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在山东临沂沂水县的一场村BA现场见到刘绍峰的时候,38度的大太阳把塑胶赛场烤得直冒热气,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裁判服,哨子咬得嘴角发皱,黑红的脸上全是汗,连睫毛上都挂着汗珠,中场休息的10分钟,他没去组委会安排的遮阳棚歇着,蹲在赛场边的梧桐树下,对着一瓶冰汽水猛灌,后背的T恤湿得能拧出水,边上几个穿球衣的小伙子凑过来给他递烟,他摆了摆手,笑着说“下半场还要吹哨,抽了嘴发苦”。
那天是当地李家村一年一度的“丰收杯”篮球赛,冠军奖品是三头现杀的土猪,亚军是两筐有机桃,季军是十箱本地酿的啤酒,周边四个村的人拖家带口来观赛,连树杈上都坐着小孩,喊加油的声音比现场的音响还大,我蹲在他边上聊天,问他干这行多少年了,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满打满算18年,吹过的比赛少说也有2000场,晒谷场、工地大院、学校操场、乡镇文体站,啥场地我都上过。”
从体育生到“村赛御用裁判”,我吹过的赛场比正规篮球场还多
刘绍峰是正儿八经的体育教育专业出身,2005年大学毕业的时候,本来已经拿到了县城中学的体育老师offer,上班前一周,镇上的文化站站长找到他,说镇里要办第一届农民篮球赛,找不到专业裁判,问他能不能来帮个忙,吹一场给5块钱补贴。
“我那时候年轻,也好奇,农民打篮球是什么样?就去了。”刘绍峰说起第一次吹村赛的经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那赛场就是村里的晒谷场,提前三天压平了,用白石灰画的线,风一吹线就糊,球架是村里的电焊工自己焊的,篮筐歪了5度,中场休息的时候我还得上去帮着拧螺丝,参赛的球员全是平时扛锄头、开拖拉机的农民,有的人连篮球规则都不懂,走步了还问我‘我抱着球跑两步怎么了,平时扛麻袋能跑半里地呢’。”
那场比赛吹完,刘绍峰拿到了15块钱补贴,回去的时候自行车胎还扎了,补胎花了20,倒贴5块钱,但他一点都不觉得亏:“我从来没见过那么投入的球员和观众,有个大爷脚崴了,绑个布条接着上,最后投进制胜球的时候,全场的人都喊他名字,连他老伴都举着锄头在边上叫好,我以前在体校的时候,总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拿奖牌、上领奖台,那天我突然明白,对普通人来说,体育是另一种活法——平时你可能是种庄稼的农民,是在工地扛活的工人,是开超市的小老板,但只要站上这个赛场,你就是球员,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你,赢了大家给你喝彩,输了也没人笑话你。”
从那之后,刘绍峰就成了周边村镇的“御用裁判”,哪个村办篮球赛第一个找的就是他,有时候赶上农忙,比赛都排在晚上,他下了班骑20多公里电动车去吹赛,吹完回到家经常已经是半夜12点,老婆没少跟他吵架:“别人下班去给学生补体育课,一个小时赚好几百,你倒好,吹一场比赛拿50块钱,有时候连油费都不够,图啥啊?” 他也不反驳,转头就把自己吹比赛的时候拍的视频给老婆看:“你看这个张大哥,以前天天在家喝酒打牌,自从开始打篮球,酒也戒了,牌也不打了,现在家里的庄稼种得比谁都好;你看这个小孩,以前总在家玩手机,现在天天跟着大人打球,近视都好了,我这是在干正事。”
印象最深的是2015年的一场比赛,那天下着小雨,赛场是刚压平的泥地,踩一脚陷进去半只鞋,刘绍峰吹完一场,鞋里倒出来半斤泥,裤子上全是泥点子,那场比赛的冠军奖品是一头200斤的活猪,赢了的村全队抬着猪绕着赛场跑,老百姓跟在后面欢呼,有人往天上扔馒头,有人敲锣打鼓,刘绍峰站在边上看着,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那场面,比我看CBA总决赛还激动,你说奥运会的冠军拿了金牌,是为国争光,这些农民赢了一头猪,是为自己的村子争光,本质上有啥区别?都是靠自己的努力赢来的光荣啊。”
我特别认同他这个说法: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对体育的认知都太“高端”了,总觉得只有站在国际赛场领奖台上的才叫体育人,只有投资上亿的专业场馆才叫赛场,但其实恰恰是这些在泥土里长出来的比赛,这些连统一球衣都没有的球员,这些吹一场比赛赚不到一顿饭钱的基层裁判,才是全民体育最扎实的根,没有这些愿意蹲在泥地里吹哨的人,所谓的“体育强国”,就是飘在天上的口号,落不了地。
我见过最动人的进球,都和“职业”两个字没关系
刘绍峰的手机里存了上千条比赛视频,没有什么精彩的扣篮,也没有什么教科书级的战术,全是普通人的“高光时刻”。
去年冬天,他吹了一场特殊的“银发篮球赛”,参赛的球员全是50岁以上的农村大爷,最年轻的52,最老的72岁的王大爷,以前是退伍军人,腿上有旧伤,跑起来一瘸一拐的,赛前刘绍峰特意跟两边的球员打招呼:“大家悠着点,别撞着王叔,咱们打友谊赛,安全第一。” 结果打到最后3秒,两队打平,王大爷接了队友的传球,踉踉跄跄地往三分线外跑,防守他的小伙子故意放慢了脚步,王大爷跳起来投了个三分,球在篮筐上转了三圈滚了进去,绝杀。 “我当时哨子都忘了吹,全场人都疯了,小孩围着王大爷转,他老伴在边上举着保温杯跳着喊‘老头子你真棒’,王大爷站在赛场中间,叉着腰笑,牙都缺了两颗,我当时眼泪差点掉下来。”刘绍峰说,那场比赛结束之后,王大爷特意塞给他一袋子自己家种的花生,“小伙子,谢谢你没不让我上,我当了一辈子兵,老了老了还能当一次‘全村的英雄’,值了。”
还有一场是去年的外卖员专场篮球赛,参赛的全是周边跑外卖的小哥,有个叫张磊的小伙子,白天跑了12个小时单,晚上骑20公里电动车来打比赛,球衣里面还穿着黄色的外卖工服,那场比赛他摔了三次,膝盖都摔破了,爬起来接着打,最后赢了比赛,他从包里掏出一根提前买好的草莓棒棒糖,说要带回家给7岁的女儿当礼物:“我女儿总说我爸爸是送外卖的,今天我跟她说爸爸打球拿了冠军,她肯定特别骄傲。”
还有一个患小儿麻痹症的小伙子,叫阿明,拄着拐打半场3v3,投篮特别准,每次他来打比赛,刘绍峰都会特意把比赛节奏放慢一点,怕他跟不上,有次阿明投进了一个压哨球,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给他鼓掌,他拄着拐站在赛场中间,对着观众鞠了个躬,下来之后跟刘绍峰说:“峰哥,我平时出门别人都用可怜的眼神看我,只有在球场上,大家把我当普通球员,赢了给我叫好,输了也给我加油,这种感觉,真好。”
你看,我们总在说体育的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但我觉得,对普通人来说,体育最珍贵的部分,从来不是“最顶尖”,而是“我也可以”:是72岁的大爷也能投绝杀,是摔破膝盖的外卖员也能当MVP,是拄着拐的小伙子也能站在赛场上发光,这些和职业无关、和天赋无关的时刻,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它不是少数人的特权,是每一个普通人都能触摸到的光。
有人说我吹得“不专业”?我懂的是基层体育的“人情”
去年有网友把刘绍峰吹比赛的视频发到了网上,引来了不少争议,有人说他“走步不吹,犯规太松,一点都不专业”,还有人说“就这水平还敢当裁判?别出来丢人了”。
刘绍峰看到那些评论也不生气,专门拍了个视频回应:“我吹了18年基层比赛,国际篮联的规则我背得比谁都熟,但你要是在晒谷场吹过农民篮球赛,你就知道,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给网友举例子:两个村的球员,平时低头不见抬头见,可能是亲戚,可能是邻居,你要是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走步吹了技术犯规,两个人可能半年见面都不好意思说话,没必要,基层比赛,大家要的是开心,是打完比赛一起去喝啤酒吃烤串,不是赢那几百块钱的奖金。
但这不代表他没有底线,去年有个小伙子打比赛的时候故意撞人,把对方的胳膊撞骨折了,刘绍峰当场就把他驱逐出场,后来那个小伙子私下找他,塞给他2000块钱,说想让他改判,不然自己在村里没面子,刘绍峰直接把钱给扔回去了:“别的事都好商量,故意伤人绝对不行,你要是不改这个脾气,以后所有的比赛我都不让你上。”
还有一次比赛,有个队缺一个人,场边站着个16岁的小男孩,是跟着打工的爸妈从贵州来的,户口不在本地,按比赛规定不能上场,小孩站在边上抠着球衣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赛场,特别可怜,刘绍峰就跟两边的队长商量:“你们看这小孩想上,咱们规则是死的,能不能通融一下?”两边的队长都特别痛快:“没事,让他上,我们都同意,小孩喜欢打球是好事。” 那天小孩打得特别好,进了5个球,比赛结束之后,他特意跑到刘绍峰跟前,给他鞠了个躬,说:“叔叔,谢谢你,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打正式比赛。”刘绍峰说,那一刻他觉得,什么专业不专业的,都不重要了。
我真的特别烦那些站在制高点指责别人“不专业”的人,他们根本不知道基层体育是什么样的,就拿着自己在网上看来的规则死搬硬套,什么叫专业?对基层体育工作者来说,能让更多人愿意站上赛场,能让大家打完比赛开开心心地回家,能让一个喜欢篮球的小孩有上场的机会,这才是最大的专业,规则是为了让比赛更好看,不是为了把人拦在赛场外面。
干了18年没赚到大钱,但我攒了半屋子的“宝贝”
刘绍峰干了18年裁判,没赚到大钱,现在吹一场比赛最多也就200块钱,有时候赶上村里条件不好,管顿饭就当补贴了,但他说自己攒了半屋子的“宝贝”,比什么都值钱。
他有个收纳箱,里面装着37个用坏了的哨子,每个哨子上面都贴了标签,写着哪年哪场比赛用的,有个塑料哨子是2005年第一次吹村赛的时候用的,现在都黄了,他还留着,还有一箱子的土特产,有老乡自己种的桃子、花生,有自己家酿的米酒,还有小孩给他画的画,画的是他穿着裁判服吹哨的样子,边上写着“刘叔叔是最帅的裁判”。
去年他还被邀请去贵州当村BA的特邀裁判,去了之后他特别感慨:“我以为只有我们这边的基层裁判是这样,到了贵州才发现,大家都一样,吹完比赛蹲在路边吃盒饭,晚上和老乡一起跳篝火舞,有人给你递烤土豆,递矿泉水,那种感觉,比拿了什么奖都开心。”
现在刘绍峰还办了免费的基层裁判培训班,只要是喜欢篮球、愿意吹基层比赛的,不管是学生还是上班族,都可以来学,他免费教,不收钱,3年已经教出来120多个年轻裁判,有体育生,有护士,还有开货车的司机,现在周边十几个乡镇的比赛,都有他徒弟的身影。 有个19岁的小姑娘,是学护理的,特别喜欢篮球,来他的培训班学裁判,现在已经能独立吹女子组的比赛了,小姑娘说:“我以后当护士,救死扶伤,休班的时候就来吹比赛,让更多人能开心打球,两件都是我喜欢的事,特别幸福。”
刘绍峰说,等他吹不动了,这些年轻人就能接着吹,只要有人愿意办比赛,有人愿意打球,就有人给他们吹哨:“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也没拿过什么奖,但我吹了18年比赛,少说也有几万人在我吹的赛场上打过球,能让这么多人感受到篮球的快乐,我这一辈子就值了。”
我们这个时代总在聊“成功”,好像赚多少钱、当多大官才叫成功,但我觉得刘绍峰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成功者,他用18年的时间,扎根在泥土里,给千千万万个普通人搭建了一个能发光的舞台,他改变了很多人的生活,让很多人从运动里找到了快乐和底气,这种价值,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那天的比赛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10点多了,冠军队抬着杀好的土猪,全队披着毛巾绕着赛场走,观众围在两边鼓掌,刘绍峰站在赛场边,笑着给他们拍视频,后来两边的球员拉着他一起去吃庆功宴,露天的桌子,摆着炖土鸡、煮花生、炒豆角,还有冰镇的啤酒,大家碰杯的时候,有人喊:“刘裁判,明年我们村办丰收杯还找你啊!”他举起啤酒杯,笑着点头,脸被边上的篝火映得通红。
我突然想起前段时间刷到的一句话:“中国体育的未来,不在热搜里的明星运动员身上,而在每一个愿意放下锄头拿起篮球的农民身上,在每一个放学之后在操场打球的小孩身上,在每一个愿意蹲在泥地里吹哨的基层裁判身上。”
是啊,我们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体育英雄,但像刘绍峰这样,站在泥土里,捧着一颗热心,给普通人托举梦想的人,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气,他们没上过热搜,没拿过奖杯,但他们才是真正的,中国体育的“守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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