,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属于每个人的生命礼物。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