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宁德市寿宁县体育场,早上六点的天还蒙着一层灰蓝色的雾,塑胶跑道上的白标线还沾着夜里的露水,一声清脆的哨声准时划破了寂静,穿藏蓝色运动服的曾连松背着手站在跑道边,鬓角的白发被风掀得动了动,看着眼前十几个穿着短衣短裤的孩子踩着节奏跑过,他抬腕看了眼手上磨得发旧的运动手表,扯着哑了一半的嗓子喊:“步频再快一点!最后两百米冲起来!”
这是曾连松在寿宁当基层田径教练的第31个年头,从1992年从体校毕业回到这个连正经田径场都没有的山区县城至今,他带过的300多个孩子里,有27个拿过省级以上田径赛事的奖牌,3个进入福建省田径队,还有100多个靠着体育特长考上了大学,有人说他是寿宁体育的“活化石”,也有人说他是山区孩子的“造梦人”,但曾连松自己总说:“我就是个普通的教练,能让山里的孩子靠跑步多一条出路,就值了。”
从“跑不动的小胖子”到全县首个田径教练
很多人不知道,现在能带着孩子拿全国奖的曾连松,小时候是个连800米都跑不完的小胖子。“我小学毕业的时候120斤,体育考试常年不及格,跑两步就喘得不行,老师都觉得我不是搞体育的料。”曾连松总拿自己的经历逗队里的胖孩子,他说自己那时候不服气,每天放学绕着县城的土路跑三公里,跑了整整一年,不仅瘦了30斤,还在县运动会上拿了1500米的冠军,就这样被体校的教练相中,成了家里第一个走体育路线的孩子。
1992年从福建体育学校毕业的时候,曾连松有机会留在宁德市区的学校当体育老师,工资是回县城的两倍还多,但他想都没想就收拾行李回了寿宁:“我自己是寿宁走出去的,我知道山里的孩子有多缺机会,那时候整个寿宁连个专业的田径教练都没有,有好苗子也没人带,浪费了太可惜。”
刚回寿宁的那几年,条件苦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县城唯一的操场是煤渣铺的,一下雨就满是泥坑,太阳一晒又硬得像石头,孩子跑摔了,膝盖上能嵌进去半把煤渣,曾连松自己找了把旧铁锹,每天提前半小时到操场,填坑、平路、扫煤渣,手上的老茧就是那时候磨出来的,一开始招不到学生,家长都觉得“练体育是不务正业,不如好好读书考大学”,曾连松就骑着个旧摩托车,挨个乡镇的小学转,看见跑步快的孩子就跟着人家回家做家访。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带的第一个拿省奖的学生张志强,家住在离县城40多公里的大山里,爸妈都是茶农,家里还有两个弟弟妹妹,一听说要让孩子练跑步,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们家没钱供他搞这些,跑出来又不能当饭吃。”曾连松连着三个周末骑摩托车往山里跑,自己掏钱给孩子买牛奶买运动鞋,还帮着家里采茶、晒茶,最后张志强的妈妈实在过意不去,松了口:“曾教练,孩子就交给你了,要是他真能有出息,我们全家都谢谢你。”
1998年的福建省少年田径锦标赛上,14岁的张志强拿了100米项目的铜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举着奖牌对着镜头哭:“这个奖是给曾教练的,他比我爸妈还盼着我能跑出来。”后来张志强靠着体育特长考上了师范大学,现在回到寿宁的一所乡镇小学当体育老师,成了曾连松的“接班人”。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基层体育教练有误解,觉得他们就是“带孩子玩的孩子王”,没什么技术含量,但事实上,他们是中国体育人才体系里最基础也最关键的一道“筛子”:没有他们翻山越岭去找苗子,没有他们日复一日盯着孩子打基础,国家队的“天才运动员”根本就是无源之水,像曾连松这样的人,守的不是一个县城的田径队,是中国体育的根。
被骂“疯子”的二十年:煤渣地上磨出全国前十的成绩
2000年前后,是曾连松最难的几年,那时候“读书改变命运”的观念深入人心,练体育成了“成绩差的孩子才走的路”,很多家长一听见曾连松想让自己孩子练田径,当场就能把他赶出门,队里最多的时候有二十多个孩子,最少的时候只剩下5个,曾连松那点工资,几乎全贴在了队里:孩子的钉鞋磨破了他给买,训练完饿了他给买包子,冬天训练冷,他每天提前烧好一大桶姜茶带到操场,谁跑完了就盛一碗喝,有邻居跟他老婆说:“你家老曾是不是疯了?自己家的钱全花在别人孩子身上,图啥啊?”
曾连松说自己那时候也不是没动摇过,直到2008年北京奥运会,他带着队里的孩子在学校的多媒体教室看刘翔比赛,看着看着就有个小姑娘拽他的袖子说:“曾教练,我以后也想站在那样的跑道上,让大家都看见我跑步。”就是这句话,让他咬着牙又坚持了下来。
那个小姑娘叫吴佳怡,是曾连松带过的最“犟”的孩子,刚进队的时候她平足,足弓力量差,跑两步脚就疼,不少同行都跟曾连松说:“这个孩子天赋不行,别白费功夫了。”但曾连松偏不信,他查了好多资料,自己给吴佳怡做矫正鞋垫,每天额外给她加20分钟的足弓训练:踮脚站、跳台阶、踩网球放松,疼得吴佳怡一边练一边哭,曾连松就站在旁边陪着她,给她讲刘翔带伤跑比赛的故事。
2015年,曾连松带着吴佳怡去参加全国少年田径锦标赛,赛前一天晚上给她修钉鞋,一锤子砸在了手指上,整个指甲盖都黑了,疼得他额头上直冒冷汗,但他第二天愣是没说,举着相机在终点线等吴佳怡冲线,那次比赛吴佳怡跑了11秒89,拿了全国第八,是寿宁历史上第一个冲进全国田径赛事前十的运动员,下台的时候她看见曾连松肿得像萝卜的手指,抱着他哭得站不起来。
这么多年,曾连松亏欠最多的就是自己的家人,2012年他带队去福州比省运会,刚到酒店就接到老婆的电话,说7岁的儿子高烧39度8,已经烧抽了,让他赶紧回来,那时候第二天就是男子100米的决赛,队里的三个孩子都是第一次参加省赛,离了他根本不行,曾连松咬着牙跟老婆说:“你先带孩子去医院,我这边比完赛马上回去。”等他三天后比完赛赶回寿宁,儿子已经因为肺炎住了一周的院,看见他第一句话就是:“爸爸,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只喜欢你的学生?”
曾连松说,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掉眼泪,但他从来没后悔过:“我要是走了,那三个孩子准备了两年的比赛就白费了,他们的人生说不定就因为这次比赛不一样了,我儿子还有他妈妈照顾,那些孩子在赛场上,只有我。”
我们总喜欢盯着奥运冠军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总喜欢算一块金牌值多少奖金,有多少荣誉,但我们很少去想,每一个站在最高领奖台的运动员背后,都有十几个甚至几十个像曾连松这样的基层教练,他们把自己最好的几十年都耗在了操场的跑道上,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奖牌的铭牌上,也不会有镜头对着他们采访,但正是这些人的默默付出,才托举着那些普通人的梦想,一步步走到更大的舞台上。
现在的孩子不愁吃穿,但更需要“咬咬牙往前冲”的体育精神
2018年,寿宁县新的塑胶体育场建成了,曾连松终于不用再拿着铁锹平煤渣地了,队里的装备也越来越好,有了专门的钉鞋、训练服,还有了赞助的运动饮料,但曾连松说,现在的教练反而更不好当了:“现在的孩子都是家里的宝贝,从小没吃过苦,跑两步累了就不想练了,家长也心疼,说不练就不练了。”
去年他在县小学运动会上相中了一个叫李宇浩的男孩子,12岁,100米跑了13秒2,天赋特别好,刚进队练了三天,李宇浩就喊脚疼,说什么都不想练了,他爸妈也来找曾连松,说家里不差钱,不想让孩子受这个罪,以后好好学习就行,曾连松没拦着,只是跟李宇浩说:“你先别急着退队,下周我带你去福州看省运会的比赛,看完了你再决定要不要继续练。”
那次省运会,李宇浩看见一个11岁的小运动员,脚崴了肿得像馒头,还是咬着牙跑完了100米,冲过终点线的时候直接摔在了地上,还对着观众席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回来的路上,李宇浩跟曾连松说:“教练,我想回去练,我也想像他一样厉害。”现在的李宇浩已经是宁德市少年组100米的亚军,今年还考上了宁德市的重点中学,他妈妈跟曾连松说,孩子不仅跑步厉害了,学习也比以前认真了,遇到不会的题以前直接就放弃了,现在能咬着牙琢磨半小时,就是练跑步练出来的韧劲。
曾连松总跟队里的孩子和家长说:“我带你们练跑步,不是为了让你们都当奥运冠军,也不是为了拿多少奖,我是想让你们知道,遇到困难的时候,别总想着后退,咬咬牙往前冲,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跑步是这样,学习是这样,以后做人做事都是这样。”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个观点,现在很多家长把体育当成“升学加分的工具”,要么就觉得练体育耽误学习,却忘了体育本身就是最好的挫折教育,你跑100米的时候,没有人能帮你,只能靠你自己拼尽全力冲过终点;你练力量练到腿抖的时候,没有人能替你扛,只能靠你自己咬着牙多做一个,这种“不服输、不放弃”的精神,比任何奖状和分数都有用,是能跟着孩子一辈子的财富。
最骄傲的不是拿了多少奖,是孩子们走得比我远
今年曾连松已经58岁了,再过两年就要退休了,他家里有个旧木头箱子,里面放满了这么多年学生们拿的奖牌、奖状,还有孩子们从全国各地寄给他的明信片,每次有人来家里做客,他都要把箱子搬出来翻给人家看,眼睛亮得像个孩子:“你看这个是张志强的,现在当老师了;这个是吴佳怡的,现在在厦门当体育教练;这个是叶嘉钰的,去年拿了全国青年锦标赛的亚军,现在在省队呢,说不定以后能去奥运会。”
有人问曾连松,当了一辈子基层教练,最骄傲的事是什么?他说不是拿了多少个优秀教练的证书,也不是带出来多少个冠军,是看着那些从山里跑出去的孩子,一个个都走得比自己远,有的成了运动员,有的成了老师,有的考上了好大学,有了更好的人生。“我这一辈子没跑出过寿宁的这个小操场,但我的孩子们跑出去了,他们站在全国的赛场上,就等于我也站在那了。”
现在的曾连松,除了带训练,还在培养年轻的教练,张志强和吴佳怡现在有空就回队里帮忙,他把自己三十年的训练笔记全都整理出来,一字一句地教给这些年轻人,他说自己最大的愿望,就是等他退休了,还有人能接着带这些山里的孩子跑步,能把这个事一直传下去:“说不定再过十年二十年,我带的孩子里真能出个奥运冠军,那我老头子就算没白活这一辈子。”
离开寿宁的时候,我又去了一趟体育场,早上六点的哨声还是准时响起,曾连松的声音还是哑的,但依旧很亮,孩子们的脚步声哒哒地踩在塑胶跑道上,像一串跳动的音符,朝阳从山后面升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跑道的尽头。
其实我们总在问,中国体育的底气到底是什么?不是拿了多少块奥运金牌,也不是有多少个世界级的明星运动员,而是有无数个像曾连松这样的普通人,在没人看见的地方,默默守着一群孩子的梦想,守着一个地方的希望,他们是中国体育最不起眼的“基石”,但正是这些基石,托着我们的体育事业,一步步走得更高、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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