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岁的两种热爱:开得动战斗机,也抢得到篮板球
衣复恩和篮球的缘分,要从1936年的杭州笕桥中央航校说起,那时候19岁的他刚通过层层选拔进入航校学习飞行,每天的训练强度大到离谱:早上5点起来跑5公里,上午要练4小时模拟舱操作,下午还要接受高空缺氧耐受训练,一天下来累到沾床就能睡着,可就算是这样,他每天还是要挤1小时出来泡在航校的土篮球场上。 那时候航校的篮球设施简陋得可怜:篮筐是旧铁圈焊的,篮网破了就用麻绳编,篮球打裂了就用橡皮膏缠了又缠,队服是洗得发白的粗帆布,肩膀磨破了就自己找针线缝,衣复恩身高1米82,在当时的年轻人里算是高个子,顺理成章成了航校篮球队的首发中锋,我在整理他的生前日记时看到过一段非常有意思的记录:1937年春天航校和浙江大学打友谊赛,最后30秒航校还落后1分,他在篮下抢下进攻篮板,顶着两个人的防守把球抛进篮筐完成绝杀,赛后队友凑钱给他买了一瓶橘子汽水,他在日记里写“今天赢球的快乐,比上周第一次单独驾机升空还要爽,汽水瓶子冰得手麻,心里却烧得慌,这就是打球的滋味。” 很多人总觉得“体育热爱”是专业运动员的专属,普通人的爱好顶多算是“玩”,但我从衣复恩的这段经历里反而读出了另一个道理:少年时代刻进骨血的热爱,从来不会被人生的职业选择掩盖,它是藏在你骨子里的本能,不管你后来开了多少年战斗机、当了多大的官,只要摸到篮球的那一刻,你还是会想起19岁的夏天,和队友挤在球场边喝冰汽水的感觉。 后来抗战爆发,衣复恩驾机辗转各地执行任务,随身的行李里永远塞着一个打满补丁的篮球,哪怕驻地没有像样的球场,休息的时候他也会和战友找块空地拍两下球,他后来回忆说,那时候打一场球是最好的放松方式,“不管前一天执行任务有多险,出了多少汗,拍两下球,就觉得什么坎都能过去。”
阔别篮球场30年,他把半生积蓄砸进了没人看好的基层篮球
1949年衣复恩到台湾之后,先后担任过空军总部情报署署长、空军中将,工作忙到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篮球也就暂时放下了,这一放就是30年,直到1978年他正式退休,第一次去台北郊区的一所国中办事,才重新捡起了这辈子的执念。 那天他刚走进学校大门,就看到一群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的孩子,在坑坑洼洼的泥土地上打球:篮筐歪得快掉下来了,连篮网都没有,篮球上缠了三四层橡皮膏,拍一下弹起来的高度都不一样,有个瘦瘦小小的孩子突破的时候踩进了泥坑里崴了脚,坐在地上揉脚踝,连个护踝都没有,裤腿卷起来,脚上的球鞋头已经磨破了,露出了脚趾头,衣复恩走过去问他疼不疼,小孩抹了把汗说没事,“我们下周要和隔壁国小打比赛,我得练球,不然我们队赢不了。”他问老师学校为什么不给孩子买装备、修场地,老师叹了口气说,学校经费有限,要优先补文化课的缺口,体育本来就是“副科”,能有个铁圈给孩子玩就不错了,连专职的体育老师都没有,更别说篮球教练了。 衣复恩当场就掏出了钱包里所有的现金,一共12000多新台币,塞到老师手里,说“先给孩子买双合脚的鞋,买两个新球,剩下的钱买点消毒水和护具,别让孩子再受伤了。”回家之后他就和家里人说,要把自己大半辈子的积蓄拿出来,办一个篮球奖学金,专门给偏远地区的学校修球场、买装备、请教练,给喜欢打球的孩子提供补贴。 身边的人几乎都反对:有人说你退休了好好享清福不好吗,到处跑不累吗?有人说你投钱进去又没有回报,纯纯是打水漂,还有人说打篮球影响学习,你给孩子投钱打球,不是耽误人家前途吗?衣复恩当时说了一句话,后来被印在了衣氏篮球基金会的墙上:“我年轻的时候打球,也没耽误我开战斗机,身体好才是一切的根本,现在的孩子只能坐在教室里读书,连跑两步的地方都没有,这才是真的耽误前途。”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谈“体育产业”,动辄就是几亿的赞助、几十亿的转播费,我们建了那么多能容纳几万人的世界级体育馆,捧红了那么多年入千万的体育明星,却常常忘了,体育的根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下,在那些泥土地上打球的孩子身上,在那些连体育老师都没有的偏远学校里,衣复恩在40多年前就想明白了这件事:体育要下沉到普通人的生活里,才有真正的意义。 为了说服学校参与他的篮球推广计划,他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跑了台湾地区27个县市的100多所国中、国小,挨家挨户找校长谈,有的校长不见他,他就站在学校门口等,一等就是两三个小时,1980年,第一届“衣氏杯”青少年篮球赛正式举办,只有12所学校参赛,场地是借的公立中学的旧球场,奖品是衣复恩自己掏钱买的篮球和球鞋,他站在球场边给孩子开球的时候,头发已经全白了,那天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和19岁那年在笕桥打球时穿的那件,款式几乎一模一样。
20年捐出3000万,他蹲在场边比场上的孩子还紧张
从1980年到2005年去世,衣复恩一共给基层篮球捐了3000多万新台币,这些钱全是他自己的积蓄和退休金,没拉过企业赞助,也没主动找媒体报道过,他随身总带着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走到哪个学校就记到哪里:台南的永康国小缺10个篮球、台东的长滨国中篮筐歪了要换、花莲的一个小球员球鞋码数是42,下次要带一双新的……这样的小本子他写满了17本,现在都存在衣氏篮球基金会的档案柜里。 1998年的衣氏杯国小组决赛,我刚好在现场采访,那场比赛我到现在都记得:台东县的长滨国小一路爆冷打进了决赛,全队的平均身高比对手矮了快10公分,全场比赛都在落后,最后5秒落后1分,他们的小后卫一个突破上篮打进,完成绝杀,我转头看衣复恩的时候,他蹲在边线外,嗓子已经喊哑了,手里攥着的矿泉水瓶都捏变形了,比场上的球员还紧张,赛后给小球员发奖金的时候,那个绝杀的小后卫抱着他哭,说自己家里是种凤梨的,爸妈本来不让他打球,说打球没出息,要他回家帮忙干活,要不是衣爷爷给的奖学金买球鞋、请教练,他早就打不了球了,衣复恩摸着他的头说“你刚才那个突破,比我年轻时候抢篮板还帅,以后好好打,打到职业赛场上,给你爸妈看。” 那个小后卫叫林志杰,后来成了台湾地区SBL联赛的MVP,还来CBA打了很多年,被球迷称为“野兽”,他后来回忆说,自己职业生涯拿的第一笔奖金,就给衣复恩买了一盒最好的茶叶,“没有衣爷爷,我现在可能还在台东种凤梨,根本不知道自己能打职业篮球。” 类似的故事还有很多:有个家里卖菜的小球员拿了衣复恩的奖学金,后来成了SBL的知名教练,退役之后回到自己的老家当基层篮球教练,免费教偏远地区的孩子打球;有个先天有小儿麻痹的孩子,本来连走路都不利索,衣复恩出钱给他请康复教练,鼓励他打轮椅篮球,后来还代表台湾地区参加了残奥会。 我见过太多做体育公益的人,捐个十万八万就要开三场发布会,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自己做了好事,但衣复恩捐了3000万,直到他去世,大家才知道他默默做了这么多事,他生前从来不肯接受媒体专访,总说“我不是什么大人物,我就是个喜欢看孩子打球的老头,钱花在孩子身上,比存在银行里有意义。”我一直觉得,真正的体育热爱从来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是你蹲在场边喊哑的嗓子,是你记了十几年的小本子,是你把别人的梦想当成自己的执念,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温度。
百岁老人的遗愿:把我的骨灰撒在篮球场的边线外
2005年,衣复恩去世,享年99岁,差一点就到百岁,他的遗嘱里除了安排家人的后事,还有两条特殊的要求:一条是把自己所有的藏书和剩下的存款全部捐给衣氏篮球基金会,继续给孩子办比赛、修球场;另一条是把自己的一部分骨灰,撒在他捐建的第一块篮球场的边线外,“以后看着孩子们打球,我就好像还能上场跑两步,还能给他们加加油。” 现在衣氏杯已经办了43届,每年有超过300所学校参赛,覆盖了台湾地区所有的偏远县市,很多当年拿过衣复恩奖学金的孩子,长大之后都成了基层篮球教练,回来免费教下一代孩子打球,我去年去台东采访的时候,刚好赶上当地的衣氏杯预选赛,泥土地的球场早就换成了平整的塑胶场,孩子们穿着统一的队服,用的是全新的篮球,场边的教练就是当年林志杰的队友,他告诉我,现在每个台东的孩子,只要喜欢打球,就能免费拿到装备,有专业的教练教,“衣爷爷当年撒的种子,现在都发芽了。” 这些年国内的体育公益项目也越来越多,姚基金的希望小学篮球季、乡村体育教师培训计划,其实内核和衣复恩当年做的事一模一样:把篮球送到最偏远的地方,把体育的快乐送到每个孩子手里,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总说要拿更多的金牌、办更大的赛事,但其实体育强国的底色,从来都不是金牌的数量,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拥有享受运动的权利,是每个喜欢打球的孩子都能有个像样的场地,有个能教他打球的教练,有双合脚的球鞋,衣复恩一辈子没打过职业比赛,没拿过任何体育奖项,但他是真正的体育布道者。 那天我站在台东的篮球场上,看着孩子们跑跳的身影,风一吹,好像还能听到19岁的衣复恩在笕桥的球场上,抢完篮板之后的欢呼声,也能听到70多岁的他,蹲在场边喊加油的声音,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每个普通人都能触摸到的光,而衣复恩就是那个举着火把,把光送到角落里的人,他走了这么多年,他留下的光,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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