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法国女足世界杯决赛的里昂体育场里,我挤在三万多球迷中间,看着那个留着亮紫色短发的女人站在十二码点前,荷兰队的门将在门线上蹦来蹦去试图干扰她,她只是抬眼扫了下球门死角,捋了捋额前碎发,助跑、射门,球擦着横梁砸进网窝的那一刻,全场爆发出的呐喊差点掀翻顶棚,她没有像其他球员那样狂奔庆祝,只是站在原地,双手叉腰抬着下巴,眼神扫过看台的每一个角落,像个刚刚打赢了一场仗的将军,那是我第一次在现场看梅根·拉皮诺踢球,也是那一天我明白,这个女人的战场,从来不止这110米长的绿茵场。
从被骂“异类”到世界杯金靴:她的叛逆从来不是装出来的
很多人对拉皮诺的印象是“敢怼特朗普的刺头球员”,但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叛逆从十几岁的时候就刻进了骨子里,拉皮诺出生在加州北部的一个小镇,家里有五个兄弟姐妹,她和双胞胎妹妹蕾切尔从小就爱在自家后院的泥地里踢球,爸爸用旧木板给她们钉了个简易球门,俩姐妹每天放学踢到天黑,衣服上永远沾着草汁和泥点。
那时候小镇上的人都觉得这俩姑娘是“怪人”:留着比男孩还短的头发,永远穿宽松的运动服,从来不穿裙子,甚至敢把嘲笑她们“假小子”的男孩踢得哭着回家,14岁那年她们代表州里参加青少年女足比赛拿了冠军,颁奖前教练特意找她们谈话,说“你们是女孩,颁奖的时候穿条裙子,给大家留个好印象”,拉皮诺当时就把手里的运动背包往地上一摔:“我们踢赢了比赛,凭什么要靠穿裙子给别人留印象?想看穿裙子的去看选美比赛,别来看足球。”最后颁奖的时候,俩姐妹还是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走上台,把组委会的人看得脸都绿了。
2012年,27岁的拉皮诺已经是美国女足的主力球员,她突然在社交媒体公开出柜,承认自己是同性恋,那时候整个女子体坛公开性取向的运动员屈指可数,消息爆出来的第二天,她的邮箱里就堆满了死亡威胁,有人给她寄过沾着红油漆的球衣,还有人在她比赛的时候在看台上举着“同性恋滚出国家队”的标语,就连当时的美国足协都找她谈话,希望她“尽量低调,不要影响国家队的形象”,拉皮诺直接在采访里怼了回去:“我是同性恋,我踢球踢得很好,这就是国家队的形象,如果有喜欢足球的小女孩刚好和我一样,我不想让她觉得自己要藏着掖着才能踢球。”
我当时看到这段采访的时候特别感慨,我们总说运动员要“正能量”,但很多人对正能量的定义就是听话、懂事、不惹事,可拉皮诺用行动告诉所有人:真实地活着,不隐瞒自己的身份,不让和自己一样的人感到孤单,才是真正的正能量,后来她收到过几百封青少年球迷的来信,有个16岁的女孩说自己因为喜欢女生被学校霸凌,本来已经打算放弃足球了,看到拉皮诺的采访才敢重新穿上球鞋,拉皮诺特意把这封信裱起来挂在自己家里,她说这比她所有的奖牌加起来都重要。
2016年里约奥运会,美国女足对战瑞典的赛前奏国歌仪式上,拉皮诺单膝下跪,抗议美国的种族歧视和警察暴力,那时候整个美国都在为“国歌下跪”的事吵得不可开交,很多网友骂她“不爱国”“吃着国家的饭还砸国家的锅”,甚至有人联名要求把她踢出国家队,拉皮诺在赛后的新闻发布会上说:“我当然爱国,正是因为我爱这个国家,我才要说出它的问题,而不是假装一切都很好,如果爱国就是要闭嘴,那我宁可不要这个‘爱国’的名头。”你看,她从来不是什么为了博眼球才装叛逆的人,她从十几岁开始就知道,对的事情就要敢说,哪怕所有人都反对你。
她的战场从来不止110米的绿茵场
2019年女足世界杯夺冠之后,拉皮诺带着全队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庆祝,而是正式起诉美国足协,要求和男足同工同酬,那时候很多人都觉得她疯了:“拿了冠军就好好拿奖金,折腾这些干嘛?”但拉皮诺拿出的数据让所有人都闭了嘴:2017到2018年,美国女足一共给足协赚了9000万美元,比男足多了3000万;2019年女足世界杯决赛在美国的收视人数是2200万,比之前任何一届男足世界杯决赛的收视都高;可美国男足没打进2018年世界杯,每个队员都拿到了13万美元的补贴,而美国女足拿了世界杯冠军,每个队员的奖金才2.5万美元,连男足的1/5都不到。
为了争取同工同酬,拉皮诺跑了三次国会听证会,对着一群根本没看过女足比赛的议员念数据、讲经历,有个共和党的议员当场怼她:“女足的商业价值本来就比男足低,凭什么要一样的工资?”拉皮诺直接把收视报告、营收报表拍在桌子上:“你说的商业价值低,是因为你们从来没给过女足和男足一样的宣传资源、一样的场地条件、一样的转播机会,你们从一开始就觉得女足不如男足,然后反过来拿这个当借口不给我们公平的待遇,这不是强盗逻辑吗?”
那段时间她几乎推掉了所有商业活动,每天不是在准备诉讼材料,就是在接受采访给公众科普同工同酬的意义,当时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骂她“不尊重国家,应该先管好自己的事”,拉皮诺直接回怼:“我管的就是我的事,我和我的队友们靠踢球赚钱,凭什么要拿比男足少的工资?等我们拿了冠军也不会去白宫,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的事吧。”后来美国女足真的没去白宫,拉皮诺带着全队去了洛杉矶的一个青少年女足俱乐部,给那里的小姑娘们送了签名球衣和球鞋。
2022年我在上海的一个草根女足活动上见过拉皮诺一次,那天她本来是来参加商业活动的,听说上海有一群初中女足姑娘因为学校不给批场地,只能等男生踢完球之后,晚上九点多在路灯下踢球,她直接推了下午的行程,跟着我们去了那个野球场,那天她和那些小姑娘踢了半个多小时的球,结束的时候坐在场边的台阶上听她们抱怨:“学校说女生踢球容易受伤,不给我们批场地”“我们打比赛拿了奖,奖金只有男生队的一半”“我爸妈说女生踢球没前途,让我高中就别踢了”。
拉皮诺当天就给当地的教育部门发了公开信,还把自己的世界杯金靴签名之后拍卖了,凑了20多万人民币,给那群小姑娘租了一年的正规足球场,还帮她们联系了专业的女足教练免费上课,那天我和她坐在场边聊天,我说很多人觉得你作为球员不务正业,天天搞这些和踢球无关的事,她笑着说:“我踢球踢了快30年,我知道一个女孩想要踢足球有多难,我现在有流量有名气,我不站出来说话,那些没有话语权的小姑娘怎么办?我争的从来不是我自己的工资,是以后所有踢球的女孩,不用再被问‘你一个女孩踢什么球’,不用拿比男生少的奖金,不用为了踢个球去蹭路灯。”
那时候我突然明白,我们为什么需要拉皮诺这样的运动员,太多人觉得运动员就该乖乖踢球,拿成绩,不要发表观点,不要惹麻烦,可如果所有拿到成绩的人都闭嘴,那那些还在泥里挣扎的人,她们的声音永远没人能听见,拉皮诺把“知名球员”这个身份当成了麦克风,她站在聚光灯下,把所有普通女足运动员遇到的不公,都喊给全世界听。
“我不是完美偶像,我只是不想让后来者走我走过的弯路”
拉皮诺从来不是什么完美的神,她也有输得一塌糊涂的时候,2023年澳大利亚女足世界杯,38岁的拉皮诺最后一次代表国家队出征,1/8决赛美国队对战瑞典队,点球大战里她罚丢了关键的一球,最终美国队止步16强,这是美国女足世界杯历史上最差的成绩。
赛后铺天盖地的骂声朝她涌来,有人说她“天天忙着搞 activism,早就忘了怎么踢球”,有人说她“活该,就是太爱出风头才会罚丢点球”,我当时看了她的赛后采访,她眼睛肿得像桃子,没有找任何借口,就对着镜头说:“我踢了一辈子球,罚丢过很多点球,这次刚好是在最重要的场合而已,我对不起我的队友,但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为女足发声,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一边踢球一边帮更多姑娘说话。”
那天她的社交媒体下面有上万条留言,大部分都是支持她的,有个来自阿富汗的女孩给她留言:“姐姐,我因为塔利班不让女性踢球逃到了欧洲,你之前给我付的训练费我收到了,我现在已经进了当地的俱乐部,你不用在意那些骂你的人,你给我们的帮助,比一个世界杯冠军重要一万倍。”拉皮诺给这条留言点了赞,还回复说“你要好好踢,以后站在世界杯的球场上,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2023年11月,拉皮诺正式退役,她的退役仪式上没有邀请什么名流政要,反而请了20个来自世界各地的草根女足姑娘,那个阿富汗的女孩也来了,她抱着拉皮诺哭,说“如果没有你,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碰到足球”,拉皮诺在退役演讲里说:“我从来不是什么完美偶像,我纹身、说脏话、怼天怼地,我输过很多比赛,罚丢过很多点球,我做这些不是为了当什么英雄,只是不想让后来的女孩,走我走过的弯路,受我受过的委屈,我希望以后的女孩踢球的时候,只需要担心自己踢得好不好,不需要担心因为是女孩就被轻视,不需要因为喜欢女生就被霸凌,不需要拿比男足少的工资。”
现在很多人提到拉皮诺,第一反应都是“那个敢怼特朗普的女足运动员”,但我每次想到她,最先想起的还是2019年里昂体育场里,那个双手叉腰抬着下巴的紫色头发的身影,我们见过太多“完美”的运动员:他们听话、得体、永远说正确的话,从来不会给自己惹麻烦,但拉皮诺不一样,她像一根带刺的玫瑰,扎破了所有关于“女性运动员该是什么样”的刻板印象,把女足的困境明明白白地摆到了台面上。
前阵子我看到国内有女足队员因为欠薪上热搜,看到有初中女足姑娘拿了冠军却被学校劝解散,看到评论区还有人说“女足踢得那么差,凭什么要和男足拿一样的钱”,我就特别希望我们也能有拉皮诺这样的运动员:敢站出来,敢说话,敢把不公喊出来,敢告诉全世界,女性踢球从来不是为了给谁当陪衬,我们也配得上最好的场地,最高的奖金,最响亮的掌声。
拉皮诺已经退役了,但她喊出来的那些话,早就传到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落在了每一个抱着足球的小女孩心里,总有一天,那些她为之奋斗了一辈子的事,都会变成现实:所有喜欢踢球的女孩,都能在阳光下的正规球场上奔跑,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害怕任何偏见,只需要尽情地踢,踢到自己不想踢为止,那时候我们一定会想起,曾经有个留着紫头发的女人,站在世界杯的领奖台上,把所有的不公都撕碎了给所有人看,用自己的一生,给后来的姑娘们铺了一条平坦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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