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在厦门马拉松做终点志愿者,从清晨7点站到下午2点,见过冲线时振臂高呼的精英选手,见过被医护架着下场的伤退跑者,也见过拉着孩子的手慢悠悠撞线的家庭跑团,但留在我记忆里最清晰的,从来不是那些打破赛会纪录、拿了几万块奖金的精英运动员,而是三个没有拿到任何名次、甚至连照片都不会出现在赛事官微里的普通人。
32岁外卖员的全马:奖牌是给儿子最好的礼物
我第一个注意到张诚的时候,他正扶着刚冲线的同事弯腰喘气,跑服背后印着的“厦门跑团外卖分队”几个字被汗浸得发皱,鞋尖磨出了一个细小的破洞,腰上还贴着半张没撕干净的膏药,他是厦门本地的外卖骑手,跑单7年,跑马3年,这次的全马成绩是4小时12分,比他个人最好成绩慢了整整半小时——因为他全程都在等第一次跑全马的同事。 “前几年腰突疼得直不起身,去医院拍片子,大夫说再严重就要做手术,我那时候刚生二胎,老婆在家带孩子没上班,我哪敢躺啊?”张诚接过我递的完赛包,掰开面包大口啃着,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那时候医生给他的建议是“别久坐,多做轻量运动”,他思来想去成本最低的就是跑步,每天晚上10点送完最后一单,就到环岛路跑3公里,跑不动就走,走累了歇会再接着跑,就这么断断续续跑了半年,再去复查的时候,腰椎的突出居然消了大半。 后来他越跑越长,从3公里到5公里,再到半马、全马,现在每年固定报两场全马,每次参赛前他都会提前一周和站长调班,头天多跑30单把当天的收入缺口补上,参赛的装备大多是跑团送的,那双磨破洞的跑鞋还是去年跑半马进了年龄组前100的奖品,他舍不得买新的,说“能穿就行,跑的快慢也不看鞋贵不贵”。 他的完赛奖牌从来都是留给7岁的大儿子,孩子现在在班里逢人就说“我爸爸是能跑42公里的超人”,上次学校开家长会,老师让大家说自己的梦想,儿子站起来说“我以后要和爸爸一起跑马拉松”,张诚说那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时刻,比跑了3小时40分的PB还开心。 我特别理解他的感受,现在很多人说起跑马,第一反应就是“有钱有闲的人才玩的运动”,动辄几千块的碳板鞋、上万块的大满贯报名费,好像把这项运动和普通人隔了一道墙,但张诚的存在告诉我不是这样的,体育从来不是有钱人的专属,你不用买最贵的鞋,不用跑最快的速度,哪怕你只是每天下班之后在路边跑3公里,只要你能从里面获得快乐、获得健康,你就配得上所有的掌声。
62岁肺癌术后患者的半马:跑赢了病魔就是冠军
陈桂英阿姨冲线的时候,整个志愿者队伍都在给她鼓掌,她胸前别着一张3岁小女孩的照片,身上穿着印着“跑赢自己就是冠军”的红色跑服,完赛成绩是2小时47分,比她去年的成绩慢了10分钟,但她笑得比谁都开心。 阿姨是退休小学老师,2018年查出来肺癌中期,切了一片肺叶,化疗的时候头发掉光了,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那时候她天天躺在病床上哭,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废了,“连喝口水都要老伴递,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后来她在医院的推荐下加入了癌症康复跑团,最开始只能被老伴扶着走500米,走两步就要喘半天,就这么一点点练,从500米到1公里,从走到跑,2020年第一次跑完5公里迷你马的时候,她抱着老伴哭了半小时,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现在她已经跑完了7个半马,跑团里20多个人全是癌症术后患者,最大的已经72岁,大家每次跑马都结伴而行,谁跑不动了就停下来等,有人身体不舒服剩下的人都围着递水递药,从来不比速度,完赛之后就约着一起去吃当地的小吃,这次她胸前别着的是小孙女的照片,“孩子上周刚上幼儿园,说要给奶奶加油,我就把她照片带上了,跑不动的时候摸一摸,就觉得浑身都是劲”。 她家的客厅墙上挂了两排奖状,一排是她当老师30年拿的优秀教师证书,另一排就是她跑马拿的完赛奖牌,现在来家里的客人最先问的永远是那排奖牌,她总说这些奖牌比奖状金贵多了:“那些奖状是我给学生的,这些奖牌是我给我自己的,我跟病魔打了5年仗,我赢了,我就是自己的冠军。” 我那时候站在旁边听得鼻子发酸,我们总说体育的意义是“更高更快更强”,但对陈阿姨这样的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赢过别人,而是赢过那个躺在病床上不想活的自己,是重新捡起对生活的信心,是能健健康康地看着孙女长大,这比任何一块奥运金牌都有分量。
别让PB焦虑,绑架了体育原本的意义
在厦马的医疗点,我还碰到了一个24岁的小伙子,刚跑到18公里就因为韧带拉伤被抬了下来,坐在椅子上疼得满头大汗,还在可惜“差一点就能破1小时40分的PB了”,他说自己工作两年,为了跑马刷了两万多的信用卡,买了顶级碳板鞋、运动手表、全套压缩装备,为了练速度每天下班跑10公里,上周膝盖疼去看医生,大夫让他休息半个月,他舍不得放弃这次厦马的名额,硬咬着牙来参赛,结果还是退了赛,至少要养三个月才能再跑。 其实我特别懂他的心态,前两年我刚入坑跑步的时候也有过这种“PB焦虑”,跑团里大家天天晒速度、晒装备、晒参赛数量,好像你跑半马没进2小时就不配说自己是跑马的,没有碳板鞋都不好意思去起点排队,我那时候为了破2小时的半马PB,连续三个月每天跑10公里,推了好几次和朋友的聚会,连我妈过生日我都吃了饭就出去跑步,结果比赛前一周脚踝扭伤,大夫说不能跑,我硬撑着去了,最后17公里就疼得走不动,还是一个陌生的跑友陪我走到了终点。 他那时候跟我说的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小姑娘,跑步是为了开心,不是为了那串数字,你跑那么快,路边的凤凰花你都没看到吧?路边的观众给你加油你都没听见吧?你跑了PB又能怎么样呢?”那时候我突然就醒了,是啊,我为了那几十秒的速度,错过了那么多美好的东西,这根本就不是我跑步的初衷。 现在很多人把运动变成了另一种内卷赛道,跑马拉松要比PB,去健身房要比举铁的重量,就连打个羽毛球都要比谁的拍子贵,好像你水平不够、装备不好就不配运动,但体育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不是给少数精英玩的游戏啊,古希腊人办奥林匹克,是为了展示身体的力量,是为了享受运动的快乐,从来不是为了让大家卷得头破血流,我之前在公园见过一个穿几十块钱帆布鞋的大爷,跑半马要3个小时,但他每次都跑得慢悠悠的,边跑边和路边的熟人打招呼,还能停下来拍两张花的照片,他说“我跑的慢,但是我开心啊,这就够了”。 对啊,这就够了,运动的快乐从来不是只有拿名次、破PB这一种,你跑完步出一身汗的爽感,你和朋友打半场野球赢了的开心,你通过运动瘦了几斤、血压降了的成就感,这些都是比数字更珍贵的东西,你完全不需要因为跑得慢、打得菜就自卑,体育的大门本来就是向所有人敞开的。
市井里的烟火气,才是中国体育最鲜活的底色
除了马拉松,我最近感触最深的是我家楼下的野球场,那是个社区凑钱建的半场篮球场,地面坑坑洼洼的,篮筐还歪了一点,但每天下班之后都挤满了人,有开网约车的师傅,有刚放学的高中生,有穿格子衫的程序员,还有个卖烤串的大叔,每天收摊之后都要来打半小时。 上次他们打半场,烤串大叔脚扭了,大家立马停下来,有人去买冰袋,有人回家拿云南白药,最后几个小伙子轮流把他背回了家,之后半个月大家都给他留着位置,等他伤好了再来打,他们上个月自己凑钱办了个社区篮球赛,报名费每人50块,奖品是第一名每人一箱啤酒,第二名每人一个篮球,第三名每人一提纸巾,比赛那天小区里好多人搬着小板凳来围观,比看NBA还热闹。 我老家的小县城更甚,没有大型体育馆,但是河边的健身步道一到晚上全是人,走路的、跑步的、跳操的,还有人在路边免费支了羽毛球网,谁都可以去打,去年他们自己组织了民间羽毛球赛,报名的有一百多个人,有卖菜的阿姨,有中学老师,有快递员,奖品就是洗衣液、食用油,但是大家打得特别认真,决赛那天河边围了几百人,欢呼声比过年放鞭炮还响。 现在我们总在谈体育产业,谈顶级赛事IP,谈商业化,这些当然都没错,但是我们不能忘了,体育最根本的受众从来不是少数专业运动员,而是千千万万的普通人,是那些下班之后想打半小时球的上班族,是退休之后想跳广场舞的阿姨,是周末想和爸妈去爬个山的孩子,之前我看到有些地方为了建停车场,把小区旁边的篮球场拆了,为了市容把路边的乒乓球台搬走,还有些学校的体育场明明空着,就是不肯周末对外开放,怕有人弄坏设施,这些行为其实都是在把普通人往运动的门外推。 我们总说要建体育强国,很多人第一反应就是奥运金牌拿了多少,国足能不能进世界杯,但其实体育强国的基础,从来都不是几块金牌,而是有多少普通人愿意动起来,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运动方式,都有免费的地方运动,不用花很多钱就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谷爱凌之前接受采访的时候说,她最开心的不是拿奥运金牌,是滑雪的时候那种风从耳边吹过的自由感,其实对普通人来说也是一样的,我们不需要拿金牌,不需要当精英,只要运动的时候能感受到快乐,能让身体更健康,能交到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这就够了。
那天厦马的最后一位跑者冲线的时候,已经是下午2点15分,他是个腿有残疾的跑者,拄着拐杖跑完了42公里,用了6小时15分,冲线的时候他拄着拐杖哭了,现场所有的志愿者和工作人员都在喊他的名字,给他鼓掌,那时候我突然觉得,我们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我们为他们欢呼,为他们流泪,但那些没有站在聚光灯下的普通人,那些为了健康跑步的外卖员,为了活下去跑步的癌症患者,为了快乐打球的上班族,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动人的注脚。 他们没有拿过金牌,没有拿过奖金,甚至很多人连比赛的名次都排不上,但他们都是自己生活里的冠军,体育的光,本来就该照在每一个普通人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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