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的江西于都银坑镇,傍晚的余温还裹着37度的热气,露天篮球场边的梧桐树被晒得打卷,场边挤得水泄不通的观众却没人在意满头的汗,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场上跑位的球员身上,张兴亮脖子上挂着磨得发旧的裁判哨,手里攥着皱巴巴的赛程表,藏青色的T恤从领口湿到下摆,能拧出半杯汗水,旁边卖冰粉的阿婆递过来一碗凉绿豆汤,他仰着头一口灌下去,抹了抹嘴就抄起大喇叭喊:“下一场樟木山村队的队员过来检录!球鞋带了没?别穿拖鞋上场啊!”
我上个月专程去于都采访乡村体育,第一眼见到张兴亮的时候,他正蹲在球场边给一个崴了脚的球员喷云南白药,黑瘦的脸上淌着汗,手上的茧子蹭到球员的脚踝,还不忘笑着调侃:“你小子抢篮板比我当年还猛,下次落地看着点脚。”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和普通农民没什么区别的男人,一手办起来的“于都乡村篮球联赛”,去年的全网直播观看量破了2000万,一度冲上了抖音全国体育热榜的第三名。
15块钱的橡胶篮球,是他和体育最初的联结
张兴亮和篮球的缘分,是从晒谷场开始的。 1998年他10岁,镇上供销社的货架上摆着个没牌子的橡胶篮球,标价15块,他攒了三个月的早饭钱,加上放学捡废品卖的7块2,终于把那个摸起来黏糊糊的篮球抱回了家,那时候整个银坑镇都没有一个正经篮球场,他就拉着同村的小孩在晒谷场玩,找了两个竹筐钉在老槐树上当篮筐,泥土地面跑起来尘土飞扬,每次打完球脸上都沾得像个泥猴。 “那时候为了打球没少挨揍。”张兴亮翻出手机里存的老照片给我看,照片上的小男孩举着破破烂烂的篮球,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有次跳起来投篮,球砸到了隔壁李叔家的屋顶,打碎了三片瓦,我爸拎着扫帚追了我半条村,最后还是李叔拦下来的,说‘小孩子爱运动是好事,瓦我自己补就行’。” 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村里能有个平平整整的水泥篮球场,有真正的篮筐,不用再怕打球打碎邻居家的瓦,也不用一下雨就半个月摸不了球,这个愿望在他心里藏了20年,直到2019年他从东莞打工回老家,才终于有了实现的机会。
当了10年厂哥,他把车间篮球队打成了县城“网红队”
2008年张兴亮跟着老乡去东莞的电子厂打工,流水线两班倒,每天下班都已经是晚上9点多,他却从来没放下过篮球,工业区的角落有个旧篮球场,地面坑坑洼洼,篮筐还歪了半圈,他拉着同车间的5个工友,凑了个“流水线战队”,每天下班就泡在球场上练球。 我采访的时候刚好碰到了当年和他一起打球的工友阿强,现在阿强是张兴亮赛事的助理裁判,脚踝上还留着当年打球留下的旧伤:“那时候真的拼,夏天球场地面温度能到40度,我们打完球鞋底都能粘掉一层胶,但是没人觉得累,亮哥自己掏腰包给我们买队服,背后印着‘流水线战队’五个字,我们穿着去参加东莞外来务工人员篮球赛,一开始没人看得起我们,说我们一群打工的能打什么球,结果2016年我们拿了松山湖赛区的季军,领奖的时候亮哥抱着奖杯哭,说‘你看,我们打工的也能打好球’。” 那几年张兴亮的工资已经涨到了一万二,在厂里当生产线组长,前途一片光明,但是2019年春节他回了一趟老家,看到镇上刚修好的标准篮球场空无一人,年轻人要么捧着手机刷短视频,要么凑在一起打牌,老人除了跳广场舞就没别的娱乐活动,他心里那个藏了20年的念头突然就冒了出来:“我要留在老家,给咱们老百姓办自己的篮球赛。”
放弃过万月薪回老家,他要做“村BA的守哨人”
听说张兴亮要辞掉东莞的工作回来办球赛,家里人第一反应都是反对,他老婆跟他闹了半个月的别扭:“好好的一万多的工作不做,回来办什么球赛?办比赛能赚钱吗?孩子上学不用花钱啊?”他爸更是气得把他的篮球扔出了家门:“我供你出去打工是让你出息的,不是让你回来瞎折腾的!” 张兴亮没争辩,转头就掏出自己攒的8000块钱,挨家挨户去各个村问要不要组队打比赛,承诺前四名都有奖金,2020年春节,第一届银坑镇乡村篮球赛开赛,一共12个村的队伍参赛,没有专业裁判,他自己上,考了半年才拿到的国家二级裁判证终于派上了用场;没有专业解说,他拿着大喇叭自己喊,连球员家住在哪个村、平时做什么工作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一场比赛我以为最多来几百人,结果来了两千多,连隔壁镇的人都骑电动车跑十几公里来看。”张兴亮说起来的时候眼睛还发亮,“决赛那天场边站了快四千人,旁边的屋顶上、树杈上都坐满了人,82岁的钟爷爷拄着拐杖站在第一排,说‘活了一辈子,第一次在咱家门口看这么热闹的球赛’,那天我吹哨吹得嘴都麻了,但是心里热得发烫,觉得就算这8000块钱全砸进去,也值了。” 办比赛的难处远不止出钱这么简单,2021年夏天的联赛,决赛前一天下了大暴雨,场地积了快十厘米的水,张兴亮凌晨五点就爬起来,带着几个志愿者拿着脸盆往外舀水,舀了整整两个小时,浑身淋得湿透,场边等了半天的观众不仅没走,还有人回家拿了水桶过来帮忙,一边舀水一边喊:“亮哥你别着急,我们等你们舀完水再看!”那天的决赛打到半夜11点,没人提前离场,结束的时候所有人一起鼓掌,掌声响了快五分钟。 现在张兴亮的老婆早就不跟他闹别扭了,每次比赛都在场边摆个小摊卖矿泉水,赚的钱全拿来给农村的孩子买篮球装备,“现在赚的确实没有东莞多,但是每天都开心,看着这么多人因为我们办的比赛高兴,比拿多少工资都强。”
哨声里的烟火气,才是群众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这几年张兴亮的赛事越办越大,2023年的于都乡村篮球联赛一共有36个村参赛,不仅有本地的企业找过来赞助,还有外地的MCN机构想签他做网红,开价年薪50万,被他直接拒绝了,他给赛事定了两个死规矩:第一,所有赞助商的广告只能贴在球场边的角落,不能挡着观众看球,更不能冠名赛事,“这是老百姓自己的比赛,不能变成商家的广告场”;第二,奖品一律不许发现金,必须是本地的农产品,第一名奖10只散养土鸭+200斤有机大米+一筐赣南脐橙,第二名奖8只土鸭+150斤大米,第三名奖5只土鸭+100斤大米,“拿现金大家转头就花了,拿这些农产品回去,全村人都能凑在一起吃顿好的,才有意义”。 去年岭背村拿了冠军,队长领着队员把10只土鸭和大米扛回村,当天就摆了20多桌流水席,全村人一起炖鸭子吃,比过年还热闹,有个在外打工的小伙子为了打比赛特意请假回来,决赛最后3秒投了个绝杀球,他爸妈在场边哭得稀里哗啦,说“我儿子从小就爱打球,没想到现在还能给村里争光”。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群众体育有误解,总觉得要砸钱建最好的场馆、请最好的球员,才叫办赛事,但是张兴亮的故事告诉我们,群众体育最核心的从来不是“高端”,而是“参与”,我们总说体育要下沉,但是很多所谓的下沉赛事,都是把城市里的那套东西原封不动搬过去,找几个职业球员打两场表演赛,拍完宣传片就走,老百姓连上场摸球的机会都没有,那不是下沉,那是走个过场,张兴亮的比赛为什么火?因为场上的球员都是大家认识的人,可能是村口杀猪的王哥,可能是开小卖部的李姐,可能是在外打工刚回来的小伙子,场边的观众都是他们的父母老婆孩子,大家看的不是什么高水平的竞技,看的是自己家人在场上拼,这种归属感和烟火气,是任何职业赛事都给不了的。 我始终认为,中国体育的根基,从来不是奥运赛场上的几块金牌,而是这些扎根在基层的普通人,他们没有编制,没有高薪,甚至要自己贴钱办比赛,但是他们愿意把时间和精力花在老百姓身上,真的站在普通人的角度想大家需要什么,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他的愿望:让每个爱打球的孩子,都不用再在晒谷场跑
现在张兴亮除了办成人篮球联赛,还开了个免费的青少年篮球训练营,专门收农村的留守儿童,不用交学费,他自己掏钱请教练、买篮球和训练服。 训练营里有个12岁的小男孩叫浩浩,爸妈在深圳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以前放学了就到处乱跑,还总偷摸去网吧玩游戏,去年被张兴亮拉进了训练营,现在球打得特别好,今年还代表于都去赣州市参加了青少年篮球比赛,拿了U12组的亚军,浩浩跟我说,他以后想当职业篮球运动员,“张叔叔说了,只要我好好练,以后一定有机会打更大的比赛”。 “我不一定能帮这些孩子当上职业球员,但是我至少能让他们有个正经的爱好,不用天天抱着手机玩,也不用到处乱跑。”张兴亮说,他小时候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正经的球场打球,没有教练教,现在他想把自己当年没得到的东西,都给这些孩子补上,“我就是想让每个爱打球的农村孩子,都不用再像我当年一样,在晒谷场跑,钉个竹筐当篮筐。”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9点,当天的最后一场比赛刚结束,张兴亮吹完最后一声哨,观众散场的时候,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塞给他一个刚从家里摘的李子,“张叔叔,你哨子吹得好响,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办大家都爱看的比赛”,张兴亮接过李子咬了一口,酸得他皱起了眉头,却笑得特别开心。 他说他接下来的计划,是把周边几个县的乡村联赛都串起来,搞一个赣东南乡村篮球联盟,以后还要搞乡村足球赛、乡村乒乓球赛,让更多的老百姓能参与进来,“我就是个普通人,不会说什么大道理,我就知道,大家打完球坐在一起聊比赛,比凑在一起打牌强,孩子们有球打,比天天玩手机强,这就够了。” 晚风拂过球场边的梧桐树,旁边的夜宵摊已经支了起来,打完球的球员凑在一起吃炒粉,争论着刚才那个绝杀球到底有没有走步,远处的广场舞音乐和球场的欢呼声混在一起,就是最鲜活的生活,张兴亮挂在脖子上的哨子被灯光照得发亮,那一声声清脆的哨声,吹进了每个在场的人心里,也吹亮了中国基层体育最朴素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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