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下午三点我到区少儿体校的乒乓球馆时,三伏天的热风裹着汗味、球拍胶皮的味道、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12张球台同时发出“乒乒乓乓”的声响,吵得人说话要凑到耳边才能听清,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运动服的李萤正半蹲在一张球台边,左手扶着7岁学员浩浩的手腕,右手捏着他的球拍调整角度:“手腕再压一点,对,就像你平时攥着水枪喷人的时候那样用力。”刚才还因为接不到球瘪着嘴掉眼泪的浩浩,听完这句话“噗嗤”一声笑出来,挥拍的时候带起一阵风,终于把对面送过来的球稳稳打了回去。 李萤直起腰的时候揉了揉自己的右腕,那是她19岁在省队当种子选手时落下的旧伤,阴雨天或者蹲久了就会发麻,18年前从省队退役的时候,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这辈子会和一群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小不点打一辈子交道。
从省队退下来那天,我没想过要和“哭鼻子的小不点”打一辈子交道
2005年冬天李萤接到退役通知的时候,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哭了整整三天,她8岁进体校,14岁拿全省青少年赛女单冠军,17岁进省队一队,本来教练说她再练两年就能冲国家队,结果一次队内对抗赛救球的时候摔在球台边,右手腕三角软骨撕裂,医生说以后再也不能做高强度的发力动作,等于直接判了她运动员生涯的死刑。 当时摆在她面前的路有两条:一条是留在省队做行政工作,朝九晚五安稳轻松;另一条是去市里新开的高端私立俱乐部当教练,一节课开价是当时普通工薪族半个月的工资,她还在犹豫的时候,小时候带她的启蒙教练找到她家,提着一兜她小时候最爱吃的橘子糖,说区体校的青训教练退休了,找不到合适的人接,“你要是愿意来,就当帮我个忙,也帮这帮孩子一个忙”。 李萤本来只想去试一节课,结果刚进馆就碰到了当时5岁的阿哲,那是个有多动症的小男孩,坐不住3分钟,家长送来本来就是想让他消耗点精力,省得在家拆家,阿哲看见球飞过来就躲,被球砸到额头当场就坐在地上嚎,旁边的家长急得要上手打,李萤蹲下来,把乒乓球放在手心滚来滚去,陪他玩了20分钟“抛球接糖”的游戏,最后阿哲终于敢伸手握住球拍,把第一个球打出去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那天下课的时候,阿哲拽着她的衣角不肯走,从兜里掏出一颗皱巴巴的橘子糖塞给她,糖纸都被汗浸软了,李萤剥开糖塞到嘴里,酸甜的味道漫开的瞬间,她突然就做了决定:留在这里当青训教练。“我当年打球的时候,最幸运的就是碰到了个好启蒙教练,没让我刚接触乒乓球就觉得这是个苦差事,我也想给别的孩子当这样的人。” 现在李萤的办公室抽屉里,还夹着当年阿哲给她的那张橘子糖的糖纸,旁边贴满了这么多年孩子给她画的画、写的小纸条,有的字还写得歪歪扭扭:“李教练是全世界最好的教练”“我以后要像李教练一样打冠军”,18年里她带过的孩子已经超过一万人,最小的刚满4岁,最大的现在已经成家立业,每次有人问她后不后悔没去赚大钱,她就掏出抽屉里的糖纸晃一晃:“你看,这可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宝贝。”
我见过太多家长把“体育”当成“补课的备选项”
在球台边待了18年,李萤见过最多的不是天赋异禀的好苗子,而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过客学员”,“十个来学球的孩子里,至少有六个会在小学三年级之前退课,理由无一例外:要补数学、补英语、补作文,没时间练体育了”。 去年退课的朵朵是李萤这么多年最遗憾的一个苗子,小姑娘7岁来学球,第一次上测试课的时候,正手发力的动作比很多练了半年的孩子还标准,反应速度快得惊人,李萤当时就和朵朵妈妈说,这孩子好好练,以后说不定能走专业路线,朵朵自己也爱球,每天放学第一个到球馆,练到闭馆还不肯走,有时候握拍握得手心都磨起泡了,咬着牙也不说疼,练了一年就拿了全市U8组女单第四名,上台领奖的时候捧着奖状,第一个跑下来塞给李萤。 结果三年级刚开学,朵朵妈妈就给李萤发微信,说以后不来练球了,“报了三个补习班,周末都排满了,打球太耽误时间”,李萤当时拿着手机愣了半天,专门给朵朵妈妈打了个电话,说可以把朵朵的课调到周中晚上,或者她单独给朵朵加课,不用额外收钱,结果电话那头的朵朵妈妈语气很冷淡:“李教练,我们家朵朵又不是要当运动员,打球打得再好有什么用?考不上好初中以后连饭都吃不上。” 最后一节课朵朵是哭着来的,下课的时候给李萤塞了一幅自己画的画,画上的李萤站在球台边,旁边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乒乓球拍,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我最喜欢李教练”,现在那幅画还贴在李萤办公室的墙上,半年前她在超市碰到朵朵,小姑娘背着快和人一样高的书包,胖了快十斤,看见她扭头就躲,李萤站在原地看了半天,最后也没敢上去打招呼。 “我特别理解现在家长的焦虑,但是我始终觉得,把体育当成学习的‘备选项’,是很多家长对教育最大的误解。”李萤说,这么多年她见过太多孩子,平时考试考砸了就哭,遇到一点挫折就躲,“课本能教孩子怎么拿高分,但是体育才能教孩子怎么输、怎么面对失误、怎么咬着牙把快扛不住的事扛过去,这些东西难道不比多考两分重要吗?” 我特别认同李萤的这个观点,我们这代人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总是在强调“赢”,却从来没人教过我们怎么面对“输”,而体育本身就是最直接的挫折教育:你打丢了一个球,不能坐在地上哭,得马上调整状态接下一个;你输了一场比赛,不能怨天尤人,得回去复盘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下次赢回来;你打双打要和队友配合,不能只想着自己出风头,要学会照顾别人的节奏——这些刻在骨子里的韧性和团队意识,是做多少习题都换不来的。
那些靠打球“走出来”的孩子,赢的从来不是一块奖牌
李萤带的第一个省冠军是阿哲,就是当年给她塞橘子糖的那个多动症小男孩,阿哲小时候坐不住,练10分钟基本功就想跑,李萤就和他约定,每多坚持5分钟,就陪他玩10分钟花式颠球,就这么一点点磨,阿哲练了6年,拿了2014年省运会U14组的男单冠军,上台领奖的时候,第一个跑下来把奖牌挂在了李萤脖子上。 后来阿哲走体育单招考上了上海交大,现在在杭州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每年过年回来都要来看李萤,去年他来的时候,给李萤带了个进口的护腕,说知道她旧伤阴雨天会疼。“李导你知道吗?我现在做项目遇到坎,就想起当年你让我打1000个正手攻,打到第800个的时候我手都抖了,你说再撑200个,现在我遇到再难的事,就告诉自己再撑200个。”阿哲说,他现在还保持着每周打两次球的习惯,公司的乒乓球赛他年年拿冠军,同事都叫他“乒乓战神”,当年练球练出来的那股韧性,帮他扛过了好几次快熬不下去的项目上线期。 “很多人觉得,练体育的出路只有拿冠军当运动员,其实根本不是。”李萤说,这么多年她带过的孩子里,走专业路线的不到1%,剩下的99%最后都成了普通的上班族、老师、医生、程序员,但是他们身上都有个共同点:抗挫能力特别强,性格也更开朗。 前几天她还接到了学员萌萌的电话,小姑娘现在上初二,刚拿了学校演讲比赛的一等奖,萌萌刚过来学球的时候特别内向,连和队友打双打都不敢说话,接丢了球就自己站在旁边掉眼泪,李萤专门安排她打双打,每次赢了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夸她和队友配合得好,练了三年,萌萌慢慢敢主动和队友沟通战术,后来还当上了校乒乓球队的队长,现在是班里的班长,组织活动、上台演讲都不在话下,萌萌在电话里说:“李教练,我现在上台演讲都不紧张,就是当年打比赛练出来的,那么多观众看着我打球我都不怕,演讲怕什么呀。”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太窄了,好像只有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的人才算体育从业者,只有拿金牌才算体育的成功,但其实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冠军,而是教育:它教你尊重规则,教你直面输赢,教你在一次次摔倒之后再爬起来,教你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和开朗的性格——这些才是能跟着孩子一辈子的财富,比任何奖状奖牌都重要。
我守着这12张球台,就是想给更多孩子上对“体育第一课”
这两年李萤明显感觉家长的观念变了,以前来咨询的家长第一句话都是“练这个能不能加分”“以后能不能走专业”,现在越来越多的家长第一句话是“能不能让我家孩子多运动运动,少看点手机”“能不能让他性格开朗一点”。 为了让更多孩子愿意接触乒乓球,李萤专门开了免费的学龄前体验课,不让家长在旁边盯着,第一节课不教任何基本功,就是陪孩子玩球:把球当小珠子滚,用球拍颠球玩“接球比赛”,先让孩子觉得打球是件好玩的事,再谈后面的训练,她还每个月开一次免费的家长讲座,给家长讲体育对孩子成长的好处,“我不想说服所有家长都让孩子走专业路线,我就想让更多家长知道,练体育不是浪费时间,也不是学习不好的孩子才走的路,它是每个孩子成长的必修课”。 现在李萤的队里有3个家境不好的学员,她全免了他们的学费,还自己掏钱给他们买球拍、买球鞋、买比赛穿的运动服,10岁的小宇爸妈都是外卖员,平时没时间送他来训练,李萤每天下班绕2公里路去他家接,练完再把他送回去,今年小宇拿了全市U10组的男单冠军,上台领奖的时候,主持人问他最想感谢谁,他举着奖杯对着镜头大声喊:“我最想感谢李教练!”那天坐在台下的李萤,哭得比当年自己拿省冠军的时候还凶。 李萤今年刚好40岁,她的右手腕上永远戴着个护腕,包里永远装着创可贴、湿纸巾和给小孩准备的糖,手机屏保是去年她带的所有学员的大合影,一百多个孩子举着球拍对着镜头笑,亮得像小太阳,她说自己打算再守20年这12张球台,直到守不动为止。 我走的时候刚好赶上球馆下课,一群小孩围着李萤叽叽喳喳,有人给她塞刚摘的野花,有人拽着她的衣角说自己今天打了个特别棒的球,球馆门口的宣传栏上贴着李萤写的一句话,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是特别醒目:“你打出去的每一个球,最终都会回到你手里。” 那天的夕阳从球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李萤的身上,我突然觉得,比起拿世界冠军,她现在做的事其实更酷:她在很多孩子心里种下了一颗关于体育的种子,这颗种子会陪着他们长大,在他们以后遇到坎的时候,给他们再多撑200个球的勇气,而我们的体育行业,其实最需要的就是像李萤这样的“守塔人”,他们不在聚光灯下,也没有金牌加身,但是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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