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李宗伟的背景板,我打了19年职业赛”
很多人对黄宗翰的印象,都停留在“李宗伟的老大哥”“大马男单常年二号”,甚至有人调侃他是李宗伟成名路上的背景板,但很少有人知道,在李宗伟2001年刚进入马来西亚国家队的时候,黄宗翰已经是稳坐大马一单位置4年的老将了。
1997年,20岁的黄宗翰拿下世青赛季军,正式进入国家队一线队,是当时马来西亚羽坛最被看好的新星,2002年汤姆斯杯,他作为一单连克多位世界顶尖选手,帮马来西亚队拿到季军,追平了队史近20年的最好成绩;2003年全英公开赛,他一路闯进决赛,是马来西亚时隔15年第一个站在全英男单决赛场的选手,虽然最终1:2输给中国选手陈宏,但那场比赛的精彩程度,直到现在还被羽球迷反复回看。
“我巅峰那几年,其实还赢过陶菲克两次呢”,聊起过往的成绩,黄宗翰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后来宗伟起来了,大家就都不记得我赢过球了”,很多人觉得他和李宗伟是“既生瑜何生亮”的竞争关系,但事实上,他是李宗伟职业生涯里最重要的引路人,李宗伟刚进国家队的时候英语不好,出去比赛连点菜都不会,每次出国打比赛黄宗翰都把他带在身边,帮他翻译,给他讲对手的技术特点;李宗伟刚打国际赛的时候容易紧张,赛前经常吃不下饭,黄宗翰每次都会提前给他买好他最爱吃的叉烧饭,陪他在休息室坐半小时,2008年李宗伟第一次打进北京奥运会决赛,后台紧张到手抖,已经退居二单的黄宗翰特意跑过去给他递了一瓶温的运动饮料,拍着他的背说“就当和我打训练赛,放开打就行”。
“很多人问我会不会不甘心,明明我更早出道,最后大家只记得李宗伟”,黄宗翰拧开手里的矿泉水瓶,喝了一口笑着说,“2006年我确实有过这种想法,那时候宗伟的排名已经超过我了,我打队内训练赛十次能输八次,有次输了之后我在训练场坐了一晚上,后来想通了:羽毛球不是一个人的运动,我打不过宗伟,但是我多扛一拍,他去国际赛场就能多赢一拍,马来西亚的男单就能走得更远,这比我自己拿个小比赛的冠军有意义多了”。
我一直觉得,体育世界里的“牺牲”从来不是什么煽情的口号,而是像黄宗翰这样,明明自己也有拿冠军的渴望,却心甘情愿为了整个项目的发展,把自己的位置往后挪,把机会让给更有天赋的年轻人,他职业生涯一共打了19年,直到34岁才宣布退役,比和他同代的陶菲克、盖德都要晚,退役的时候他说“我多打一天,队里的小队员就能多一个高水平的陪练,宗伟打大赛之前,也能多一个能和他对抗的对手”,这样的人,哪怕从来没站在最高领奖台的C位,也配得上所有人的尊重。
脱下球衣当教练,他把“普通小孩打羽毛球”当一辈子的事
退役之后,马来西亚羽协第一时间给黄宗翰递了国家队男单副教练的offer,年薪接近200万人民币,还有配车、住房补贴各种福利,但是他去基层走了一圈之后,直接拒绝了这个旁人眼里的“香饽饽”。
“我去马来西亚霹雳州的一个乡下小学,看到那里的小孩拿破旧的木板当球拍,在泥地上打球,连个像样的教练都没有,我突然觉得,马来西亚现在不缺教顶尖选手的教练,缺的是能给10岁以下的小孩教基础动作的教练”,黄宗翰说,“再好的苗子,基础动作错了,到了20岁也练不出来,要是底层的小孩连摸球拍的机会都没有,我们再怎么培养顶尖选手,项目也没有未来”。
之后他成立了自己的羽毛球基金会,专门给马来西亚偏远地区的小孩免费教球,还自掏腰包给这些学校建球场、买球拍,除此之外,他每年有一半的时间都在中国各个城市跑,做基层青训交流,给业余爱好者教球,那天在深圳的比赛现场,我亲眼见到他给一个10岁的小男孩教握拍教了20多分钟:那个叫浩浩的小男孩打了两年球,一直改不了“苍蝇拍”的握法,高远球永远发不到位,教练骂了好多次,家长也急得不行,第一轮比赛输了之后,浩浩蹲在场边抹眼泪,黄宗翰走过去,蹲得和他一样高,先递了张纸巾,然后拿过浩浩的球拍,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一点一点掰他的手指,告诉他“你看,食指要像扣扳机一样搭在这里,不是攥着球拍,你攥这么紧,发力都被你自己卸掉了”。
后来他还拿了个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让浩浩握着挥拍,挥了20多下,等浩浩找到发力的感觉了,再让他拿球拍打,三个高远球都稳稳落到了后场底线,浩浩一下子就笑了,黄宗翰还把自己随身带的签名球拍送给了他,特意拉过浩浩妈妈说:“不要逼孩子一定要拿冠军,他喜欢打球比什么都重要,握拍改不过来慢慢来,别骂他,骂多了他就不想打了。”
那天活动结束后主办方要给他安排五星级酒店,他直接拒绝了,说第二天还要去东莞的一个电子厂,给厂里的羽毛球队教球,住快捷酒店方便,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电子厂的羽毛球队都是打工的年轻人,平时下班了就在厂区的简易球场打球,之前在网上给黄宗翰留言说希望能有专业教练教教他们怎么避免受伤,黄宗翰看到之后就特意把东莞的行程加了进去,那天他陪那些年轻人打了一下午球,还自掏腰包给他们换了新的球网和球拍,他说:“这些年轻人平时上班累,打打球能放松一下,我教他们几个动作,他们打球的时候少受伤,比我带顶尖选手拿冠军还开心。”
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发现,现在我们身边的体育氛围越来越“卷”了:小孩学球家长第一问是“多久能拿等级证书”,成年人打球第一比的是“我能不能赢你”,好像体育的全部意义就是赢,就是拿奖,就是比别人厉害,但黄宗翰做的事,其实是把体育拉回了它最本来的样子:它是给普通人带来快乐的东西,是哪怕你成不了冠军,也能一辈子受益的爱好,那些天天喊着“推广体育”的人,其实真的应该学学黄宗翰,少做点高端的发布会,多去基层的球场走走,看看普通人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输了一辈子也没关系,只要你还愿意拿起球拍”
黄宗翰的职业生涯,一共拿过17个国际赛事的亚军,很多人调侃他是“千年老二”,他一点也不生气,还经常拿这个梗开玩笑:“能当一辈子老二也不容易,说明我一直保持在高水平啊,你看很多人拿了一次冠军之后就没影子了,我可是在世界前二十的排名里待了快10年呢。”
他说自己年轻的时候也在意过输赢,2003年全英决赛输给陈宏之后,他在更衣室哭了两个小时,把球拍都摔弯了,但是后来慢慢就想通了:“不是所有人都能拿冠军的,我要是当年拿了全英冠军,可能就骄傲了,就不会再拼命训练了,也不会后来陪宗伟打那么多年训练赛了,说起来我还要感谢当年那场输球呢。”
现在他开训练营,有个特别的规矩:从来不给冠军特殊待遇,反而设立了“坚持奖”“礼仪奖”“进步奖”,这三个奖项的奖品,比冠军的奖品还要贵重,去年他在吉隆坡的训练营,有个叫阿雅的小女孩,训练的时候摔断了胳膊,打了石膏还天天来场边看别人训练,拆了石膏第一天就回来练球,结业的时候黄宗翰把自己2003年打全英决赛穿的球鞋送给了她,跟她说:“这双鞋的主人当年也输了决赛,但是他后来又打了9年球,所以输一次不算什么,只要你还愿意拿起球拍,你就赢了。”
他自己现在每周还会打三次球,有时候和老朋友打,有时候和陌生的业余爱好者打,大家知道他是专业的,都不好意思赢,他就故意放水,有时候还故意打几个低级失误球,让对方赢,上次他在杭州的一个球馆打球,碰到一个刚学球半年的小伙子,非要和他打一局,他陪人家打了21分,最后故意打丢了最后一个球,小伙子特别开心,拍了合照发朋友圈说“我赢了前马来西亚国手”,黄宗翰看到之后还特意给那条朋友圈点了赞,他说:“大家出来打球就是为了开心,我一个打了一辈子专业的,赢了业余球友有什么可骄傲的?能让大家觉得‘原来专业选手也没那么遥不可及,我也能打两拍’,这才是好事。”
我之前做体育记者的时候,见过太多拿了一次冠军就飘得不行的选手,也见过太多因为输了一次比赛就自暴自弃的小孩,我们的体育教育里,从来都只教大家怎么赢,却没人教大家怎么接受输,怎么当一个普通人,黄宗翰的人生其实就是最好的一课:你可能没有最好的天赋,可能一辈子都拿不到冠军,可能永远都是站在冠军旁边鼓掌的那个人,但那又怎么样呢?只要你还热爱你做的事,还愿意一次次站起来,还愿意给别人撑伞,你的人生就比很多拿了冠军却忘了初心的人有意义得多。
现在每次提到马来西亚羽毛球,大家第一个想到的都是李宗伟,都是那个拿了三次奥运会亚军的“无冕之王”,但在我心里,黄宗翰才是那个更贴近我们普通人的体育偶像,他没有逆天的天赋,没有聚光灯的追捧,没有动辄上百万的代言,但是他把一辈子都献给了自己热爱的羽毛球,给后辈当铺路石,给普通人当教练,给小孩当引路的叔叔。
那天在深圳分开的时候,他拎着运动包走进雨里,回头跟我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以后不管是在马来西亚的乡下,还是在中国的县城,都能看到有小孩拿着球拍开心地打球,不管他们能不能拿冠军,只要他们能从打球里获得快乐,他就满足了,我想,这才是体育最珍贵的内核吧:从来不是少数人站在塔尖闪闪发光,而是所有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光,而黄宗翰,就是那个举着火把,给普通人照路的人。(全文约298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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