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次人口普查的数据显示,山西全省常住人口共3491.56万人,我最近一直在琢磨一个问题:这三千四百多万人里,到底有多少人,正在悄悄把运动过成了日子里的标配?
以前跟外地朋友聊起山西,大家的印象大多是煤、老陈醋、平遥古城,好像总跟“活力”“体育”这些词沾不上边,但这两年跑遍山西11个地市做群众体育调研,我才发现:山西的体育从来不是只有省队运动员训练场上的汗水,更多的是藏在公园的晨练队、厂区的篮球场、县城的滑雪场里,属于普通人的烟火气。
清晨六点的迎泽公园:打了20年太极的张阿姨,和她的“散装冠军队”
我上周六早上去太原迎泽公园采风,刚进东门就看到了张桂兰阿姨的太极队,零下2度的天,62岁的张阿姨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太极服,袖口还补了个藏蓝色的小补丁,但是云手、下势的动作,比队里二十多岁的小姑娘还利落。
休息的时候她给我递了杯热梨水,瓷缸子上还印着“太钢1998年先进生产者”的字样。“这都是我早上五点起来熬的,天凉,大家练完喝一口暖身子。”张阿姨退休前是太钢的车间统计员,2004年刚退休的时候腰椎间盘突出犯得厉害,最严重的时候连楼都下不了,后来跟着公园里的老师傅学太极,练了半年居然能正常出门买菜了,从那之后她就想着,干脆也带带身边有同样毛病的老伙计,这一带就是19年。
现在她的队里有120多个人,最小的徒弟8岁,是旁边青年路小学的学生,爸妈周末送过来跟着练;最大的徒弟82岁,以前是山大的教授,现在每天拄着拐杖也要来场边看大家练,去年山西省群众体育赛事活动季,他们队挑了24个人去参加太极剑团体赛,出发前张阿姨给每个人塞了个煮鸡蛋,说“咱们就是去玩,能比成啥样算啥样”,结果最后拿了团体第一,还有3个徒弟拿了个人项目的奖牌。
“我又不是什么专业教练,就是教大家个乐呵。”张阿姨擦了擦额角的汗跟我说,“以前大家总觉得体育是年轻人的事,是要拿奖的事,不对啊,我们老太太老头子出来伸伸胳膊动动腿,跟老伙计聊聊天,这不也是体育吗?你看我们队里,以前有高血压的现在稳定了,以前爱在家吵架的现在出来练太极也没架吵了,这比拿多少金牌都有用。”
根据山西省体育局2023年发布的数据,全省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数占比已经超过38%,相当于每3个山西人里就有1个保持着规律的运动习惯,这些数字从来不是冷冰冰的,它背后就是张阿姨杯子里的热梨水,是晨练队里放了一遍又一遍的太极音乐,是无数普通老人退休之后的新生活。
下班之后的长治厂区:00后焊工的绝杀球,和火遍全城的“厂BA”
我上个月去长治出差,刚好赶上潞州区“厂BA”的决赛,对战的是长治煤机厂队和长治发电厂队,比赛场地就在煤机厂门口的露天篮球场,周围坐了两千多观众,有穿厂服的工人,有接孩子放学的家长,还有附近摆摊卖炸串、卖糖葫芦的小贩,热闹得跟赶庙会一样。
最后3秒的时候,煤机厂队的00后焊工李旭接队友传球,三分线外跳投命中,绝杀的那一秒,场边的观众喊得我耳朵都快聋了,我旁边站着个穿围裙的大姐,举着锅铲就跳了起来——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煤机厂食堂的大师傅,特意提前半小时下班过来给他们加油的。
赛后我跟李旭聊天,他胳膊上还带着焊工作业烫的三个小伤疤,抱着奖杯笑得露出虎牙。“我去年刚从技校毕业进厂,本来以为进厂就是天天拧螺丝焊钢板,下班就躺宿舍刷短视频,没想到厂里比我上大学的时候还重视运动。”李旭说,煤机厂的篮球队已经有20多年历史了,现在队里有18个人,有跟他一样的00后新员工,也有快50岁的老焊工,工会给他们买了专门的队服和球鞋,每周三、周五下午下班之后固定训练,周边的机械厂、发电厂、制药厂也都有自己的球队,大家每年都打联赛,赢了的队伍不仅有奖金,厂里还给发米面油和购物卡。
“我那天绝杀之后,我妈在朋友圈刷到别人拍的视频,特意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我比她小时候看我爸拿厂先进还开心。”李旭挠了挠头说,“以前总觉得体育离我们普通人很远,现在才知道,下班跟兄弟们打打球,出一身汗,啥工作压力都没了,这就是我们工人的体育啊。”
其实不止长治有厂BA,运城的村BA去年也火上了热搜,临猗县的村级篮球联赛,参赛队员全是本地的果农,有种苹果的,有种冬枣的,还有开小卖部的,最后拿MVP的小伙子,奖品是一头300多斤的大黄牛,他当天就牵着牛回了家,说要给自家的果园耕地,这些没有直播、没有赞助的民间赛事,观众比很多职业赛事还多,氛围也比职业赛事还热烈,因为场上跑的都是自己的亲戚朋友,场边坐着的都是乡里乡亲,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大同的滑雪场:72岁的“雪上老顽童”,和他的退休新生活
今年1月我去大同采访冰雪运动,在万龙白登山滑雪场碰到王建国大爷的时候,他正踩着双板从中级道上往下滑,转弯、减速的动作灵活得根本看不出是72岁的人,休息的时候他摘了头盔,头发全白了,但是脸冻得红扑扑的,精神头比很多年轻人还足。
“2022年冬奥会那会我在家看比赛,看那些年轻人滑得那么帅,我就心痒。”王大爷退休前是大同煤矿的技术员,以前冬天基本就是在家猫着,跟老伙计打打麻将,一坐就是一天,肺不好总咳嗽,血压也高,后来他孙子放寒假带他去滑雪场试了一次,一开始家里人都怕他摔着不同意,结果他滑了一次就爱上了,这两年光滑雪板都换了三副,现在已经能轻松滑中级道,去年还参加了山西省群众冰雪邀请赛,拿了老年组双板项目的第三名。
“你看我这头盔上的贴纸,都是我孙子给我贴的,我们几个老头子建了个微信群,名字叫‘雪上老顽童’,现在有12个人,最大的78岁,以前都是跟我一起打麻将的老伙计,有两个坐久了腰间盘突出,现在都被我拉来滑雪了。”王大爷给我看他手机里的群聊记录,一群老头在群里约着下周去滑雪,还讨论要吃哪一家的刀削面当早饭,“以前总觉得老了就该在家享清福,现在才知道,啥年纪都能玩,我现在滑了两年雪,咳嗽也好了,血压也稳了,比打麻将舒服多了。”
这两年山西的冰雪运动发展得有多快?数据显示,截至2023年底,山西已经建成了29个滑雪场、37个滑冰馆,每年参与冰雪运动的人数超过500万人次,以前大家觉得冰雪运动是北方大城市才有的“高端玩法”,现在大同、忻州、太原的老百姓,周末开车半个多小时就能到滑雪场玩,上到七十多岁的老头,下到三四岁的小朋友,都能体验到滑雪的快乐。
我们为什么要关心“山西多少人在运动”?
跑了这么多地方,见了这么多热爱运动的普通人,经常有人问我:你天天写这些老百姓打球、滑雪、打太极的事,有什么意义?体育不就应该看拿了多少奥运冠军,拿了多少块金牌吗?
但我一直觉得,衡量一个地方的体育发展水平,从来不是看这里出了多少顶级运动员,而是看最普通的老百姓,能不能在家门口找到运动的地方,有没有愿意一起运动的伙伴,能不能从运动里获得实实在在的快乐和健康。
以前大家对山西的刻板印象是“煤省”“老工业基地”,好像这里的生活总是厚重甚至沉闷的,但你只要多走几个街巷看看就会发现:太原的汾河健身步道上,每天晚上都有夜跑的年轻人;临汾的老小区里,以前的违章建筑拆了之后建了篮球场和乒乓球桌,每天下班都挤满了人;忻州的五台山徒步大会,每年都有来自全国的几万爱好者参与;吕梁的山地自行车赛道,现在已经成了周边城市骑行爱好者的打卡地。
我认识一个95后的太原姑娘小郭,以前在上海做赛事策划,2021年回太原创业做群众体育活动,刚回来的时候家里人都反对,说山西没人搞这个,赚不到钱,结果她做的第一场城市定向赛,200个名额半小时就报满了,现在她的公司一年要做十几场活动,亲子运动会、城市骑行、周末徒步,场场爆满。“我以前总觉得要留在大城市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现在才发现,家乡的需求才是真的旺盛。”小郭跟我说,“大家不是不爱运动,是以前没有那么多好玩的、适合普通人的活动,现在你只要把活动做好,大家都愿意来参加。”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山西多少人在运动?其实从来没有一个精准的答案,因为每天都有更多的人加入进来:可能是今天第一次跟着奶奶去公园练太极的小朋友,可能是刚毕业进厂下周要参加第一次厂BA训练的新员工,可能是刚被老伙计拉着准备去滑雪场试试的退休大叔,这些人不需要聚光灯,不需要领奖台,他们只需要家门口的一片空地,一副球拍,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就能拥有属于自己的体育江湖。
而这些普通人的热爱,才是山西体育最扎实的底气,也是这座正在转型的省份,最鲜活的注脚,毕竟,当越来越多的山西人愿意走出家门动起来,我们的生活自然会越来越有活力,这座城市的未来,也自然会越来越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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