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呼和浩特出公差,恰好赶上当地一个民间搏克赛的决赛,场子就设在大召寺旁边的广场上,晒得人头皮发烫,我挤在人群里擦汗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巴塔尔,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蒙古袍,小臂上的旧伤疤在太阳下亮得显眼,正蹲在地上给一个穿小跤服的男孩整理领口的银钉,动作轻得像在摆弄自己家的羊羔。
如果是放在10年前,没人会想到曾经拿过自治区搏克三连冠、被草原人称为“金跤王”的巴塔尔,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在给半大的孩子当“跤服整理师”,作为写了7年体育行业报道的作者,我见过太多专业运动员退役后要么进体制当教练,要么转行做生意的例子,像巴塔尔这样放着安稳日子不过,跑遍全国推广传统搏克的,真的是独一份。
摔跤场摔出来的金腰带,是草原给我的第一个成人礼
巴塔尔的老家在锡林郭勒盟东乌珠穆沁旗,从小是在羊群和跤场边长大的,他爷爷是当地有名的老搏克手,巴塔尔刚会走路的时候,就跟着爷爷在草地上摔跟头,8岁就能熟练使出那招传了三代的“掏腿绊”。
1998年夏天的嘎查那达慕,12岁的巴塔尔瞒着家里报了少年组搏克比赛,那时候他个子才1米52,站在16岁的对手面前整整矮了一个头,他阿爸知道之后气的要冲进场子把他拽回家,说“耽误了放羊看我不揍你”,结果巴塔尔愣是靠着爷爷教的那招掏腿绊,把比他重30斤的对手摔得结结实实,拿了少年组的冠军,领奖的时候,本来还黑着脸的阿爸,挤到台边把自己戴了10年的银跤环摘下来套在他手腕上,啥也没说,塞给他半袋还热着的奶豆腐。
“那是我这辈子拿的第一个奖,比后来的金跤衣还贵重”,巴塔尔后来跟我喝酒的时候聊起这段,眼睛还亮着,18岁他进了自治区专业搏克队,22岁拿全国少数民族传统体育运动会搏克冠军,25岁实现自治区比赛三连冠,拿到了象征搏克手最高荣誉的镶金“卓得戈”(跤服),那时候草原上的那达慕只要听说巴塔尔来参加,周围几十公里的牧民都会骑着马过来围观。
可惜运动员的高光时刻总是短的,27岁那年巴塔尔在一次训练中半月板撕裂,医生明确说他再也不能参加高强度的专业比赛了,退役的时候队里给他留了教练的位置,薪水稳定还轻松,他琢磨了三天,给队里递了辞呈。“我当教练最多带几十个专业队员,但是如果我去推广搏克,说不定能让几千几万人知道,草原上的跤是怎么摔的。”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价值”的理解太窄了,总觉得拿金牌、破纪录才叫成功,但巴塔尔的选择其实给了我们另一个答案:一个冠军的荣誉是属于个人的,但如果能让一项流传了上千年的运动不被人遗忘,那这份价值,远比重金打造的奖牌要沉重得多。
把“草原体育课”搬到上海写字楼的时候,没人相信我能成
2018年巴塔尔揣着3万块钱去了上海,那是他第一次去一线城市,背着个大包,里面装着自己的金跤服和几十件给孩子做的小跤服,他一开始在陆家嘴的公园摆场子,穿着跤服给路人演示搏克的基础动作,周围人都围着拍视频,有人问他是不是演成吉思汗的特型演员,还有人问他表演一场多少钱,没人信他是来教摔跤的。
第一个报名的学员叫阿凯,是做互联网运营的,996了三年腰椎间盘突出,站半个小时都疼,去了无数健身房、正骨院都没好,他刷到巴塔尔的视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上课,巴塔尔没教他摔跤,先教他草原牧民平时搬羊、套马练核心的基础动作,一周练两次,练了三个月,阿凯去医院复查,腰椎的压迫居然好了大半,后来阿凯把自己公司的二十多个同事都拉来上课,巴塔尔的第一个固定教学班就这样凑齐了。
2020年巴塔尔联系到上海闵行区的一所小学,想进去开搏克兴趣班,一开始家长群直接炸了,都说“摔跤太野蛮,把我家孩子摔着怎么办”“放着好好的篮球足球不学,学这种乡下的运动有啥用”,巴塔尔没争辩,主动提出来开免费的亲子体验课,让家长跟着孩子一起练,有个做HR的妈妈平时经常焦虑失眠,跟着练了两次草原传统的拉绳游戏和基础力量训练,当天晚上躺下就睡着了,第二天专门给巴塔尔发微信说“我好久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不到一个月,反对的家长全同意了,现在这个学校的搏克兴趣班有42个孩子,去年暑假还专门去内蒙古参加了少儿那达慕,拿了两个季军,回来的时候每个孩子脖子上都挂着哈达,骄傲得不行。
我之前做过一个小调查,10个内蒙古的95后里,有7个没现场看过搏克比赛,更别说学过了,很多人都觉得传统体育就是“土”“过时”“只能在草原上玩”,但巴塔尔做的事刚好打破了这种刻板印象:搏克的规则里本来就有“点到为止、不能故意伤人”的要求,安全系数比很多对抗运动都高,而且它的基础训练对核心力量、平衡能力的提升效果,一点都不输现在流行的CrossFit、普拉提,更别说搏克里“上场先给对手行礼、赢了要扶对手起来”的礼仪教育,是很多时髦的健身项目根本给不了的,传统体育从来不是博物馆里的展品,只要找对了切口,完全能融入当代人的生活。
我不是什么“体育创业者”,我就是想让更多人知道草原上的跤怎么摔
现在巴塔尔一半时间在城市做推广,一半时间泡在牧区的基层学校,去年冬天他去呼伦贝尔边境的一个小学,那里的孩子冬天零下三十度还在雪地里摔跤,连个室内的场地都没有,巴塔尔当场就捐了10万块钱,给学校修了个100平米的室内跤场,之后每个月都开车五个小时过去给孩子上两次课。
有个叫阿木的10岁小男孩,父母都在外打工,平时跟着奶奶过,性格特别内向,上课连举手回答问题都不敢,练了半年搏克之后,去年他去参加全盟的少儿搏克赛,拿了第三名,领奖的时候他专门给巴塔尔打视频电话,举着奖状哭,说“巴塔尔叔叔,我以后要像你一样当跤王”,巴塔尔说他挂了电话之后在车里坐了半个小时,哭的比阿木还厉害,“我那时候就觉得,我做的所有事都值了”。
今年春天巴塔尔在北京办了第一届城市那达慕,除了搏克比赛,还有射箭、草原力量赛(搬沙袋、拉轮胎)、马术体验,来了2000多个人,有穿潮牌的年轻人,有带着孩子的宝妈,还有60多岁的老爷子,有个叫张建国的大爷,年轻的时候在内蒙插队,专门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过来参加力量赛,把比他小30岁的小伙子都赢了,拿了冠军奖品——一整只烤全羊,大爷抱着奖品笑的合不拢嘴,说“我四十多年没玩过这个了,今天好像又回到了在草原上插队的时候”。
现在很多人都称巴塔尔是“体育创业者”,他每次都摆手否认,说“我创什么业啊,我就是个爱摔跤的草原汉子,想让更多人知道我们草原上的跤怎么摔而已”,我做体育行业报道这么多年,见了太多张口闭口就是“流量”“变现”“IP”的从业者,大家都在追着西方的体育标准走,什么项目火就做什么,却很少有人回头看看我们自己的传统体育里藏着多少宝贝,巴塔尔的探索其实给整个行业指了一条新路:我们不需要总是跟着别人的脚步走,本土的传统体育有自己的文化根脉,有自己的受众基础,只要愿意沉下心来做,一样能做出生机勃勃的市场。
只要还有一个孩子愿意学搏克,我就不会停
巴塔尔这几年走的路一点都不顺利,去年办北京那达慕的时候,赞助商临时撤资,他把自己在呼和浩特的房子抵押了才凑够了钱把活动办完;身边也总有人说他“不务正业”,放着好好的教练不当,到处跑着折腾,钱赚不到多少还一身伤,每次有人这么说,巴塔尔就拿出爷爷当年跟他说的话回怼:“搏克的意义不是你赢了多少人,是你能让多少人爱上这项运动。”
现在巴塔尔的计划还有很多:他要搞全国性的民间搏克联赛,让全国各地的搏克爱好者都有比赛可以打;他正在跟当地的文旅部门申请,把搏克做成非遗推广项目,让更多的牧区孩子靠练搏克就能拿到上学的补贴;他还在拍免费的线上教学视频,把搏克的基础动作拆成15分钟的小片段,让那些没时间来线下上课的人在家就能练。
我之前总在想,体育的本质到底是什么?是更高更快更强的奥运口号,还是动辄上亿的商业赛事?直到认识巴塔尔我才明白,体育最朴素的本质,从来都是让人获得力量和快乐啊,它可以是草原上孩子摔的一个跟头,可以是上海写字楼里上班族缓解焦虑的一节训练课,可以是北京大爷回忆青春的一场比赛,这些东西,比金牌、比流量,都要珍贵的多。
那天呼和浩特的比赛结束之后,巴塔尔给获奖的小跤手颁奖,那个给他整理跤服的小男孩拿了冠军,踮着脚给他献哈达,巴塔尔弯腰接的时候,我看到他后颈上有一道长长的疤,那是他当年打比赛的时候摔的,他以前说这道疤是他当跤王的勋章,现在他说,他的勋章换成了这些孩子脸上的笑。
那天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风一吹带着烧麦和奶香味,巴塔尔抱着那个装了金跤衣的包走在人群里,看起来和普通的草原汉子没有任何区别,但我知道,他正在做的事,是在给一项传承了上千年的运动,找一条新的路,只要有巴塔尔这样的人在,我们的传统体育,就永远不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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