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拿比社区的露天球场上积了薄雪,十几个穿着半旧训练服的小姑娘正跟着教练踩热身跑,鼻尖冻得通红,呼出来的白气混着雪沫子糊在刘海儿上,跑起来的时候棉服帽子掉了都顾不上扶,阿凯说他那天本来是去跟朋友打室内篮球的,看见这帮姑娘扫了半块场地练传切,零下三度的天踢了两个小时,休息的时候连热饮都没买,就对着水龙头灌冷水,带队的教练是个40多岁的前加拿大女足青训球员,跟他聊天的时候笑着说:“我们国家队的姑娘,小时候都是这么踢出来的,辛克莱尔12岁的时候还在这个场地上跟男孩抢球呢。”
那是我第一次对加拿大女足的“草根底色”有了具体的感知,在很多人的印象里,这个拿过两届奥运会金牌、出过女足历史第一射手的强队,是欧美完善体育体系培养出来的“天之骄女”,可实际上,她们的成长史,就是一部不断和偏见、不公抗争的“叛逆史”。
被边缘化的“雪国女孩”:曾经连主场都租不起的国家队
很多人不知道,加拿大女足直到2023年才实现和男足的同工同酬,在此之前,她们的生存环境差到让人难以想象。
2012年伦敦奥运会,加拿大女足一路爆冷拿到铜牌,这是加拿大足球历史上第一块世界级赛事的奖牌,赛后新闻发布会上,队长辛克莱尔拿着奖牌笑着笑着就红了眼:“我们赛前住的是距离训练场40分钟车程的汽车旅馆,洗澡水有时候都是凉的,男足上个月打一场无关紧要的友谊赛,住的是市中心的五星级酒店,每个人的出场费比我们这次拿铜牌的奖金还高。”
那段时间我刚好在做体育选题,查资料的时候看到了更多让人吃惊的细节:2015年加拿大本土办女足世界杯,国家队打进八强,赛后足协连庆功宴都没办,给每个队员发了100加元的购物卡就算奖励;2019年法国世界杯,加拿大女足的差旅费只报了70%,剩下的30%要队员自己掏腰包,有的年轻队员为了省钱,跟队友挤一个标间,连队服破了都是自己缝补了接着穿;最夸张的是2021年东京奥运会之前,她们想租国内的体育场踢热身赛,足协给的预算连场地费的一半都不够,最后只能找了个大学的球场,观众席连座位都没有,来了2000多个球迷站着看完全场。
我当时跟身边一个喜欢足球的朋友聊起这件事,他还一脸不可思议:“加拿大不是发达国家吗?怎么会对女足这么抠?”这也是我想说的第一个观点:很多人总觉得“欧美国家男女平等做得好”,其实性别歧视在体育领域从来都是全球性的问题,和国家发达程度没有必然联系,加拿大男足历史上只进过两次世界杯,最好成绩是小组赛出局,可他们每年拿到的经费是女足的11倍,连热身赛的出场费都是女足的5倍,就因为足协默认“男足观赏性高、商业价值高”,哪怕男足成绩再差,资源也会先给他们。
这种偏见不止存在于足协,加拿大的体育媒体直到2020年之前,都很少给女足留版面,辛克莱尔成为国际A级赛事历史射手王(190球,比C罗、梅西的男足纪录还高)的时候,加拿大的主流体育报纸只在体育版的角落登了豆腐块大的新闻,头版给了男足一场普通的友谊赛预告。
野球场长出来的冠军:每个冻红的鼻尖都是勋章
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加拿大女足还是踢出来了,她们的成功从来不是什么“精英青训”的奇迹,而是一群在野球场摸爬滚打的普通女孩,硬拼出来的结果。
阿凯后来跟我说,那个社区球场的教练告诉他,加拿大的女足青训根本没有什么“U10精英训练营”“天才少年计划”,90%的女足队员小时候都是在社区球场踢野球长大的,很多女孩一开始都是跟着家里的哥哥弟弟踢球,踢着踢着发现自己比男孩踢得还好,才慢慢走上职业道路。
传奇队长辛克莱尔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她出生在温哥华郊区的一个普通家庭,爸爸是中学体育老师,妈妈是超市收银员,8岁的时候她跟着哥哥去球场踢球,教练一开始以为她是男孩,踢了半天才发现这个跑得最快、抢球最凶的小孩是个姑娘,加拿大的冬天有小半年都在下雪,辛克莱尔的爸爸每天下班之后,都会带着她去社区球场扫出一块空地练球,有时候雪太厚扫不动,就踩着雪练传球,她的左脚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雪天场地滑,她练了上千次传球,才能保证在湿滑的场地上球不滚偏,16岁入选国家队的时候,她连一双正经的专业足球鞋都没有,还是教练凑钱给她买的。
2023年世界杯上打进3球的小将杰西·弗莱明,小时候住在安大略省的一个小镇上,整个镇子只有她一个女孩踢足球,她从7岁到14岁,一直跟着比她大3岁的男孩打比赛,每次比赛都被撞得浑身是伤,她妈妈好几次让她别踢了,她哭着说“我就是喜欢踢球,疼也没关系”,16岁她第一次去国青队报道的时候,教练问她的梦想是什么,她说是“帮辛克莱尔姐姐拿世界杯冠军”。
我看到她的采访的时候,突然想起我表姐家的女儿,今年10岁,小学三年级的时候选进了校足球队,踢了半年就被老师劝退了,说“女孩子跑起来张牙舞爪的不好看,晒得黑黢黢的以后找不到对象”,还给我表姐打电话,建议让孩子去学舞蹈,现在那个小姑娘已经再也不碰足球了,上次我见她,她指着电视里的女足比赛说“阿姨,我以前也会踢这个”,语气里全是失落,这也是我一直想讲的:我们总说要搞青训、要提升女足成绩,可是很多时候我们缺的根本不是有天赋的女孩,而是愿意给女孩踢球的空间,加拿大的青训硬件甚至不如我们国内很多地方,他们没有那么多恒温体育场,没有那么多专业教练,但是他们不会随便给一个喜欢踢球的女孩扣上“不像女孩”的帽子,不会把“踢球是不务正业”挂在嘴边,只要你愿意踢,哪怕是野球场、哪怕是雪地里,你都有机会。
用抗争赢来的尊重:比金牌更重要的是“我们值得”
2021年东京奥运会,加拿大女足点球击败瑞典拿到金牌,那场比赛我熬到凌晨三点看完,辛克莱尔38岁了,踢满120分钟,点球大战第一个出场,稳稳把球罚进,然后转身冲着替补席比了个“安静”的手势,那一幕我到现在都记得。
所有人都以为她们拿了奥运金牌,待遇总会好起来的,结果足协还是老样子:奖金只发了男足打进世界杯的1/7,集训的预算砍了一半,甚至连她们的金牌庆祝活动经费都要缩减,2023年世界杯开赛前三个月,加拿大女足直接宣布罢训:“不解决同工同酬的问题,我们就不参加世界杯。”
当时网上骂声一片,很多人说她们“拿了金牌就飘了”“太贪心了”“国家队培养你们,你们还讲条件”,但是她们直接把足协的账单晒到了社交平台上:男足踢一场友谊赛,每人出场费10000加元,女足赢一场世界杯预选赛,出场费2000加元;男足有3个专职康复师、2个营养师、1个心理医生,女足只有大赛的时候才会临时请一个按摩师;男足参加世界杯的奖金是1000万加元,女足就算拿了世界杯冠军,奖金也只有150万加元。
她们的罢训得到了很多人的支持,加拿大男足的队长第一个站出来说:“她们的要求是完全合理的,我们愿意把我们的奖金分一部分给她们,只要能帮她们拿到应有的待遇。”还有很多普通球迷去足协门口抗议,举着“辛克莱尔比所有男足球员加起来都值得”的牌子。
罢训持续了21天,最后足协终于妥协,签下了北美第一份男女足同工同酬协议:未来男女足的出场费、奖金、差旅待遇完全一致,足协的经费男女足各分一半,甚至商业收入也会按比例分给女足,协议签完那天,17岁的小将奥利维亚哭了,她是第一次入选世界杯大名单,罢训的时候有人问她“要是耽误了世界杯你不后悔吗”,她说“我宁愿不踢这届世界杯,也不想我妹妹以后踢球的时候,还要跟我一样为了饭钱发愁”。
我看到这段采访的时候特别感慨,之前总有人说“运动员就应该好好训练,不要掺和其他事”,但我从来都不认同这个观点,如果加拿大女足当年忍气吞声,不跟足协要待遇,现在她们可能还在住汽车旅馆,还在自己掏差旅费,那以后还会有多少女孩愿意踢球?她们拿金牌是为国争光,但为国争光从来不是她们被压榨的理由,她们的抗争不止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所有喜欢踢球的女孩,是在告诉所有人:女性运动员的努力,一样值得被尊重、被看见。
给中国女足的启示:我们缺的从来不是天赋,是“看见”
2023年女足世界杯,中国女足小组赛出局,网上骂声一片,很多人说“给了你们那么多钱,还踢成这样”“现在的女足越来越不努力了”,我当时看了特别难受,你去看看加拿大女足的发展路径就知道,一个国家的女足变强,根本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她们走了20多年的弯路,抗争了20多年,才拿到了现在的成绩。
去年我去看了一场女超联赛的比赛,现场观众还不到1000人,看台上有个小姑娘举着“我以后要当王霜”的牌子,她妈妈坐在旁边跟她说:“你要是能考上重点高中就接着踢,考不上就别想了,踢球没前途。”我当时坐在她们后面,听着特别不是滋味,我们现在的女足环境其实已经比十年前好太多了,有了职业联赛,有了更多的曝光,但是我们还是有很多偏见:觉得女孩踢球是不务正业,觉得女足没人看、没商业价值,赢了就捧两句,输了就往死里骂。
加拿大女足的故事其实给了我们一个特别好的参考:想要女足发展好,不用去搞什么天价外教、什么豪华基地,先把身边那些喜欢踢球的小女孩照顾好就行,多给她们修几块能免费踢球的场地,多给她们点鼓励,不要随便说“女孩踢什么球”,不要把踢球当成学习不好的退路,让她们能放心大胆地踢,不用为了未来发愁。
上次阿凯给我发消息,说他又去了本拿比的那个社区球场,那帮小姑娘现在都穿上了新的国家队队服,背后印着辛克莱尔的12号,她们说等今年夏天的女足世界杯,要一起去给国家队加油,我看着视频里她们笑着在雪地里跑的样子,突然觉得加拿大女足最厉害的地方,从来不是拿了多少块金牌,而是她们让更多的女孩相信:只要你喜欢踢球,不管你出身怎么样,不管别人说什么,你都有机会站在世界的最高领奖台上。
这朵从雪地里长出来的叛逆玫瑰,配得上所有的掌声,也给全世界所有喜欢踢球的女孩,照亮了一条路。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