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去广州出差,表哥阿强提前三天就给我发消息:“周六下午别安排事,带你去越秀山睇波,看完去我店拿半只烧鹅,我们去旁边排挡喝两杯。”我查了赛程才知道,那天是广州队中甲赛季的最后一个主场,对阵已经锁定升级名额的四川九牛,阿强在海珠区开了12年烧腊店,往常周末正是生意最忙的时候,他却特意贴了通知:“周六本店15:00提前打烊,东家要去撑广州队,各位街坊见谅。”那天我跟着他一家三口挤在越秀山的观众席上,手里攥着他提前打包的冻柠茶和马蹄爽,耳边是全场几千人扯着嗓子喊“广州队,砌佢”,风从半山腰吹过来,混着旁边老广手里盐焗鸡爪的香味,我突然懂了为什么这么多人说:广州队从来不是某一个企业的球队,它是刻进所有老广生活骨血里的共同印记。
从甲A到中超,广州队的名字是老广生活里的“固定闹钟”
我和阿强聊起他最早看广州队的记忆,他挠挠头笑,说那时候还在上初中,90年代的甲A联赛,广州太阳神是南方球队里最亮眼的存在。“我爸那时候在工厂上班,每个月攒5块钱给我当零花钱,我全部攒下来买球票,最便宜的学生票只要3块钱,剩下的2块钱还能买个红豆冰。”阿强说那时候他爸总带着他提前一个小时往越秀山跑,山脚下的路两边全是小贩,卖印着彭伟国、胡志军名字的球衣,卖印着队徽的钥匙扣,还有老太太挎着篮子卖杨桃、橄榄,“每次开场前广播里一放‘广州队’三个字,全场的人都站起来喊,我那时候个子小,骑在我爸肩膀上喊,喊得嗓子哑了我爸就给我塞一口橄榄。”
他印象最深的是1994年甲A联赛,广州太阳神客场打北京国安,他和他爸守在家里的14寸黑白电视前看直播,最后胡志军梅开二度帮广州队拿了3分,他爸一高兴,当天晚上带他去楼下排挡吃了半只鸡,“那时候我妈还骂我们俩,说看个球至于这么浪费钱吗?结果转天广州队打主场,我妈自己偷偷买了票跟着我们俩一起去了,她连越位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跟着旁边的人一起喊加油。”
这种刻进生活的记忆,到了恒大时代更是被推到了顶峰,我朋友阿明2012年在天河体育中心旁边开了家奶茶店,他说2013年亚冠决赛那天,他提前做了三倍的备货,还特意做了个红色的横幅挂在店门口:“广州队夺冠,全场奶茶免费送”,那天晚上埃尔克森进球的时候,他隔着店铺的玻璃都能听到天河体育场里的欢呼声,终场哨声吹响的那一刻,整条街的人都在喊“广州队好嘢”,很多人抱着国旗在街上跑,他的奶茶店从9点到凌晨2点,送出去了300多杯奶茶,最后杯子都用完了,他就用装水果的塑料杯给大家装,“那天我亏了差不多2000块,但是真的开心,有个60多岁的阿伯拿着奶茶跟我说,他看了20年广州队,终于等到拿亚洲冠军的这一天,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我那时候觉得,亏多少钱都值。”
那几年的广州队,就像老广生活里的固定闹钟:只要有主场比赛,越秀山或者天河周围的路一定会提前堵,周边的排挡、糖水店一定会坐满穿红色球衣的球迷,散场的时候大家一路走一路聊球,哪怕不认识的人,只要看到对方穿了广州队的球衣,都能凑上去聊两句今天的排兵布阵,阿强说那时候他烧腊店的老顾客,只要有比赛,都会提前跟他打招呼:“阿强啊,今天留半只烧鹅,我看完球过来拿,要肥一点的。”甚至有次他的店被投诉占道经营,城管过来处理,看到他店里挂着的广州队签名球衣,开口第一句是“你也看广州队啊?昨天那场球踢得真险”,最后罚了50块钱,两个人还聊了20分钟球。
我始终觉得,很多人喜欢把足球当成一个单纯的体育赛事,或者是资本运作的产物,但对于广州的球迷来说,广州队从来不是这么冰冷的存在:它是你小时候骑在爸爸肩膀上看到的绿色球场,是你第一次约会带着对象去看球时的紧张,是你跟兄弟散场后在排挡喝到凌晨的啤酒,是整个城市共同的情绪出口,它和早茶的虾饺、路边的牛杂、烧腊店的脆皮烧鹅一样,就是老广生活里的一部分,缺了它,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跌落谷底的那几年,没人愿意说“广州队冇左”
辉煌的日子到2021年戛然而止,欠薪、股改失败、降级、大牌外援和本土主力全部离队,曾经站在亚洲足坛顶端的广州队,一下子跌到了中甲,甚至一度传出要解散的消息,那段时间网上铺天盖地都是唱衰的声音,很多人说“广州队已经死了”,“靠着资本堆出来的冠军本来就不靠谱”,但是我认识的广州球迷,没有一个人愿意说这句话。
阿强说2022年广州队降级的那场比赛,他带着老婆孩子去了天河,终场哨声吹响的时候,全场的球迷都在哭,但是哭完了大家还是站在看台上,一遍一遍唱《海阔天空》,“那天我儿子才6岁,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跟着我一起唱,唱到最后他问我,爸爸,以后我们还能来看球吗?我跟他说,当然能,只要广州队还在,我们就每场都来。”
越秀山脚下开报刊亭的陈姨今年68了,从1995年开始就在这里卖球票和球迷周边,我上次去的时候,她的报刊亭外面还挂着2013年亚冠夺冠的海报,颜色都褪得差不多了,陈姨说2023年广州队打中甲的第一个主场,她本来以为没什么人来,就准备了几十件队服,没想到当天来了几千人,队服不到半小时就卖光了,“很多都是十几年的老熟客,以前带着儿子来,现在带着孙子来,还有个在外地工作的小伙子,特意坐了12个小时的高铁回来,就为了看第一场球,他说哪怕场上的球员一个都不认识,只要听到‘广州队’的名字,就觉得踏实。”
陈姨本来2022年就准备退休了,儿子在深圳工作,让她过去带孙子,但是她思来想去还是留了下来,“我在这守了快30年了,以前太阳神的老球迷来,还能跟我聊两句彭伟国,现在的小年轻来,也能跟我说说现在的青训小孩,要是我走了,这帮老熟客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我就守在这,万一哪天广州队又打回中超了,我还能在这给大家卖票。”
那段时间网上经常有人问:广州队都踢成这样了,还有必要支持吗?我每次看到这种问题都觉得可笑:你从小到大吃惯了家楼下的云吞面,哪怕后来老板换了,味道不如以前了,你就再也不去吃了吗?你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哪怕旧了破了,你就随便把它扔了吗?对于广州的球迷来说,广州队早就不是一个单纯的足球俱乐部了,它是你几十年青春的载体,是你和父辈、和孩子之间的情感连接,是你作为广州人的身份认同之一,它好的时候你为它骄傲,它不好的时候你陪着它走,这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哪里有那么多“值不值得”的疑问。
去年我在现场看的那场比赛,广州队最后0:1输了,但是全场的球迷没有一个人嘘,反而在终场的时候全体站起来给球员鼓掌,那些二十岁出头的小球员绕着场边鞠躬,有个19岁的广州本地小将,哭着给看台上的球迷鞠躬,他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自己小时候就是在越秀山看台上长大的,爸爸带他看了十几年球,从来没想过自己能穿上广州队的球衣在这踢球,“哪怕现在我们踢中甲,我也想拼尽全力,对得起来看球的球迷。”
新赛季的征途,我们要的从来不是“重返巅峰”的口号
今年新赛季中甲开赛,阿强早早就买了季票,他说现在看球的心态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看恒大的时候,总想着要赢,要拿冠军,要拿亚冠,现在看这帮小孩踢球,只要他们敢拼,哪怕输了也开心,“上次打南京城市,最后补时阶段追平了,我抱着我儿子跳,喊得嗓子都哑了,比以前看拿亚冠还开心。”
现在的广州队,平均年龄只有21岁,全队没有一个大牌外援,90%的球员都是自己足校培养出来的,甚至很多人薪水只有几千块,但是每次在场上都拼得特别凶,阿强说他现在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散场之后带着儿子去球员通道外面等,让那些小球员给儿子签名,“我儿子现在认识每个球员的号码,每天放学回家都要在楼下踢半小时球,说以后也要去广州队踢球,我觉得这就够了,广州队存在的意义,不就是给这帮小孩一个念想吗?”
上周跟阿强通电话,他说现在广州队的主场,经常能看到三代同堂一起来看球的:爷爷带着儿子,儿子带着孙子,三代人都穿著红色的球衣,坐在看台上一起喊加油。“有次我旁边坐了个70多岁的阿伯,他说他从太阳神时代就开始看球,现在眼睛花了,看不清场上的球员号码,但是只要听到大家喊加油,他就跟着喊,‘我活了七十多,什么风浪没见过?以前广州队也降过级,后来不也打回去了?现在这帮小孩还年轻,我们等得起,五年十年都等,总有一天能打回中超的。’”
我这段时间经常看到网上有人讨论,说广州队现在就是在“苟延残喘”,与其这么耗着不如解散算了,我每次都想反驳这些人:你知道现在有多少广州的小孩,因为广州队的存在,开始喜欢上踢球吗?你知道有多少十几年没见的老街坊,因为每个周末一起看球,又重新联系上了吗?你知道对于很多普通的老广来说,每个周末去越秀山看球,是他们一周里最放松的时刻吗?
我始终觉得,中国足球这么多年走了太多弯路,总想着砸钱拿成绩,总想着靠规划快速出成果,却忘了足球最本质的意义,从来都不是什么世界杯出线,也不是什么亚冠冠军,而是它应该扎根在普通人的生活里,应该是每个城市的老百姓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主队,能带着家人孩子一起去看球,能把对球队的热爱一代一代传下去,就像现在的广州队,它没有大牌球星,拿不到冠军,甚至连回到中超都还要等很多年,但是它只要存在一天,就有上万的老广有个周末的念想,有个和家人朋友聚在一起的理由,有个能把自己的青春讲给孩子听的载体,这就比什么都重要。
那天看完球从越秀山出来,风里还飘着旁边木棉花的香味,阿强的儿子举着个手写的“广州队加油”的牌子,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阿强看着他的背影跟我说:“我爸以前带我来看球,现在我带我儿子来看球,等我儿子以后有了小孩,我还要带我的孙子来看,不管广州队踢什么级别,只要它还在,我们家就会一直看下去。”我看着远处的夕阳落在越秀山的球场上,旁边的球迷三三两两地走着,一边走一边聊今天的比赛,突然就明白为什么广州队这么多年都倒不下去:因为它从来都不属于某个企业,它属于所有热爱它的广州人,刻进生活骨血里的东西,永远都不会消失。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