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郑开马拉松的终点线旁,我见到梅泽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给三个穿明黄色运动服的乡下小孩系奖牌带子,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滴到孩子的发顶,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谁能想到,三年前这个能一口气陪孩子跑完5公里迷你马、体脂率常年保持在18%的男人,曾经是个爬三楼都要喘两分钟、体检报告上有7项异常的180斤互联网社畜。
我和梅泽是2020年在奥森的跑团聚会上认识的,这三年看着他从跑步小白到跑完12场全马,也看着他从差点被高血压逼得吃降压药的亚健康青年,变成了现在把跑步做成公益项目的跑团负责人,他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草根逆袭成大神”的爽文,恰恰相反,他的跑步之路写满了跑吐、跑崩、放弃PB(个人最好成绩)的“不完美”,但也正是这些不完美,让我看懂了体育对于普通人最珍贵的意义。
10公里跑吐的那天,我以为这辈子和马拉松无缘
梅泽开始跑步的理由特别俗:2020年秋天单位体检,30岁的他查出来中度脂肪肝、高血压、高血脂,医生把体检报告甩在他面前的时候说了句:“小伙子再这么熬下去,35岁就得天天吃降压药,到时候别说升职,能不能正常生活都难说。”
那时候他是互联网公司的运营主管,天天996,宵夜是标配,最夸张的一次连续48小时没合眼赶项目,结束的时候站起来直接眼前一黑栽在了工位上,拿到体检报告的那天他回家翻出大学时候的运动裤,套上去拉不上拉链,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突然就红了眼:“那时候我就想,我才30岁,不能就这么废了。”
他的第一跑是在小区楼下的跑道,3公里跑了40分钟,停下来的时候肺像要炸了一样,蹲在路边咳了半天,之后的三个月他每天雷打不动七点出门跑步,从3公里到5公里,再到8公里,直到10月的那个周六,他第一次挑战10公里,跑到最后一公里的时候,嗓子眼发甜,胃里翻江倒海,直接蹲在奥森的路边吐了。
“那天风特别大,我吐完浑身是汗,冷得直打哆嗦,觉得自己特别没用,跑个10公里都能成这样,这辈子肯定和马拉松没关系了。”他刚说完,旁边递过来一瓶橘子味的脉动,是我们跑团的老周,老周那时候已经跑了20多场全马,他蹲下来拍了拍梅泽的背说:“我第一次跑10公里也吐,这有啥,能迈开腿就已经赢过90%的人了。”
那天梅泽跟着老周回了跑团的聚会,听着大家聊自己跑马的故事,有50多岁退休后才开始跑步的阿姨,有带着心脏病起搏器跑半马的大哥,还有生完孩子胖了50斤靠跑步瘦回来的宝妈,也就是那天他突然明白:体育从来不是专业运动员的专属,它对普通人最公平的地方就在于,不管你天赋好不好、速度快不快,只要你愿意动,它就会给你正向的反馈。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对体育有误解,要么觉得是遥不可及的金牌赛事,要么是朋友圈里晒的3分配速、马甲线,好像跑不快、练不出肌肉就不配谈运动,但梅泽的经历告诉我,体育最本真的底色,从来都是给普通人的生活托底的:它不需要你有多专业的装备,不需要你有多么出众的天赋,哪怕你只是每天下楼走两公里,也是在给自己的身体攒本钱,给生活攒底气。
跑崩的北马,教会我接受“输”的人生课题
梅泽的第一场全马是2021年的北京马拉松,他备赛了整整半年,跑量堆到了每月200公里,赛前给自己定的目标是“破4”——也就是4小时以内跑完42.195公里,这是很多业余跑者的第一个里程碑。
前30公里都跑的很顺,配速一直稳定在5分30秒,他甚至已经在想跑完之后要怎么发朋友圈庆祝,结果到32公里撞墙期的时候,腿突然像灌了铅一样,每抬一步都疼得厉害,配速直接掉到了8分开外,后来干脆走都走不动,蹲在路边缓了半天,眼泪没忍住就掉了下来。
“那时候觉得特别挫败,半年的努力好像都白费了,甚至想直接退赛算了。”就在他打算掏出手机给工作人员打电话的时候,一个拄着假肢的跑者从他旁边慢慢超过,那人的假肢上还贴了个五星红旗的贴纸,超过他的时候扭过头比了个加油的手势,说:“小伙子别停,慢慢挪也能到终点。”
梅泽说他那天看着那个跑者一瘸一拐往前跑的背影,突然就释怀了:“我跑马本来就不是为了拿奖,就是为了挑战自己,干嘛非得纠结那几十分钟的成绩?”他咬着牙慢慢往前挪,最后走了两公里,冲到终点的时候计时器显示4小时27分,离他的目标差了半个多小时,他却拿着奖牌笑得比谁都开心。
更巧的是,北马结束没半个月,他手里跟了半年的项目黄了,本来板上钉钉的总监晋升名额给了别的部门的同事,他那段时间天天加班到深夜,换做以前早就崩溃了,结果他下班之后去奥森跑了10公里,跑完整个人都轻松了:“连32公里的撞墙我都扛过来了,项目黄了算什么?大不了重来就是了。”半年之后他带的新项目上线,数据翻了两倍,他顺理成章升了总监。
我特别认同梅泽说的一句话:“以前我总觉得体育教我的是要赢,要更快更高更强,后来才发现,它教给我最好的一课,是怎么接受‘输’。”我们这代人从小就被教育要优秀,要争第一,工作之后更是不敢犯错,不敢接受失败,但是体育会直白地告诉你:你就是会跑崩,就是会有拼尽全力也达不到的目标,就是会有比你厉害很多的人,而当你学会接受这些不完美,学会和失败共处的时候,你反而能走得更远。
现在网上总有一种奇怪的风气,跑圈里晒配速,健身圈晒肌肉,好像跑不到4分配就不配说自己会跑步,练不出八块腹肌就不算健身,但梅泽总说:“业余跑者,跑的开心比什么都重要。”体育本来就是多元的,有人追求成绩,有人为了健康,有人只是喜欢跑步的时候风刮过耳边的感觉,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要你在这个过程里收获了更好的自己,就够了。
200双跑鞋,让我读懂了体育的另一种重量
跑了5场全马之后,梅泽渐渐不再追求PB了,他说以前每次跑步都盯着手表看配速,稍微慢一点就焦虑,反而忘了跑步本身的乐趣,直到2022年夏天,跑团发起了给山区小学捐体育用品的活动,他跟着去了张家口的一个乡村小学,才看到了体育的另一种样子。
“那个学校的操场就是土操场,一跑起来满是灰,孩子们上体育课都穿的帆布鞋,有的鞋头破了洞,大脚趾都露在外面,还有的小女孩穿着凉鞋跑800米。”梅泽说那天他和孩子们一起上体育课,带他们跑1公里,有个叫朵朵的10岁小女孩,以前跑800米从来不及格,那天穿着跑团捐的新跑鞋,跑了全班第三,冲过终点的时候朵朵拉着他的手,仰着头说:“叔叔,这鞋软乎乎的,像踩在棉花上,我以后也能像你一样跑马拉松吗?”
那天梅泽在朋友圈写了一句话:“我以前跑了几千公里,追求的都是自己的成绩,那天才知道,原来跑步的意义还可以是给别人递一双跑鞋,帮他们圆一个跑步的梦。”回去之后他发起了“跑鞋计划”,发动跑团的跑友捐闲置的九成新跑鞋,也联系了运动品牌拉赞助,短短半年就给4所乡村小学捐了200多双跑鞋,还有篮球、跳绳、羽毛球拍这些体育用品。
他每个月都会抽周末去一趟这些乡村小学,带孩子们上体育课,教他们正确的跑步姿势,还给他们讲跑马的故事,去年冬天他去朵朵的学校,朵朵把自己的三好学生奖状拿给他看,说自己现在是学校的田径队队员,以后要考体育大学,当运动员,梅泽说那一刻的成就感,比他自己跑全马PB了还要开心。
我之前采访过很多体育从业者,大家总在聊“体育产业”“赛事IP”“商业价值”,但梅泽的“跑鞋计划”让我明白,体育最动人的价值从来都不是赛场上的奖牌,也不是动辄上亿的商业合同,而是它像一束光,能照亮那些本来没有机会接触运动的孩子的人生,它能让乡下的孩子也穿上合脚的跑鞋,能让他们在奔跑里找到自信,能给他们的人生多一种可能性,这才是体育真正的重量。
现在很多家长送孩子去学体育,第一反应就是问“能不能考级”“能不能加分”,好像学体育就是为了升学,为了有一技之长,但梅泽总说,体育给孩子最好的礼物从来不是考级证书,而是一个健康的身体,一种不服输的韧性,还有永远乐观的心态,就像朵朵,她以后不一定真的能当运动员,但她在跑步里收获的自信和快乐,是会伴随她一辈子的。
第12场全马:我终于和“必须优秀”的执念和解
今年的郑开马拉松是梅泽的第12场全马,他这次没跑全程,而是陪朵朵和另外两个被选来参加迷你马的乡村孩子跑了5公里,全程他都没看手表的配速,一会儿给孩子们讲路边的梧桐树,一会儿给他们加油,跑到终点的时候孩子们举着奖牌蹦蹦跳跳,他站在旁边拍照,朋友圈里一张自己的照片都没放,全是三个孩子的笑脸。
其实去年年底梅泽查出来膝盖有轻微磨损,医生嘱咐他不要追求太快的配速,不要勉强自己跑太多全马,换做以前他肯定会不甘心,但现在他特别坦然:“我跑步本来就是为了健康,要是为了跑成绩把膝盖跑坏了,那不就是本末倒置了吗?”现在他每周跑三次,每次5到10公里,不看配速,怎么舒服怎么跑,反而觉得跑步的乐趣又回来了。
前几天我们跑团聚餐,梅泽说他现在的愿望不是跑多少场全马,也不是破3破4,而是希望“跑鞋计划”能覆盖更多的乡村小学,让更多的孩子能穿上合脚的跑鞋,能痛痛快快地跑步,他说:“我以前总觉得,人要足够优秀才算成功,要升职加薪,要跑的比别人快,要活成别人羡慕的样子,现在才觉得,能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有自己热爱的事,还能给别人带去一点帮助,就已经很成功了。”
看着梅泽现在的样子,我突然明白,我们为什么需要体育?不是因为它能让我们拿奖牌,也不是因为它能让我们有好看的身材,而是它能让我们在奔跑里,慢慢读懂自己,和自己的不完美和解,找到生活最本真的意义,它不需要你多么厉害,不需要你多么出众,只要你愿意迈开第一步,它就会给你意想不到的馈赠。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是梅泽,不一定非要跑马拉松,不一定非要做多么厉害的事,哪怕只是每天下楼散散步,周末打打羽毛球,在运动里收获健康的身体和平和的心态,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别人带去一点帮助,就已经是体育精神最好的践行者,毕竟,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赛场,而是每个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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