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杭州拱墅区的一个社区球场拍业余联赛素材,远远就看见场边蹲着个穿洗得发白的国青训练服的短头发女人,正给个挂着红领巾的初中小孩系松了的鞋带,左手腕上磨起球的黑色护腕格外扎眼,同行的当地篮协工作人员碰了碰我胳膊:“那就是于方圆,你要找的人。”
那天的比赛打到最后一秒才分胜负,散场的时候她抱着一摞球衣往储物间走,经过我身边时笑着递过来一瓶冰矿泉水,袖口露出来的胳膊上有好几块旧伤疤,是这么多年在球场上摔出来的,那天我们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坐了两个多小时,她给我讲了自己和篮球纠缠了快30年的故事,我忽然明白:我们聊了这么多年的“体育精神”,从来不是只有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人才配说,那些蹲在街头系鞋带、蹲在快递站分拣包裹、蹲在大山里给小孩试球鞋的人,才是体育最鲜活的注脚。
野路子出身的“球场大姐大”,曾为凑比赛费打三个月零工
于方圆是辽宁鞍山人,爸妈都是当地钢厂的工人,小时候没人管她,放学书包往家门口的传达室一扔,就泡在社区的水泥球场上,一开始那帮半大的男生都不带她玩,说“女孩子打什么篮球”,她就天天给人买橘子汽水、捡球递毛巾,磨了半个多月才终于获得了上场的资格,14岁那年她代表街道去打市里的业余篮球赛,女子组拿了冠军不说,赛后跟男子组的替补队打友谊赛,她一个人拿了32分,把对面的大小伙子打得脸都绿了,“球场大姐大”的名号就这么传开了。
19岁那年她去参加省队的选拔,赛前一周练上篮的时候摔了,膝盖半月板撕裂,最后差两分没选上,她在家哭了三天,把自己所有的奖状都锁进了柜子里,爸妈劝她要不就去钢厂找个活干,她摇摇头说“我离不开球场”,那之后她就在鞍山的各个社区、学校跑,组织业余篮球赛,一开始参赛的都是她认识的球友,后来慢慢有大学生、工地的工人、外卖员来报名,22岁那年她想办一届全免费的业余联赛,报名费全免,前三名还发奖金,算下来还差8000块钱的场地费和奖品钱,她没找家里要,直接去家附近的快递站找了个分拣的活,早上5点到岗晚上10点下班,干了整整三个月,最后把钱凑齐的时候,她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的,连握篮球的力气都差点没了。
那届比赛我印象最深的是个叫张磊的外卖员,那天他有个顺路的单送晚了,离比赛开场还有1分钟的时候才骑着电动车冲过来,头盔都没摘就喊“等我两分钟!”,当时裁判已经要判弃权了,于方圆直接拦住裁判说“我办这个比赛就是给普通人打的,人家跑了半个城市过来,凭什么不让人上场?”最后张磊上场打了最后一节,最后三秒投了个绝杀,下场的时候抱着于方圆哭,说“我长这么大,打球从来没人等过我,上学的时候老师说我成绩差不让我进校队,工作了同事说我送外卖的打什么球,谢谢你等我。”现在张磊已经是于方圆联赛的固定志愿者,每次比赛都提前两个小时到场整理器材,去年还自己组织了一支外卖员篮球队,在辽宁的业余联赛里拿了亚军。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把体育等同于“拿金牌”“打职业”,好像没天赋、没条件的人就不配热爱体育,但于方圆的经历恰恰告诉我们:体育的根从来都不在镁光灯照着的职业赛场,而是在街头巷尾的水泥球场上,在那些没有教练、没有专业装备,就凭着一腔喜欢追着球跑的普通人身上,热爱从来没有门槛,有门槛的从来都是人心里的偏见。
国青助教3年:比起“下一个巨星”,我更想捞一把没被看见的孩子
2020年于方圆组织的业余联赛被篮协的青训负责人看到了,对方觉得她太懂基层球员的需求了,特意给她发了邀请,让她去国青U16当助理教练,专门负责后备人才选拔和队员的心理疏导,接到电话的时候她正在球场边给小孩系鞋带,以为是骗子,挂了三次电话,直到对方把官方文件发到她邮箱,她才敢相信这是真的。
去国青报到的第一天,有老教练跟她说“你选拔苗子就挑个子高、基础好的,那些野路子出来的、家里条件差的,培养起来太费劲,没必要浪费时间”,于方圆嘴上没反驳,心里却不认同,去年她去云南昭通选苗子,在一个村口的土场上看见个叫李小芬的13岁女孩,爸妈都在外打工,跟着奶奶生活,每天翻两座山去上学,放学了就抱着个用胶带缠了三层的旧篮球在土场上拍,摸高比同年龄的城市小孩足足高了8公分,但是连一双正经的篮球鞋都没穿过,脚背上全是冻出来的疤,当地陪同的老师说“这孩子成绩差,也没受过正规训练,就算带回去也跟不上,不用考虑了”,于方圆当场就把自己脚上的球鞋脱下来给她套上,蹲下来给她系鞋带:“体育选的是爱跑爱跳的孩子,不是已经练得十全十美的成品,她能抱着个破球在土场上拍两年,这份热爱就比什么都金贵。”
后来李小芬被她带到了国青的训练营,刚去的时候小姑娘连免费的矿泉水都舍不得喝,说要攒着带回家给奶奶,于方圆当时就红了眼,特意给她奶奶买了机票,让老人来北京看孙女打比赛,现在李小芬已经在打全国U系列的比赛了,上个月还给于方圆寄了一大袋自己家树上摘的核桃,附了一张歪歪扭扭的纸条:“于导,我现在能扣篮了,以后我也要像你一样,给山里的小孩送球鞋。”
国青队里之前还有个叫陈宇的小队员,是省队重点培养的好苗子,但是一到大赛就紧张,连罚球都能三不沾,之前的教练天天让他加练罚球,练到他看见篮球都想吐,于方圆接手之后没让他加练,反而每周六都带他去附近的社区球场,跟退休的大爷打半场,打了一个月,陈宇忽然跟她说:“于导,我之前总觉得打球就是为了拿成绩给别人看,现在才想起来,我小时候打球就是因为跑起来开心啊。”后来那年的全国联赛,陈宇拿了MVP,领奖的时候第一个跑过去抱了于方圆。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青训都走偏了,所有人都盯着“下一个姚明”“下一个李梦”,为了出成绩恨不得给小孩套上模子生长,稍微有点不符合预期就直接放弃,但于方圆的做法给了我们另一个答案:青训从来不是挑“完美成品”,而是保护每个孩子的热爱,那些看起来“没天赋”“没条件”的小孩,说不定只要给他们一双球鞋、一个上场的机会,就能给我们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急功近利的选拔,本质上是在扼杀中国体育的更多可能性。
重回民间球场:我要给所有“没天赋”的人留一块能打球的地方
2023年于方圆主动申请了调岗,放弃了国青队的稳定工作,专门负责全国民间篮球的推广,身边很多人不理解,说她“放着好好的国青助教不当,跑去跟普通人瞎凑什么热闹”,她笑着说:“我本来就是从野球场出来的,我知道那些没机会打职业的人有多需要一块能放心打球的地方。”
现在她大半时间都在全国各地跑,搞自己的“方圆杯”业余联赛,不分年龄、不分性别、不分职业,甚至专门设了残障人士赛区,只要想打球就能报名,今年上半年上海站的比赛,我去现场采访,见到了个独臂的小伙子叫王佳,小时候因为车祸失去了右臂,之前从来不敢上场打球,怕别人嫌他拖后腿,那天他打满了全场,拿了24分,下场的时候全场观众都站起来给他鼓掌,于方圆给他颁奖的时候,他攥着奖杯哭:“我之前刷到你的视频,你说只要想打球就没人能拦着你,我就报名了,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在正式比赛里上场,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还有个68岁的张大爷,连续参加了三届“方圆杯”,三分球命中率比很多20岁的小伙子还高,于方圆特意给他设了个“常青树奖”,大爷拿着奖牌笑得合不拢嘴:“我退休之后天天来打球,比跳广场舞有意思多了,现在我10岁的孙女都跟着我学打球,说以后要当篮球运动员。”
上个月我跟着她去安徽阜阳的一个乡村小学捐篮球架,她蹲在地上拧螺丝,手上磨了好几个泡,抬头看见旁边的小孩踮着脚摸新的篮球架,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我小时候要是有这么好的球场,说不定真能打进国家队呢。”现在她还在推动全国的社区球场夜间开放,给打工者群体留专门的打球时段,很多人说她做的这些事“没政绩”“出不了名”,她从来不在意:“我名字叫于方圆,刚好就是方的球场,圆的篮球,我这辈子就跟这两样东西打交道了,能多给普通人留一块打球的地方,比拿多少奖都开心。”
这些年我们一直在喊“体育强国”的口号,很多人觉得体育强国就是要拿更多的奥运金牌,拿更多的世界冠军,但我始终觉得,金牌只是体育金字塔的塔尖,真正决定塔高的,是底下千千万万普通人有没有地方打球、敢不敢上场打球、能不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于方圆做的事看起来没那么“高大上”,但她其实是在给中国体育打地基,让体育真正回到普通人的生活里,而不是少数人的专属游戏。
那天离开球场的时候,我问于方圆,你觉得体育到底是什么?她靠在球场的铁丝网上,看着场上追着球跑的小孩,风吹得她的短头发乱翘:“哪有那么复杂啊,就是方的球场,圆的球,你跑起来的时候,风都跟着你走,只要你喜欢,谁都能玩。”你看,真正的体育从来都不复杂,复杂的从来都是人心而已,我们的体育行业,其实不需要那么多高高在上的专家,也不需要那么多只会盯着成绩的管理者,多几个于方圆这样的人,见过职业赛场的高光,也愿意蹲下来给普通人系鞋带,知道体育的根在哪里,知道热爱从来不分高低贵贱,才是真正的幸事。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