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贵州黔东南做基层体育生态调研,在台江县方召镇的露天篮球场第一次见到杨晓强的时候,他正蹲在场边给一个穿破洞球鞋的小男孩粘鞋胶,身上那件洗得发灰的广东宏远青年队训练服,袖口磨得毛边都起了卷,额头上的抬头纹里还嵌着没擦干净的汗渍,要不是他随身带的那个边角裂得快掉下来的战术板上,还印着2012年CBA青年联赛的logo,我根本想不到这个看上去和当地苗族老乡没两样的中年人,曾经是离CBA一线队只差一步的潜力后卫。
从CBA弃将到大山里的“孩子王”
杨晓强是土生土长的凯里人,1991年出生的他从小就是路边篮球场的“常客”,16岁那年因为省运会的出色表现被广东宏远青年队选中,司职控球后卫,当时带他的教练说他视野宽、拼劲足,是同年龄段里最有希望升上一队的苗子,他自己也攒着劲,想成为第一个从黔东南走出去的CBA球员。 可命运的拐点来得猝不及防:19岁那年打全国青年联赛的淘汰赛,他为了抢一个关键的防守篮板,落地时踩到了对方球员的脚,十字韧带完全断裂,虽然手术很成功,但复健一年之后,他的爆发力比受伤前掉了近40%,最终没能拿到升一线队的名额,2013年只能黯然退役回了老家。 那段时间的杨晓强是颓的,他把所有的球衣球鞋都锁进了衣柜最深处,找了个事业单位的闲职,下了班就窝在家里喝酒,连路过篮球场都要绕着走,直到2015年单位组织去山区小学支教,他抱着“打发时间”的心态报了名,去的就是方召镇中心小学。 他到现在都记得第一次见孩子们打球的场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篮筐是村民用旧木头钉的,歪歪扭扭挂在电线杆上,孩子们大多穿着凉鞋,有的甚至光脚,拍的是掉了皮的橡胶球,拍三下能跳歪两下,那天他站在场边看了半小时,有个叫李小宇的10岁男孩,脚被石子磨破了流着血还在跑,他上去问孩子疼不疼,小孩抹了把汗说:“疼啊,但是打完这场我们班就赢了,赢了有橡皮当奖品。” 这句话一下子戳中了杨晓强,他想起自己10岁的时候,也是在凯里的水泥地上打球,脚磨破了贴个创可贴继续跑,那时候支撑他的不是什么职业梦想,就是赢了之后能拿个5块钱的笔记本当奖品,他的篮球梦碎了,但这些山里孩子的梦才刚发芽。 从那之后,杨晓强每周都开两个小时的车往山里跑,免费给孩子们上篮球课,跑了半年之后,他干脆辞了别人眼里的“铁饭碗”工作,专心留在山里教球。
球鞋、灯光、晒裂的战术板:他把篮球场搬进了山坳
刚留下来的时候,最大的问题是没有场地,孩子们平时打球的土操场一下雨就满是泥,踩上去鞋都拔不出来,晴天的时候一跑就扬一脸灰,杨晓强咬咬牙,把自己12万的退役补偿金全部拿了出来,又找以前青年队的队友凑了8万,2017年在方召镇建了第一个标准化的半露天篮球场:铺了硅PU地面,装了两个弹簧篮筐,还围了安全网。 为了省钱,刷油漆、装围栏、平场地都是他自己干,2019年夏天装球场照明灯的时候,他爬6米高的电线杆接电线,脚滑摔了下来,左脚踝骨裂,躺了半个月,刚能拄拐他就往球场跑,孩子们看到他一瘸一拐的样子,都围着他哭,他还笑着揉孩子们的头:“你们要是好好练球,我这摔得就值。” 这么多年杨晓强攒了个“百宝箱”,里面全是以前的队友、社会爱心人士捐的球鞋,每双鞋他都认真登记了尺码,谁的鞋磨破了就来领一双,他自己脚上那双训练鞋穿了3年,鞋底磨平了补了两次还舍不得换,我见过他的登记本,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龙阿妹,37码,2020年9月领”“王凯,41码,2021年春节领”,每一页的边角都翻得起了卷。 龙阿妹是杨晓强带出来的第一个女子篮球运动员,这个12岁的苗族小姑娘当年爸爸在外打工摔断了腿,妈妈要种庄稼还要照顾瘫痪的奶奶,阿妹放学要喂猪、带弟弟,根本没时间练球,但她每次路过球场都趴在围栏上看,一看就是半小时,杨晓强知道之后,自己掏钱给她爸爸凑了部分医药费,又跟村委会沟通给她家申请了低保,还跟阿妹的妈妈打包票:“只要孩子愿意练,所有装备、学费全免,以后哪怕打不了职业,也能靠体育上大学。” 现在的阿妹已经进了贵州省女篮青年队,去年打省运会的时候拿了少年组MVP,领奖的时候她特意把奖杯举给看台上的杨晓强,对着话筒喊:“没有杨教练,我现在还在家里喂猪呢。”
127份录取通知背后:他说“体育不是尖子生的特权”
从2017年第一个学生拿到CBA浙江稠州银行青训营的试训邀请到现在,杨晓强的训练营里已经走出去127个拿到CBA各队青训试训资格的孩子,其中21个正式签了青训合同,还有37个孩子靠篮球特长考上了大学。 很多同行都劝他:“你别在那些条件不好的孩子身上浪费时间,挑几个身高臂展好的苗子集中培养,更容易出成绩,也更容易拉赞助。”但杨晓强从来不听,他说:“我自己当年就是被淘汰的那个,我知道被人指着鼻子说‘你不行’是什么滋味,体育不是只有天才才能玩的,哪怕孩子以后打不了职业,打球教会他的不认输、不怕疼,能让他这辈子遇到什么坎都能跨过去。” 王凯就是别人眼里“不是打球的料”的孩子,2018年他来训练营的时候13岁,身高只有1米5,还有先天扁平足,跑两步就脚疼,所有人都劝杨晓强别收,说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不值得,但阿凯特别倔,每天早上6点就到球场练折返跑,脚疼了就贴两贴膏药继续,练了3年,他的弹跳从30厘米涨到了70厘米,百米速度比很多正常足的孩子还快。 最后阿凯的身体条件还是没达到职业青训的要求,但他靠篮球特长考上了贵州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去年毕业之后,他放弃了城里中学的offer,回到了方召镇,成了杨晓强训练营里的第二名教练,阿凯跟我说:“杨教练当年没放弃我,我现在也想把这份机会给更多像我一样的孩子。” 作为一个写了8年体育行业稿件的作者,我其实特别认同杨晓强的观点,我们过去的竞技体育体系太追求“精英化”了,一层层筛苗子,筛掉的那些孩子,很多连再碰球的机会都没有,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它是一种教育:教孩子怎么赢,也教孩子怎么输,教他们在累到极致的时候再多跑一步,这些品质,比任何奖杯都值钱,杨晓强做的事,本质上是把体育的公平性还给了大山里的孩子:不管你家里条件好不好,不管你是不是天生的好苗子,只要你喜欢,就有机会站在球场上。
被骂“作秀”的第7年,他还在守着球场的灯
后来杨晓强开始拍短视频,发孩子们打球的日常,慢慢有了几十万粉丝,收到的赞助也越来越多,但是骂声也跟着来了,很多人说他是“拿山里孩子博同情”“赚流量割韭菜”,还有人造谣说他克扣爱心人士捐的球鞋,拿去卖钱。 去年3月份的时候,有个网友在他的评论区连骂了几十条,说他是骗子,杨晓强没跟对方对骂,而是直接开了直播,把这么多年所有的收支明细、每一笔捐款的用处、每一双球鞋的领取记录,全部贴在球场的公告栏里,一张一张翻给网友看,后来那个骂他的网友特意从江苏开车1700公里到了方召镇,看到杨晓强住的地方就是球场旁边10平米的活动板房:夏天只有一个小风扇,冬天要烧炭取暖,桌子上堆的全是孩子们的训练计划,衣柜里除了几件洗得发白的训练服,连件像样的便装都没有,那个网友当场就红了眼,跟杨晓强道了歉,还捐了200个篮球和500双球鞋。 杨晓强说他以前也委屈,有时候气得想干脆不干了,但是一看到孩子们放学就往球场跑的样子,就舍不得,去年村BA火了之后,很多商家找他带货,开价几十万的都有,他全部拒绝了:“我要是带货,别人会说我之前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赚钱,我不能让孩子们觉得,他们的教练是个说话不算数的人。” 在这里我也想说说自己的看法:现在好像有个特别不好的风气,就是做公益的人必须“十全十美”,不能赚钱,不能有曝光,不然就是作秀,但这些基层的体育工作者,他们恰恰需要曝光、需要流量,这样才能拿到更多的赞助,给孩子们更好的训练条件,只要他们的初心是为了孩子,多一点曝光又有什么错呢?我们不能一边感叹基层体育没人做,一边又把愿意做事的人推到风口浪尖上骂。
我离开方召镇的那天,刚好是当地村BA的预选赛,杨晓强带的U14队赢了隔壁镇的队伍,孩子们围着他跳苗族的芦笙舞,他手里攥着那个用了10年、边角都晒裂的战术板,脸上笑得比孩子们还开心,球场的灯亮起来的时候,暖黄色的光铺在硅PU场地上,孩子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我突然想起杨晓强跟我说的一句话:“我当年没能站在CBA的赛场上,但是这些孩子可以,我就是给他们照路的那盏灯。” 其实中国体育从来都不缺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缺的就是杨晓强这样的“守灯人”,他们在没人看见的地方,给普通孩子托举起了一个关于篮球的梦想,他们守的不只是球场的灯,也是中国体育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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